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殺機
越往西南,地勢愈發崎嶇,林木也漸次茂密起來。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似有若無的霧氣,這便是霧隱山得名的緣由。
楚煙蕪與裴暨白一前一後,穿行在林間。
經過晨間那場短暫的衝突和更短的交鋒後,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楚煙蕪不再刻意壓制速度,身形飄忽,如履平地。
裴暨白也不再費力偽裝氣喘吁吁,只是沉默地跟著,步伐比之前顯得沉穩協調許多,雖然依舊是煉氣期,但那份刻意營造的笨拙感已然消失。
他依舊落後楚煙蕪半步,目光卻不再低垂,而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偶爾在一些不起眼的痕跡比如被踩斷的草莖,樹幹上新鮮的刮痕猶或是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異味上停留一瞬,眼神銳利。
楚煙蕪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冷笑,卻也不點破。只要他不主動招惹麻煩,暫且留著他,或許真能派上些用場。
晌午時分,兩人已深入霧隱山外圍數十里。
霧氣變得濃郁了些,能見度下降,四周異常安靜,連鳥鳴蟲叫都稀少了,只有腳踩在厚厚落葉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忽然,楚煙蕪停下腳步,微微側耳。
裴暨白幾乎同時停下,凝神感知。
前方濃霧深處,隱約傳來兵刃交擊之聲,還有靈力碰撞的爆鳴,以及幾聲短促的怒喝和慘叫。
聲音傳來的距離不算遠,約莫二里之外。
“過去看看。”楚煙蕪低聲道,改變了方向,朝著聲音來源潛去。
她的氣息收斂到極致,混元傘握在手中,傘面幽光內斂,彷彿與周圍霧氣融為一體。
裴暨白點點頭,同樣收斂氣息,動作輕盈如貍貓,緊緊跟在楚煙蕪側後方數尺處。
兩人無聲無息地穿過一片潮溼的灌木叢,攀上一處小坡,伏在一塊生滿青苔的巨巖之後,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此刻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廝殺。
交戰雙方人數懸殊。
一邊是七八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修士,個個氣息凌厲,出手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私兵,修為多在築基初期到中期之間。
為首一人身材高瘦,手持一對烏黑短刺,招式詭譎,身法飄忽,赫然是築基後期修為。
而另一邊,被他們圍攻的,只有三人。
這三人背靠著背,結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型,拼命抵擋。
他們衣著普通,像是散修,修為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煉氣大圓滿,身上都已帶傷,血跡斑斑,形勢岌岌可危。
地上已經躺倒了四五具屍體,看衣著都是那三人一方的。
“是追風團的人!”裴暨白忽然在楚煙蕪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篤定:
“看他們的服飾和配合手法,還有那對烏影刺,不會錯。
落楓城地下有名的清道夫組織,專接各種見不得光的髒活,包括……追捕懸賞。”
追風團?楚煙蕪眼神一凝。這正是靈寶齋掌櫃提及的,接了玄靈宗懸賞令的幾股勢力之一!
他們出現在霧隱山,是在執行別的任務,還是……已經嗅到了她的蹤跡,在此設伏?
她仔細觀察著場中形勢。那
被圍攻的三人雖然險象環生,但抵抗得異常頑強,尤其是居中那個使一把厚重砍山刀的光頭大漢,吼聲如雷,刀勢沉猛,硬是擋下了大部分攻擊。
他們似乎是在守護著身後不遠處的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那洞口隱在一片藤蔓之後,若非激烈戰鬥震開了部分藤蔓,幾乎難以發現。
洞口附近,散落著一些開採工具和幾塊閃爍著微光的礦石。
“是礦洞!”裴暨白再次低語,“看來是這夥散修發現了一處小型礦脈,正在開採,卻被追風團的人盯上,殺人奪寶。”
楚煙蕪微微頷首。這可能性很大。追風團這種組織,本就不會放過任何撈取利益的機會,殺人越貨是家常便飯。
他們出現在這裡,未必是專門針對她。
不過,既然遇上了,而且對方很可能也接了追捕自己的懸賞……
楚煙蕪心中念頭飛轉。下方,那三人已是強弩之末。
光頭大漢身上又添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動作明顯遲緩。另外兩人也是傷痕累累,靈力即將耗盡。
“大哥!跟他們拼了!”一個使劍的年輕修士目眥欲裂,嘶聲吼道。
“保護好礦洞!那是咱們兄弟用命換來的!”光頭大漢厲聲回應,揮刀格開刺向同伴的一對短刺,自己卻被另一名黑衣殺手在肋下劃開一道口子,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為首的高瘦黑衣人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笑意,手中烏影刺黑光暴漲,化作兩道毒蛇般的烏影,直取光頭大漢咽喉和心口!
這一擊,蘊含了他築基後期的全力,快、狠、準,勢要一擊斃命!
光頭大漢瞳孔驟縮,揮刀格擋已來不及,只能拼命側身,試圖避開要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響起。
一點冰藍色的寒芒,比烏影刺更快,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道射向咽喉的烏影刺尖上!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鐵交鳴!那點冰藍寒芒中蘊含的寒意轟然爆發,烏影刺上的黑光如同冰雪遇陽,瞬間消失!
高瘦黑衣人只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順著短刺洶湧襲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經脈刺痛,駭然之下,硬生生收住了攻勢,連退數步,驚疑不定地看向寒芒射來的方向。
另一道射向心口的烏影刺,也被那使劍的年輕修士拼死用劍身擋偏,擦著光頭大漢的肋骨劃過,帶起一溜血花,卻未傷及要害。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戰鬥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霧氣湧動,一道撐著暗紫色油紙傘的青色身影,緩緩從坡上走了下來。
傘面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卻彷彿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在她身側稍後,跟著一個黑衣少年,面容俊秀,臉色蒼白,眼神卻不再怯懦,只是沉默地看著場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看似普通的鐵劍。
“甚麼人?敢管追風團的閒事!”高瘦黑衣人壓下手臂的麻痺和心中的驚駭,厲聲喝道,目光死死鎖定楚煙蕪。
他竟完全看不透這女子的修為!剛才那一擊蘊含的力量,絕非普通築基修士所能擁有!
楚煙蕪沒有回答他,目光掃過那三個驚魂未定的散修,最後落在高瘦黑衣人身上,聲音清冷:
“追風團?玄靈宗的狗,鼻子倒是挺靈。”
高瘦黑衣人眼神一厲:“你知道我們?那你更應該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場!”他心中驚疑更甚,對方不僅知道追風團,還提到了玄靈宗!難道……
“閒事?”楚煙蕪傘沿微抬,露出半張清麗卻冰寒的臉,“你們在此殺人奪礦,或許是閒事。
但你們接了不該接的懸賞,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這便不是閒事了。”
話音未落,她手中混元傘輕輕一轉。
傘尖遙指高瘦黑衣人。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空地!
高瘦黑衣人臉色劇變!這威壓……這氣息……絕非築基期!甚至可能超越了金丹初期!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懸賞令上那個名字和描述,青衣,持傘,年輕女子,修為莫測……
“你……你是楚……”他失聲驚叫,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變調。
“答對了。”楚煙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可惜,沒獎。”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的身影陡然從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快到了極致,在霧氣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青色殘影,瞬息間便跨越了數十丈距離,出現在高瘦黑衣人面前!
混元傘依舊合攏,傘尖如劍,直刺對方眉心!
高瘦黑衣人畢竟是築基後期,戰鬥經驗豐富,生死關頭爆發出全部潛力,狂吼一聲。
體內靈力瘋狂注入手中烏影刺,雙刺交叉,烏光大盛,在身前佈下一片密不透風的黑色刺影屏障,試圖抵擋這致命一擊!
然而,那看似平平無奇的傘尖,觸及黑色刺影的剎那。
“啵!”
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那足以抵擋同級修士全力一擊的黑色刺影屏障,在混元傘尖下脆如薄紙,瞬間被洞穿!
冰藍靈氣如附骨之疽,順著烏影刺蔓延而上!
高瘦黑衣人眼中最後的景象,是那一點急速放大的傘尖,和傘後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噗!”
傘尖輕描淡寫地沒入他的眉心,又從後腦透出。
沒有鮮血狂噴,傷口處瞬間凝結出一層白色冰晶,並迅速向全身蔓延。
他所有的動作,表情甚至生機,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眼中的驚駭永遠定格。
“砰!”
高瘦黑衣人的屍體向後栽倒,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激起些許塵土。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冰藍寒氣,迅速變得僵硬。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楚煙蕪出手到高瘦黑衣人斃命,不過兩三個秒的時間。
其餘追風團的殺手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看到首領突然僵立不動,然後倒下。
“首領……死了?”一個殺手不敢置信地喃喃。
“殺了她!為首領報仇!”另一個殺手厲聲吼道,揮刀衝向楚煙蕪。其餘殺手也如夢初醒,雖然驚懼,但長期訓練形成的兇性被激發,紛紛怒吼著圍攻上來。
楚煙蕪神色不變,身形在刀光劍影中飄忽穿梭,混元傘或點或掃,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致命。
傘尖過處,無論是兵器還是護體靈光,盡皆如同紙糊,被輕易破開,靈力侵入,中者非死即殘,瞬間失去戰鬥力。
她沒有使用大範圍的法術,只是將速度和力量如同死神在人群中閒庭信步,收割生命。
裴暨白也沒有閒著。
在那三個散修驚愕的目光中,他身影一閃,如同鬼魅般切入戰團外圍,鐵劍揮灑,劍光並不絢麗,卻異常狠辣刁鑽,專攻敵人招式銜接的破綻和防守薄弱之處。
他的劍法簡潔有效,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辣,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或替楚煙蕪擋開側翼的攻擊,或補上致命的一劍,配合得竟有幾分默契。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七八名追風團的殺手,除了一開始被楚煙蕪瞬殺的首領,其餘人全部倒地,再無生息。
空地上一片狼藉。
楚煙蕪收傘而立,傘尖滴落一絲凝結的血珠,瞬間化作冰晶消散。
她氣息平穩,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幾隻蒼蠅。
裴暨白也收了劍,站在她身側,微微喘息,臉色更白了幾分,顯然剛才的戰鬥對他消耗不小。
他看了一眼滿地屍體,眼中沒甚麼情緒,只是默默取出一塊布,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
那三個倖存的散修,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石化。
直到楚煙蕪目光掃向他們,那光頭大漢才猛地回過神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另外兩人也連忙跪下。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前輩大恩大德,我等沒齒難忘!”光頭大漢聲音嘶啞,激動不已。
楚煙蕪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起來吧。此地不宜久留,追風團或許還有其他人。”
三人連忙起身,又是連連道謝。
“你們發現的礦洞,是甚麼礦脈?”楚煙蕪問道。
光頭大漢不敢隱瞞:“回前輩,是一處小型的寒鐵礦,品質尚可。
我們兄弟幾個偶然發現,本想悄悄開採,換些靈石修煉,沒想到……”他臉上露出苦澀。
寒鐵礦,煉製冰屬性法器的輔助材料,價值尚可,但算不上頂級。難怪追風團會動心思。
楚煙蕪點點頭,沒再多問。她對這礦脈興趣不大。
她救下這幾人,一來是順手,二來也是想借此瞭解一下追風團在此地的活動情況,三來……算是給玄靈宗和那些接了懸賞的勢力一個警告。
“礦脈你們自行處理,儘快離開。”楚煙蕪丟下這句話,便轉身欲走。
“前輩留步!”光頭大漢急忙叫道,從懷中掏出一個獸皮口袋,雙手奉上:
“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是我們今日開採出的部分寒鐵原礦,雖然不多,還請前輩收下,聊表心意!另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前輩方才提到玄靈宗懸賞……晚輩斗膽提醒前輩,據我所知,除了追風團,暗影閣好像也有人潛入了霧隱山區域,似乎在尋找甚麼,行蹤比追風團更加隱秘,前輩千萬小心!”
暗影閣?也來了?楚煙蕪眸光微閃。
這霧隱山,還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她沒有推辭,接過了獸皮口袋,掂了掂,分量不輕。“多謝提醒。”
說完,她不再停留,對裴暨白示意了一下,兩人便朝著霧隱山更深處,繼續前行。
走出很遠,還能聽到身後那三個散修激動的議論和收拾東西的聲音。
裴暨白跟在楚煙蕪身邊,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前輩……方才為何要救他們?還暴露了身份。”
他指的是楚煙蕪最後承認自己是楚煙蕪的舉動。
楚煙蕪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愈發濃重的山霧,淡淡道:“追風團接了懸賞,本就是對頭。
殺他們,不需要理由。至於暴露身份……”她頓了頓,側頭看了裴暨白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該知道的人,遲早會知道。
藏著掖著,反而束手束腳。不如讓他們知道,我就在這裡。想拿懸賞,便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裴暨白心中一震。他聽懂了楚煙蕪的潛臺詞。
她這是在主動吸引火力,也是在立威!用追風團這些殺手的性命,告訴所有覬覦懸賞的人,她楚煙蕪,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想殺她,就要做好被反殺的準備!
這是一種極度的自信,也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看著楚煙蕪清瘦卻挺直的背影,撐著的暗紫傘在冰藍霧氣中如同一面沉默的旗幟。
這個女子,比他預想的還要果決,還要……危險。
裴暨白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山風穿過林隙,帶來遠處隱約的獸吼,更添幾分肅殺。
兩人的身影,逐漸沒入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深處,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