第四章
雲澈的手忽然收緊,將丁玄往身邊拉近一步。幾乎同時,前方密林中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一道黑影從樹冠間掠過,速度快得只留下殘影。丁玄的心跳驟停,她死死抓住雲澈的衣袖,指尖陷入布料。雲澈沒有拔劍,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黑影消失的方向。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林間投下詭異的光斑。遠處,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嚎叫,不似狼,不似虎,帶著某種非人的扭曲。那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漸漸遠去,卻讓丁玄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雲澈鬆開她的手,低聲說:“快走。天快亮了。”
他們繼續趕路。
丁玄的腳底已經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肩頭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止痛丹藥的效果早已消失殆盡。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雲澈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終保持著警惕的姿態。他的背挺得很直,白色衣袍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柄出鞘的劍。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們終於翻過了山嶺。
山這邊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晨霧瀰漫,看不清遠處的景象。雲澈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地圖展開。丁玄湊過去看,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山脈、河流和村落,其中一條用硃砂畫出的細線蜿蜒曲折,從他們現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地圖北端的某個點——那裡用篆書寫著“清虛宗”三個字。
“我們現在在這裡。”雲澈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山頭標記上,“按原計劃,應該往北走官道,三天後抵達青陽鎮,從那裡乘飛舟前往清虛宗。”
他的手指沿著官道向北滑動,卻在半途停住。
“但這條路不能走了。”雲澈說,“猩紅教在青陽鎮肯定有眼線。我們得繞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個大弧,向西,再折向北,穿過一片標註著“南荒”字樣的區域。那片區域在地圖上顯得格外空曠,只有寥寥幾個標記,其中一個是“黑風嶺”,另一個是“瘴氣沼澤”,還有一個是“百族聚居地”。
丁玄看著那片區域,喉嚨發乾。
“南荒……真的安全嗎?”她問。
“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雲澈收起地圖,“但那裡至少沒有猩紅教的據點。而且南荒地廣人稀,地形複雜,適合隱藏行蹤。”
他頓了頓,看向丁玄:“你還能走嗎?”
丁玄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能。”
雲澈沒再說甚麼,轉身繼續前行。丁玄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地走著。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山谷鍍上一層金色。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昨夜那淒厲的嚎叫形成鮮明對比。丁玄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們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破敗的建築。
那是一座廟。
廟宇不大,青瓦紅牆早已斑駁脫落,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山神”二字。廟門半掩,門軸鏽蝕,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廟內空蕩蕩的,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神像,神像的臉部已經風化剝落,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香爐倒在一旁,裡面塞滿了枯葉和蛛網。
“今晚在這裡歇腳。”雲澈說。
丁玄走進廟裡,一股黴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咳嗽了兩聲,環顧四周。廟宇雖然破敗,但至少能遮風擋雨。牆角堆著一些乾草,看起來是之前路過的人留下的。
雲澈走到廟外,不多時抱回一捆枯枝。他在神像前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火焰跳躍著,驅散了廟內的陰冷和潮溼。丁玄在火堆旁坐下,伸出凍得發僵的手烤火。溫暖的感覺從指尖蔓延開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把鞋脫了。”雲澈說。
丁玄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雲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腳上的水泡需要處理,否則明天走不了路。”
丁玄猶豫片刻,還是脫下了鞋襪。她的腳底果然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血水,混著泥沙,看起來觸目驚心。雲澈蹲下身,用清水沖洗她的腳,動作很輕,但丁玄還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雲澈說。
他從瓷瓶中倒出一些淡綠色的藥膏,塗抹在水泡上。藥膏清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疼痛立刻緩解了許多。雲澈又從衣襟上撕下幾條布條,仔細包紮好她的腳。
“謝謝。”丁玄低聲說。
雲澈沒回應,只是起身走到火堆另一側坐下,閉目養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廟外傳來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夜梟的啼叫。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弧。丁玄靠著牆壁,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剛一閤眼,眼前就浮現出昨夜的情景——
喜堂的紅燭。
父親倒下的身影。
母親最後的呼喊。
還有那些暗紅色的衣袍,滴血的刀鋒,猙獰的笑臉……
“不!”
丁玄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溼了她的後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環顧四周,廟宇依舊破敗,篝火依舊燃燒,雲澈依舊坐在對面,閉著眼睛,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可她知道,他一定聽見了。
丁玄蜷縮起身體,把臉埋進膝蓋。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破舊的裙襬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任由淚水洶湧。
不知過了多久,對面傳來柴火折斷的脆響。
丁玄抬起頭,看見雲澈正往火堆裡添柴。火焰跳躍著,映亮了他半邊臉。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平靜無波,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擾動他的心緒。
“修仙界就是這樣。”雲澈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廟宇裡顯得格外清晰,“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弱,就會被人欺;你強,才能活下去。”
丁玄擦掉眼淚,看著他。
“清虛宗呢?”她問,“清虛宗不是名門正派嗎?”
“是。”雲澈說,“清虛宗是正道魁首之一,門規森嚴,弟子行事講究道義。但你要明白,即便是清虛宗,也無法庇護所有人。宗門有宗門的規矩,弟子有弟子的責任。你入了清虛宗,就要遵守門規,就要承擔相應的義務。”
他頓了頓,看向丁玄:“清虛宗能給你庇護,能教你功法,能讓你變強。但復仇的路,終究要你自己走。”
丁玄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她眼中跳躍,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想起母親推開她時的那句話——“活下去”。她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親人,想起昨夜那三個猩紅教徒猙獰的笑臉。
仇恨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我要變強。”丁玄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要報仇。”
雲澈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神色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丁玄重新靠回牆壁,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噩夢,只是睡得不安穩,時不時驚醒,確認雲澈還在對面,篝火還在燃燒,廟外依舊寂靜。
夜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從破敗的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廟外傳來風吹過荒草的聲音,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忽然,一陣詭異的嗚咽聲傳來。
那聲音很輕,若有若無,像是女子的哭聲,又像是野獸的哀鳴。它從廟外傳來,在夜風中飄蕩,時遠時近。丁玄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
嗚咽聲又響起了。
這次更清晰了些,帶著某種悽楚和絕望,聽得人心裡發毛。丁玄坐直身體,看向雲澈。雲澈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銳利如劍,望向廟門的方向。
篝火還在燃燒,但廟內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
雲澈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丁玄捂住嘴,連呼吸都放輕了。她順著雲澈的視線望向廟外——月光下,荒草叢生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草動。
但嗚咽聲還在繼續。
而且,不止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高亢,有的低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丁玄的脊背發涼,她下意識地往雲澈那邊挪了挪。
雲澈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劍鞘與劍柄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廟宇裡格外清晰。丁玄看見他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廟外的荒草叢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動,而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穿行。草叢向兩側分開,形成一條蜿蜒的軌跡,從院子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廟門前。月光下,丁玄看見草叢中閃過幾點幽綠的光。
像眼睛。
不止一雙。
那些幽綠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忽明忽滅,緩緩向廟門靠近。嗚咽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就在門外。
丁玄的心臟狂跳,她死死盯著那扇半掩的廟門,手心全是冷汗。
雲澈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擋在丁玄身前,背對著她,面朝廟門。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堵牆,將所有的危險隔絕在外。
幽綠的光點停在了廟門外。
嗚咽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座廟宇。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弧。丁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月光從門縫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光帶裡,出現了一個影子。
那影子很模糊,在月光下搖曳不定,像一團扭曲的黑霧。它緩緩蠕動,從門縫擠進來,一點一點,向廟內蔓延。
雲澈的手握緊了劍柄。
劍,出鞘三寸。
寒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