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酒蟲
廢廟前,凝重的血腥味飄在的空氣裡。
楚煙蕪握著混元傘,冰藍氣息在傘面隱隱流轉,眼睛盯著幾步外那個灰斗篷人影。
“不該帶的東西?”楚煙蕪重複了一遍,聲音很穩,“蘇前輩指甚麼?”
蘇杦沒立刻答,又仰頭灌了口酒。
她抹了抹嘴角,才慢悠悠道:“一隻小蟲子,黑黢黢的,殼子挺亮,眼睛是紅的。
嘖,跟了你一路,就在你左邊兒,離這兒大概……三里多地,趴在一棵快枯死的枝椏上,正打盹兒呢。”
她說著,還朝那個方向隨意地抬了抬下巴。
楚煙蕪心頭一沉。追蹤蟲!
而且聽蘇杦的描述,和她之前在廢廟旁驚走的那種黑甲蟲很像,但顯然是被特殊培育過的。
三里外……這距離,對方要麼有極厲害的追蹤法門,要麼就是這蟲子本身不尋常。
裴暨白……
這個名字再次浮上心頭。若蟲子是他放的,那他墜坑前拍向坑壁的動作,就更有解釋了:
可能不止觸動了鐵索機關,還順手放出了這東西。
“前輩怎麼發現的?”楚煙蕪問,沒否認,也沒承認。
蘇杦嗤笑一聲,晃了晃酒葫蘆:“我這人啊,別的本事沒有,鼻子靈,眼睛也毒。
那蟲子身上有股子……嗯,怎麼說呢,腥甜裡摻著陰氣的味兒,跟這荒原上的氣息不太一樣。
你一路過來,那味道就一路飄著,想不注意都難。”
她頓了頓,瞥了眼地上那幾個縮著不敢動的“荒原四狼”,又看回楚煙蕪:“怎麼樣,楚姑娘?需不需要我幫你把那小玩意兒捏死?看著怪煩人的。”
楚煙蕪沉默片刻。
“不勞前輩費心。”楚煙蕪最終開口,語氣平淡,“既是跟著我的東西,我自己處理。”
蘇杦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她聳聳肩,又灌了口酒:“行啊,有骨氣。
那你可得快點,那蟲子機靈著呢,剛才這邊動靜不小,說不定已經驚動了。”
楚煙蕪不再多言。她閉上眼,將神識凝聚成一線,朝著蘇杦所說的方向,緩緩探去。
神識如無形的觸鬚,穿過夜色,掠過荒原上的亂石和枯草。
三里……兩裡半……兩裡……
果然!在一棵歪脖子刺棘木靠近主幹的分叉處,她“看”到了。
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甲蟲,正靜靜伏在那裡,六隻細足緊緊扣著樹皮,猩紅的複眼在黑暗中微微轉動。
若非蘇杦點明,又刻意去尋,單靠她平日擴散的神識,很難在這麼遠的距離精準捕捉到。
這蟲子……在“看”著這裡,或者說,在“聽”著這裡的動靜。
楚煙蕪眼神一寒。神識鎖定,靈力悄然流轉,混元傘的氣息被她引動一絲,遙遙指向那蟲子的方位。
她不會甚麼高深的隔空滅殺之術,但混元傘的冰藍靈氣對這類陰邪活物有天然的剋制,配合她精煉過的神識,足夠在遠距離將其摧毀。
就在她準備動手的剎那。
“等等。”蘇杦忽然又開口,聲音懶洋洋的,“直接弄死多沒意思。這玩意兒八成是‘子母連心蟲’的子蟲,你弄死它,放蟲的人立馬就知道你發現了,還知道了你的大概位置和實力。
打草驚蛇,懂不懂?”
楚煙蕪動作一頓,神識依舊鎖定著那蟲子,看向蘇杦:“前輩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蘇杦晃悠著走過來,酒氣撲面,她在楚煙蕪身前幾步停下,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捏了一小撮淡灰色的粉末在指尖,“用這個,‘夢引散’。
撒一點兒過去,讓那蟲子‘睡’過去,做個美夢,暫時斷了聯絡。
放蟲的人只會覺得蟲子到了訊號不好的地兒,或者暫時休眠了,不會起疑。比直接掐死強。”
她說著,把那撮粉末遞過來。
楚煙蕪沒接,目光落在蘇杦兜帽下的陰影處:“前輩為何幫我?”
“幫你?”蘇杦笑了,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我可不是幫你。我是看那放蟲的傢伙不順眼。
鬼鬼祟祟,藏頭露尾,還養這種陰損玩意兒,噁心。”她頓了頓,語氣隨意了些:
“再說了,咱們好歹也算……嗯,半個同門?雖然你沒正式入宗,但老莫那傢伙把令牌都給你了。我總不能看著你被只蟲子坑死在外頭吧?傳出去,我們逍遙宗多沒面子。”
理由聽起來既任性又牽強,很像蘇杦的風格。同時,她也沒否認半個同門的事。
楚煙蕪不再追問,伸手接過那撮粉末。她分出一縷極細微的靈力裹住粉末,神識操控著,朝著三里外那刺棘木的方向,輕輕一送。
粉末無聲無息地穿過夜色,準確飄落在黑甲蟲身上。
那蟲子猩紅的複眼閃爍了幾下,動作明顯變得遲緩,細足鬆開樹皮,身子晃了晃,然後緩緩蜷縮起來,一動不動了。
“成了。”蘇杦滿意地點點頭,又灌了口酒,“這夢能做個三五天。夠你辦不少事了。”
楚煙蕪收回神識,看向蘇杦,認真道:“多謝前輩。”
“甭客氣。”蘇杦擺擺手,目光又落到地上那幾個噤若寒蟬的“荒原四狼”身上,“這幾個廢物,你打算怎麼處置?真殺了?”
那四人一聽,頓時面如土色,掙扎著想求饒,又被楚煙蕪冰冷的目光嚇得不敢出聲。
楚煙蕪瞥了他們一眼:“他們想殺我,死有餘辜。”
“是是是,死有餘辜。”蘇杦附和著,語氣卻有點漫不經心,“不過呢,這種地頭蛇,有時候留著比殺了有用。
比如,問問他們最近黑風嶺有甚麼新鮮事兒,哪股勢力在活動,哪兒有古怪……他們為了活命,保準比誰都老實。”
她說著,踱步到那個受傷最輕、此刻滿臉驚恐的法修老三面前,蹲下身,酒葫蘆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說是不是啊,老三?”
老三渾身一抖,連忙磕頭如搗蒜:“是是是!前輩饒命!楚仙子饒命!我們兄弟有眼不識泰山!我們甚麼都說!
黑風嶺最近不太平,除了我們這些散兵遊勇,還有好幾股勢力在活動!有穿黃衣服的,特別兇,我們見過一次,繞道走了……還有穿黑衣服、神神秘秘的,好像叫甚麼黑煞教?對對,就是黑煞教!他們好像在找甚麼東西,往深處去了……還有、還有……”
他語無倫次,把自己知道的,聽說的全倒了出來,跟蘇杦猜的大差不差,還補充了些細節。
“哦?”蘇杦聽完,不置可否,又看向楚煙蕪,“你看,這不挺有用?”
楚煙蕪沉默。她明白蘇杦的意思。這幾人確實可能提供些情報,但他們也是隱患。放了,難保不會報復或洩露她的行蹤。
“我可以留他們一命。”楚煙蕪緩緩道,“但需要確保他們不會壞事。”
蘇杦咧嘴一笑,似乎早就等她這句話。她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四顆綠豆大小,有氣味刺鼻的黑色藥丸。
“喏,七日斷腸丹。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但解藥只有我有。
服下,每隔七日找我拿一次緩解的解藥,連續七次後徹底解毒。這期間乖乖聽話,命就保著。
敢耍花樣,或者敢洩露今天半個字……”她把藥丸遞到那四人面前,“腸穿肚爛,死得很難看。選吧。”
那四人看著那黑色藥丸,臉都綠了,但在楚煙蕪冰冷的目光和蘇杦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哪敢不選?一個個顫抖著接過藥丸,閉眼吞了下去。
藥丸入腹,四人臉色立刻浮現一層不正常的青黑,腹痛如絞,冷汗直流,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看向蘇杦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行了,滾吧。”蘇杦揮揮手,“該幹嘛幹嘛去,以後眼睛放亮點。需要你們的時候,自然會找你們。”
四人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連滾爬爬地消失在夜色裡,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
廢廟前,終於只剩下楚煙蕪和蘇杦兩人。
夜風似乎小了些。蘇杦靠在半截斷牆上,又灌了幾口酒,然後長長哈了口氣,滿足地眯起眼。
楚煙蕪收起混元傘,走到她旁邊不遠處,也靠著冰冷的石壁。
“前輩來黑風嶺,也是為了找東西?”她問得直接。
蘇杦斜睨她一眼:“算是吧。老莫讓我出來轉轉,看看這邊魔氣傳得到底有多邪乎。
順便嘛……找點釀酒的材料。”她拍了拍酒葫蘆,“這兒的‘陰風草’和‘地火苔’,混一塊兒釀出來的酒,滋味獨一份兒。”
這個理由……很蘇杦。
“黑煞教,還有那些黃衣人,前輩瞭解多少?”楚煙蕪繼續問。
“黑煞教?一群見不得光的耗子,專門挖墳掘墓,搗鼓些陰損玩意兒,在南荒有些年頭了,不好惹。黃衣服的,黑山幫,地頭蛇,狠是狠,但沒多大氣候。”
蘇杦說得隨意,但資訊很清楚,“他們都在找東西,黑煞教找的,可能跟古魔遺蹟或者地脈異變有關。黑山幫嘛,大概就是盯著值錢的妖獸材料或者礦產。”
她頓了頓,看向楚煙蕪:“你呢?楚姑娘,放著好好的路不走,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總不會真是為了歷練吧?”
楚煙蕪迎上她的目光:“有些私事要查,也需要找個安靜地方鞏固修為。”
“私事……”蘇杦重複了一遍,沒追問,只是點點頭,“行吧。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繼續往裡走?
我可告訴你,越往裡越邪門,那魔氣不是鬧著玩的,心志不堅或者功法不對路的,沾上一點都麻煩。”
“我知道。”楚煙蕪道,“我會小心的。”
蘇杦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搖搖頭,把最後一點酒喝乾,塞好葫蘆塞子。
“得,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懶得勸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她伸了個懶腰,“這破廟你愛住就住著吧,我得走了。陰風草得半夜採,效果才最好。”
說著,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朝著荒原深處走去,步履依舊有些搖晃。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沒回頭,聲音隨風飄來:
“對了,楚姑娘。那蟲子只是睡了,不是死了。放蟲的人,遲早會找來的。你自己……多保重。”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濃重的夜色裡,再也看不見。
楚煙蕪站在原地,看著蘇杦消失的方向,良久。
夜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夢引散粉末的微涼觸感。
沒再多說甚麼,轉頭回廟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