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靈果
楚煙蕪撐著混元傘,幽光勉強切開前方數尺凝實的霧。
裴暨白緊跟在她側後方,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臉色在傘光映照下泛著冷白。
越往前走,那股甜腥氣越重,像陳血浸泡腐土。
腳下落葉層厚得虛浮,踩上去沒有實感。
“停。”楚煙蕪忽然頓住。
前方霧氣被無形之力撕開一片不規則的空缺,七八具屍體橫陳在陡峭山壁下。
死狀淒厲。
開膛的、碎骨的、頭顱不翼而飛的,傷口邊緣都泛著不自然的焦黑,血肉萎縮。儲物袋和兵器散落一地,沒人動過。
裴暨白蹲在一具相對完整的屍身旁,指尖懸在胸口穿透傷上方寸許:
“不是妖獸,也不是尋常法術。”他聲音壓得很低,“傷口殘留的戾氣……沾著邪祟味。”
楚煙蕪沒說話,目光落向屍體後方。
溼滑的苔蘚山壁上,一道狹窄裂隙被枯藤半掩,黑黢黢的洞口正往外滲著更濃的甜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纏在霧裡。
“他們在守這個。”裴暨白站起身。
楚煙蕪的靈覺在尖銳示警,混元傘骨卻傳來細微震顫,像是被甚麼吸引,又像在警告。
她深吸一口氣:“跟上,遇險不必管我。”
撥開枯藤,陰寒氣撲面刺骨。
裂隙內壁溼滑,傾斜向下,碎石硌腳。混元傘幽光大盛,照亮前方丈餘,巖壁上有深寸許的爪痕,邊緣沾著黑褐色黏液。
裴暨白緊隨其後,鐵劍橫在身前。黑暗中,他目光偶爾掠過楚煙蕪後背,指尖微動,最終只是斬斷垂落的黏溼枯藤。
約莫一里後,地勢驟平,空間豁然開闊。
幽綠微光從前方透來:是處天然洞xue,鐘乳石垂落,石筍嶙峋,洞壁嵌著細碎綠晶石,森然映亮中央一片空地。
空地上長著一叢詭異植物。
根莖如扭曲黑血管扎進巖縫,暗紫葉片鋸齒邊緣,銀灰葉脈微微脈動,頂端三枚暗紅近黑的果實覆著細絨,甜腥香氣濃得人頭暈。
“蝕骨果。”裴暨白聲音沉了三分。
楚煙蕪瞳孔微縮。
她認得這東西極陰之地生靈血滋養出的毒物,也是陰寒功法夢寐以求的至寶。果下泥土暗紅發粘,散落著細小白骨碎片。
這裡死過很多人。
“小心。”她握緊傘柄,神識掃過洞xue每個角落。太安靜了,只有水珠滴落聲。
緩步走向蝕骨果,三步,兩步……
“咔嚓!”
地面炸裂!黑紅觸手從裂縫暴起,滑膩腥臭,表面密佈吸盤口器,內裡利齒層疊。
幾乎同時,洞壁綠晶石“活”了過來,拳頭大的扁平甲蟲剝離巖壁,幽綠磷光閃爍,“咔噠”聲中如潮水湧來,磷火連成一片!
地陰蚰蜒,磷屍甲蟲。
裴暨白鐵劍出鞘,劍光寒冽舞成密網,絞碎撲來的甲蟲。
楚煙蕪混元傘立刻轉化為劍,抬手一揮,凍住最先襲來的觸手。可觸手只稍滯便掙動再撲,磷火黏附劍上“嗤嗤”腐蝕,靈力在急速消耗。
蟲潮無窮無盡。
裴暨白很快左支右絀,一枚磷火擦過衣袖,瞬間腐蝕出洞,小腿沾到蚰蜒黏液,皮肉泛紅起泡。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滯。
就是這剎那,一條粗壯蚰蜒觸手從腳下裂縫竄出,狠抽他膝蓋!
裴暨白似避不及,眼中驚惶,鐵劍回防已慢半拍。
楚煙蕪始終分心留意,再次化劍為傘,急轉直下,一道冰藍色靈氣激射而出,凍住觸手擊偏。
可這一分心,破綻已露。
極細微的破空聲,從石筍陰影裡傳來。
細如牛毛的烏光幾乎透明,借蟲群腥風磷火遮掩,直射楚煙蕪後心!淬毒,專破護體靈光,時機狠辣老辣,絕非邪蟲所能為!
楚煙蕪寒毛倒豎,不及轉身,混元傘向後急擋,身軀竭力側扭,左肩硬生生迎上另一道襲來的觸手。
“叮!”
烏光撞到傘骨炸成黑霧,順縫隙滲入。左肩已被吸盤口器咬穿,劇痛襲來,陰寒歹毒的力量混著蝕骨毒素,瘋狂湧入經脈!
內外夾擊!
楚煙蕪臉色慘白,左手並指連點肩周xue道封脈,混元傘的氣息洶湧震開觸手毒素,觸手斷了一截,縮回時噴出腥臭黏液。
黑霧被靈氣消融,只餘一絲極淡魔氣殘留。
“前輩!”裴暨白驚喊,奮力斬蟲想靠攏,卻被更多邪蟲攔住,臉上蟲液混塵土,眼神焦灼。
楚煙蕪沒應聲,目光如炬掃過石筍陰影,空無一物,只餘綠晶幽光扭曲。可神識捕捉到了,那絲魔氣殘留,與傷口戾氣如出一轍。
人為暗算。
借蟲群干擾,借裴暨白遇險引她分心,時機地形把握爐火純青。是誰?暗處還有人。
她瞥了眼奮力搏殺的裴暨白,少年手臂已添新傷,鮮血混蟲液,卻依舊拼死擋側翼攻擊。沒有證據,魔氣發射角度也非他所能為。
不能再耗。
楚煙蕪眼神一厲,身形暴起!混元傘死氣如風暴席捲,硬生生在蟲潮中撕開通道,直撲蝕骨果!
“前輩危險!”裴暨白急喊。
蟲群暴動!更多觸手瘋長,磷火幾乎籠罩全洞。
楚煙蕪速度提至極致,靈氣凝如實質撞開邪蟲,瞬息衝到果前。左手捏訣,靈氣裹住三枚果實,虛空一抓,果實連根莖攝入貼符玉盒,塞進儲物袋。
靈果離土剎那:
“嘶——!!!”
尖厲嘶吼從地底炸開,混著狂暴怒意與濃郁魔氣!洞xue劇震,鐘乳石簌落,裂縫驟擴,陰冷暴虐氣息轟然爆發!
蟲潮驟停。
所有活著的蚰蜒甲蟲,竟潮水般縮回裂縫巖壁,眨眼消失無蹤,只留滿地蟲屍斷肢,腥氣濃得嗆喉。
死寂中震動愈烈,石筍接連倒塌。楚煙蕪與裴暨白背靠背,死死盯住不斷擴大的裂縫,黑氣翻湧,令人心悸的威壓混著魔氣,從深處急速攀升!
驚動了真正的守護者。
“走!”楚煙蕪低喝,轉身衝向裂隙通道!
裴暨白緊隨,逃亡中抬手替她擋了塊墜石,手臂被砸中悶哼,腳步未停。
剛進裂隙,身後爆響震耳,似龐然大物破土而出!狂暴氣流裹碎石黑氣湧來,嘶吼聲越來越近,如跗骨之蛆緊追不捨。
黑暗,溼滑,碎石紛落。前路微光如豆,後方死亡已近在咫尺。
楚煙蕪左肩傷口劇痛,毒素雖封未清,靈力運轉滯澀。她咬牙前衝,混元傘光護住周身。裴暨白緊跟在後,呼吸急促,鐵劍不時格開墜石。
轉過一道急彎,前方隱約透來天光,出口近了!
可就在這時,腳下地面突然一空!
“小心!”裴暨白疾呼,卻已晚了一步。
楚煙蕪只覺踩空,身體驟墜!混元傘急撐,傘面與巖壁摩擦出刺耳銳響,下墜之勢稍緩。她低頭一看,腳下竟是個隱蔽的垂直深坑,黑不見底,腥風上湧。
來不及細想,她急提靈力,想借傘力躍上坑沿。可左肩傷口猛地一痛,封住的毒素竟有一絲竄入經脈,靈力瞬間紊亂!
身形一頓,再次下墜!
“前輩!”裴暨白撲到坑邊,伸手疾抓。
他的手抓住了楚煙蕪右腕。可下墜力道太猛,裴暨白被帶得向前一傾,半個身子探出坑沿,額角青筋暴起,似用盡全力。
楚煙蕪抬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映著坑外微光,還有她下墜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焦急。
“鬆手!”楚煙蕪冷喝。她若墜下去,憑混元傘或可一搏,拉著他一起,兩人都可能死。
裴暨白沒松。他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緊,竟一點點將她往上拉。可坑沿溼滑,他腳下碎石松動,身形又往下滑了寸許!
就在這僵持瞬間,後方通道傳來轟然巨響,那嘶吼聲已近在拐角!黑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裹挾著碎石湧來!
裴暨白臉色一變,忽然發力,竟將楚煙蕪猛向上提起尺餘!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拍向坑壁某處。
“咔嚓”機括輕響,坑壁上竟彈出一截黑沉鐵索,末端是個鏽蝕鐵環。
“抓牢!”裴暨白疾聲道,自己卻因反衝力道,腳下一滑,向坑內墜去!
楚煙蕪瞳孔驟縮,右手急探,混元傘骨勾住鐵環,左手同時抓向裴暨白衣襟。
“嗤啦!”
衣襟撕裂。裴暨白身體向下急墜,只留半截碎布在她指間。下墜前一刻,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桃花眼裡竟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他消失在深坑黑暗中。
楚煙蕪懸在鐵索上,左肩劇痛,右臂勾著傘骨,下方是無底深坑,後方是即將追至的邪物與黑潮。
她低頭看了眼掌心半截碎布,上面還沾著裴暨白的血。
沒有時間猶豫。
她咬牙發力,借混元傘與鐵索之力,身形向上急掠,堪堪在黑色潮水淹沒坑口前一瞬,翻上了坑沿!
回頭最後一眼,深坑已被翻湧黑氣徹底吞沒,裴暨白的身影再不可見。
前方,出口天光已清晰。
楚煙蕪轉身,頭也不回沖向光亮。肩頭傷口鮮血浸透青衣,每一步都牽扯劇痛,可她眼神冷得像冰。
深坑下,裴暨白……
那截突然出現的鐵索,是他早有察覺,還是……
她握緊混元傘,衝出裂隙的剎那,天光刺眼。
身後洞xue傳來不甘的嘶吼,卻終究沒有追出。
站在霧隱山外圍的陽光下,楚煙蕪回望那片山隙。
掌心半截染血碎布被山風吹得微微顫動。
她將它緩緩收起,塞進懷裡,神識掃過剛剛拿走的靈果,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個拿到了。
然後,轉身,走入山林光影之中。
有些賬,遲早要算清。有些人,是死是活,她總會弄明白。
而現在,她得先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