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襲
越往黑風嶺深處走,空氣也越發滯重,吸進肺裡沉甸甸的,靈力運轉都像是裹了層看不見的油脂,不如外界順暢。
楚煙蕪走得很慢。她選了條靠近風化巖壁的路線,藉著嶙峋怪石的陰影潛行。
日光在這裡都顯得有氣無力,灰濛濛地灑在荒原上,拉出扭曲的怪影。
一路上,她見到了更多爭鬥的痕跡。
新鮮的血跡,焦黑的法術轟擊坑,折斷的兵刃,偶爾還有一兩具沒來得及被同伴或野獸收走的屍體。
為了爭奪妖獸材料、稀有的礦石,甚至可能只是為了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死亡在這裡變得稀鬆平常。
她沒有再遇到黑煞那三人,也沒再發現蘇杦或其他逍遙宗門人的蹤跡。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始終如影隨形,時強時弱。
她輕微皺眉,有些懷疑。
日頭西斜,灰色的天空迅速暗沉下去。
黑風嶺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黑。
沒有星光,只有遠處山巒輪廓在深沉的墨色裡若隱若現,風穿過岩石縫隙的嗚咽聲變得尖銳起來,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必須找個地方過夜。
楚煙蕪加快腳步,神識盡力向前延伸。終於,在前方約莫兩裡外一處背風的山坳裡,感受到人工建築的輪廓,。
她謹慎靠近。
那是一處半坍塌的石頭建築,規模不大,像是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或土地祠。
牆體由粗糙的黑褐色石塊壘成,屋頂早已塌了大半,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樑猙獰地刺向天空。門廊歪斜,門檻斷裂,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潮氣。
但讓楚煙蕪停住腳步的,是廟門旁那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
碑文被歲月和風沙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幾個扭曲的古體字,並非如今修真界通用文字。
更關鍵的是,那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正是從這石碑和廟宇殘存的基座處散發出來的。
雖然稀薄,卻異常精純沉凝,與周圍環境中那股駁雜暴戾的氣息格格不入,像是久遠之前被某種力量加持過,歷經歲月仍未完全消散。
這裡或許曾是一處小小的庇護所或祭祀點,屬於更早時期生活在此地的人。對於現在的楚煙蕪而言,這樣一個地方要比露天宿營安全得多。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著半坍塌的廟宇仔細探查了一圈。
在廟門和幾處可能的缺口布下簡易的警示和隔音禁制,材料有限,只能做到最基本的預警。
做完這些,她才挑了一處背靠尚算完整的牆壁,頭頂有半截石樑遮擋的角落,清理掉碎石和厚厚的積灰,盤膝坐下。
混元傘橫放膝上,冰藍氣息不再外放,只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防護。
她服下一顆辟穀丹,閉目調息,同時分出一縷神識時刻關注著廟外的動靜。
肩頭的疤痕在靈力流過時,會傳來細微的麻癢感,那是新肉在緩慢生長。
時間在寂靜與風聲中流逝。約莫子時前後,楚煙蕪調息正到緊要關頭,靈力流轉漸入佳境。
忽然!
布在廟門外左側三丈處的警示禁制,被極其輕微地觸動了!
有人!而且身法不弱,竟能瞞過她大部分神識的探查,直到觸及最外層的物理預警才暴露!
楚煙蕪瞬間從入定中驚醒,雙眸在黑暗中驟然睜開,寒光乍現。
她沒有動,甚至放緩了呼吸,混元傘的氣息收斂到極致,整個人彷彿與身後冰冷的石壁融為一體,唯有神識如同最敏銳的觸角,悄然鎖定了廟門外那個方向。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四個極其輕微、近乎融於夜風的呼吸聲,在廟門外不遠處的亂石堆後。他們在等待,在觀察,氣息收斂得很好。
是衝著她來的,還是恰好路過,她無從得知。
楚煙蕪指尖輕輕搭上混元傘骨。若是後者,她不想節外生枝。若是前者……
廟門外,短暫的寂靜後,一個帶著南荒本地口音的粗嘎嗓音響起:“……裡頭有靈氣波動,很淡,但確實有。
要麼是有寶貝殘留,要麼……是有人先佔了。”
另一個尖細些的聲音接道:“管他呢,老規矩,先探探。
若是硬茬子,咱們撤。若是肥羊……”聲音裡帶上了獰笑。
“小心點,這鬼地方邪門,別陰溝裡翻船。”第三個聲音顯得謹慎些。
“怕個鳥!咱們‘荒原四狼’甚麼陣仗沒見過?”最初那個粗嘎聲音不屑道:
“老二,你身手最滑溜,先去門邊瞅一眼。老四,繞到後面,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或者破洞。老三,跟我在這兒盯著。”
分工明確,顯然是做慣了這種殺人越貨勾當的老手。
楚煙蕪眼神更冷。對方有四個人,從氣息判斷,至少兩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初期,還有一個煉氣圓滿。
這樣的組合,在南荒邊緣地帶,確實算得上一股不弱的劫掠力量。
“荒原四狼”?沒聽說過。多半是常年在黑風嶺外圍遊蕩,專挑落單修士下手的匪類。
不容她細想,廟門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嗒”一聲,像是有人將一顆小石子彈到了門框上,試探反應。
楚煙蕪依舊不動。
片刻,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到歪斜的廟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黑洞洞的廟內張望。
黑暗中,他的一雙眼睛閃爍著賊光。
就在他視線掃過楚煙蕪所在角落,因光線太暗尚未看清的剎那。
楚煙蕪動了!
不是衝向門口,而是左手閃電般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灌注了一絲靈力,朝著廟內另一側角落的殘破神像底座狠狠擲去!
“砰!”
石塊砸在石座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廟宇內格外刺耳!
“有動靜!”門口那瘦小黑影低呼一聲,本能地縮頭,手中一把淬了毒液的短刃已然出鞘。
就是現在!
楚煙蕪身影如鬼魅般從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那瘦小黑影的身側!混元傘未開,只是傘尖如毒龍出洞,帶著一點凝聚到極致的寒芒,直刺對方肋下要害!
太快!太突然!
那老二也算反應機敏,驚駭之下強行扭身,短刃回掃,試圖格擋。
但他倉促間的力道,哪裡擋得住楚煙蕪蓄勢已久的全力一擊?
“嗤!”
傘尖輕易穿透短刃格擋的空隙,刺入他肋下三寸!
靈力瞬間爆發,老二慘叫半聲,整個人如遭重擊,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門外石階上,口中鮮血狂噴,肋下傷口迅速凝結冰霜,眼看是失去了戰鬥力。
“老二!”
“動手!”
另外三人又驚又怒,從藏身處暴起!
粗嘎聲音的老大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持一把厚重的鬼頭刀,咆哮著撲向楚煙蕪,刀風呼嘯,勢大力沉!
那個尖細聲音的老四則從側面繞來,使一對分水刺,身形靈活,專攻下盤。
而那個較為謹慎的老三則落在稍後,雙手掐訣,竟是個法修,指尖火光凝聚,一枚熾熱的火球迅速成型,朝著廟門口轟來!
三人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楚煙蕪的退路。
楚煙蕪眼神冰冷,面對夾擊,不退反進!混元傘“唰”地撐開,暗紫傘面在夜色中流轉著幽光,傘沿旋轉,冰藍氣息如漣漪擴散!
“鐺!”
鬼頭刀狠狠劈在傘面上,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壯漢只覺一股反震之力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刀勢不由得一滯。
而楚煙蕪藉著這一擊之力,身形滴溜溜一轉,傘面斜掠,恰好擋住側面襲來的分水刺,冰藍氣息順著刺身蔓延,讓那老四動作也為之一僵。
與此同時,她空著的左手捏了個古怪的印訣,朝著後方那法修老三的方向虛虛一按。
“凝!”
空氣中水汽瞬間被引動、凍結!一道薄而堅韌的冰牆憑空出現在老三與廟門之間!
那枚呼嘯而來的火球“轟”地撞在冰牆上,冰火相交,發出“嗤嗤”爆響,冰牆迅速融化,火球也威力大減,等穿過冰牆殘骸,只剩下餘燼般的幾點火星,被楚煙蕪隨手揮散。
電光石火間,楚煙蕪已化解了三人的第一波合擊,並重創一人!
“點子扎手!併肩子上!”壯漢老大又驚又怒,狂吼一聲,鬼頭刀舞得更急,刀光霍霍,籠罩楚煙蕪上身。
老四也壓下寒意,分水刺如毒蛇吐信,專挑傘面防禦的間隙。
楚煙蕪步法飄忽,在刀光刺影中穿梭,混元傘時合時開,或擋或引,將大多數攻擊化解於無形。
她並不急於強攻,而是利用傘的防禦和自身精妙的身法周旋,仔細觀察著三人的配合套路和靈力特點。
那壯漢老大走的是剛猛路子,靈力渾厚但略顯粗糙。
使分水刺的老四身法敏捷,招式陰毒,但力量不足。
後面的法修老三威脅最大,火球術威力不俗,施法速度也不慢,只是被楚煙蕪剛才那一手凝冰術干擾,顯得有些忌憚,不敢肆意狂轟。
摸清了底細,楚煙蕪眼中厲色一閃。
她故意賣了個破綻,傘面回收略慢,似乎被壯漢老大一刀震得中門微開。
“好機會!”老四眼中兇光畢露,分水刺如電光般刺向楚煙蕪腰腹空檔!
就在分水刺及體的前一瞬,楚煙蕪身形詭異地一扭,彷彿沒有骨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
同時左手屈指一彈,一枚早已藏在指間的石頭,灌注了凌厲的靈力,如同暗器般射向老四的咽喉!
老四大驚,收刺回防已然不及,只能竭力偏頭。
“噗!”
石頭深深嵌入他左肩,靈力炸開,凍得他半邊身子一麻,動作頓僵。
楚煙蕪趁勢傘尖迴轉,一點寒芒直刺壯漢老大因發力過猛而微微暴露的腋下!
壯漢怒吼,回刀格擋,卻被傘尖上蘊含的巧勁一帶,刀勢偏開,胸前空門大露!
就是現在!
楚煙蕪一直未動的右腳猛地踏地,身形如箭前衝,合攏的混元傘如同短棍,攜著全身力道,狠狠戳在壯漢胸口膻中xue!
“咚!”
一聲悶響。壯漢如被巨錘擊中,壯碩的身軀倒飛出去,砸在亂石堆上,鬼頭刀脫手,口中鮮血狂噴,掙扎了幾下,竟一時爬不起來。
幾乎同時,楚煙蕪看也不看,反手將混元傘向後一掄!
“啪!”
傘骨精準地抽在正欲偷襲的老四手腕上!分水刺應聲而飛,老四痛呼一聲,踉蹌後退。
轉眼之間,四人已倒其三,只剩那個法修老三,面色慘白地站在稍遠處,指尖火光明滅不定,眼中充滿了驚駭。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氣息也不算特別強大的青衣女子,動起手來竟如此狠辣果決,實力更是遠超預估!
楚煙蕪緩緩轉身,撐著傘,一步步走向那法修老三。
傘尖滴落著不知是誰的血珠,在冰冷的地面上綻開小小的紅色花朵。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比這荒原的夜風更冷。
“誰派你們來的?”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聲。
法修老三喉嚨滾動,下意識後退半步,色厲內荏道:“你……你別過來!我們兄弟只是求財!誤、誤會!”
“誤會?”楚煙蕪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老二,以及掙扎的老大和捂著手腕的老四,“帶著淬毒的兵刃,分工明確,偷襲暗算,這叫誤會?”
她腳步未停,混元傘的氣息鎖定了對方:“不說,就死。”
冰冷的話語不帶絲毫殺意,卻讓法修老三遍體生寒。
他猛地一咬牙,指尖火光暴漲,竟不是攻向楚煙蕪,而是朝著天空射出一枚刺目的紅色火球!
訊號!他在叫人!
楚煙蕪眼神一寒,身形驟然加速,混元傘化作一道紫影,直刺對方心口!必須在他同夥趕來之前解決掉,問出情報!
法修老三驚駭欲絕,倉促間在身前佈下一道火牆。
可那火牆在混元傘的冰藍死氣面前,如同紙糊,“嗤啦”一聲便被洞穿!
眼看傘尖就要近體。
“嗖!”
一道銀光,比楚煙蕪的傘更快!從側面一處風化巖柱的陰影中激射而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打在混元傘的傘骨上!
“叮!”
脆響聲中,一股陰柔卻堅韌的力道傳來,竟將楚煙蕪必殺的一擊帶偏了寸許!傘尖擦著法修老三的肩頭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卻未致命。
楚煙蕪心頭一震,倏然收傘後退,目光如電射向烏光來處。
陰影中,緩緩走出一人。
灰色斗篷,身形不高,腳步輕盈。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略顯瘦削的下巴。
正是之前谷地中看到的蘇杦的身影!
此刻,這人手中把玩著一枚亮色的鐵釘,剛才那道銀光顯然便是此物。
她抬頭,兜帽陰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楚煙蕪身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打量,還有一絲……玩味?
“喲,挺熱鬧啊。”一個帶著幾分憊懶醉意的女聲響起,語調有些飄忽,卻清晰入耳。
這聲音……雖然有些變化,但楚煙蕪幾乎可以肯定,就是蘇杦!
她怎麼會在這裡?又為何出手救下這匪徒?
“前、前輩!救命!”法修老三死裡逃生,連滾爬爬地躲到灰斗篷人影身後,指著楚煙蕪,聲音發顫:“這女人心狠手辣,要殺我們滅口!”
蘇杦沒理他,依舊看著楚煙蕪,隨手將長釘揣回懷裡,又從腰間摸出那個眼熟的硃紅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
“我說這位……楚姑娘?”她歪了歪頭,語氣隨意,“大晚上的,火氣別這麼大嘛。這幾個廢物,殺了也髒手不是?”
楚煙蕪握緊混元傘,冷冷看著她:“蘇前輩?你為何在此?又為何插手?”
“路過,看熱鬧。”蘇杦答得乾脆,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
“至於插手嘛……這幾個傢伙雖然廢物,但好歹是黑風嶺的地頭蛇,留著,說不定有點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驚恐萬狀的“荒原四狼”,又落回楚煙蕪身上,那憊懶的眼神裡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
“而且,楚姑娘,你身上……好像帶了點不該帶的東西。”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酒意,卻莫名有種銳利感,“有隻煩人的小蟲子,一直跟著你呢。
要不要……我幫你捏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