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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出城

第12章 出城

寅時末,晨光未露,落楓城還沉浸在夜的最後一點墨色裡。

唯有城東角樓上的風燈,在漸起的晨風中明滅不定。

楚煙蕪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毫無徹夜未眠的疲憊。

她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裴暨白,他竟真的維持著打坐的姿勢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均勻綿長。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淡青陰影,褪去了昨夜刻意表演的惶恐柔弱,此刻倒顯出幾分符合年齡的安靜。

若非知曉他底細不明,這副模樣倒真有幾分惹人憐惜。

楚煙蕪移開目光,起身收拾。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當她拿起混元傘時,裴暨白還是瞬間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初的茫然迅速被清醒取代,隨即浮起慣有的恭敬與小心:

“前輩,您醒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卻不再有昨夜的怯懦。

“收拾一下,準備出城。”楚煙蕪淡淡道。

裴暨白立刻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將散亂的頭髮用手指隨意梳理了幾下,束成一個簡單的馬尾。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與之前那個笨拙怯懦的少年判若兩人。

楚煙蕪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面上卻無波瀾。

她推開窗,一股帶著涼意和淡淡塵土的晨風湧入。窗外天色仍是青灰,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

“走。”她言簡意賅,推開房門。

裴暨白快步跟上,始終落後她半步,不多不少。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走廊,下了樓梯。

客棧櫃檯後值夜的夥計正趴在桌上打盹,對兩人的離開毫無察覺。

走出客棧,街道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只有幾家早點鋪子,飄出蒸餅和豆漿的香氣。

更夫佝僂著背,敲著梆子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瞥了他們一眼,又漠然地轉開視線,消失在另一條街角。

楚煙蕪沒有走昨日進城的主城門,而是按照靈寶齋掌櫃提供的地圖上標註的一條小路,往城西的側門方向走去。

側門通常是供城內居民日常出入以及運送雜物所用,守備比主城門更鬆散,也少了許多眼線。

果然,西側門只有一個披著舊棉襖,縮在門洞裡打盹的老人。

聽到腳步聲,他勉強抬起眼皮,見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衣著普通,氣息也不甚強,便揮了揮手,含糊道:

“出城早了點……酉時才關……”說完又閉上了眼。

兩人順利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開闊的荒地,散落著些枯黃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再遠處,便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隱約的山影。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遠山近樹,空氣溼潤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楚煙蕪停下腳步,取出那份南荒地理圖鑑,略一辨認方向,便朝著西南方一條几乎被荒草掩蓋的小徑走去。

裴暨白默默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四周荒涼的景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西南方……那個方向,似乎是前往霧隱山和更深處黑風嶺的路徑之一。

霧隱山正是之前茶館裡有人提及出事的地方,黑風嶺則更靠近傳聞中魔氣洩露的區域。

楚煙蕪,果然不是單純出來散心或躲避追捕的。

兩人一前一後,在荒草小徑上疾行。

楚煙蕪速度不慢,但也不至於讓煉氣後期的裴暨白跟不上。

裴暨白只是勉強能跟上,呼吸微微急促,額角見汗,卻咬牙堅持,一聲不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亮,晨霧散去。

小徑逐漸沒入一片稀疏的林地。林木不算茂密,多是些耐旱的矮樹和灌木,地面裸露著紅褐色的土壤和碎石。

忽然,楚煙蕪腳步一頓。

幾乎同時,前方林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還有刻意壓低充滿驚恐的交談聲。

“……快!快走!那東西追上來了!”

“不行了……我,我跑不動了……”

“閉嘴!想死就留下!”

只見前方林木掩映間,跌跌撞撞衝出來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便於行動的勁裝,但此刻衣衫破損,沾滿泥土和暗紅血跡,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恐懼。

他們修為都不高,兩個男子是煉氣八九層,那女子只有煉氣六層左右。

三人看到楚煙蕪和裴暨白,先是一驚,待感知到楚煙蕪築基中期的修為後,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

“前輩!救命!”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嘶聲喊道,踉蹌著撲過來,“後面……後面有妖獸追來了!三級……至少三級!”

他話音剛落,林中便傳來一聲沉悶的低吼,震得樹葉簌簌作響。一股腥臊的惡風隨之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頭龐然大物撞斷了幾棵小樹,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那是一隻通體覆蓋著土黃色硬毛,形似野豬卻比尋常野豬大上三四倍的妖獸。

它嘴部長著兩根彎曲向上的森白獠牙,目露兇光,嘴角滴落著粘稠的涎液,背脊上有一排如同岩石般的凸起,散發著厚重的土屬性靈力波動。

這種妖獸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尤其擅長衝撞和地刺攻擊,在同級妖獸中也算難纏的角色。

它顯然是被這幾人驚擾或觸怒,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後蹄刨地,發出威脅的哼哧聲。

那三人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聚攏到楚煙蕪身後,口中不住哀求:“前輩救命!我們願將此次所得盡數奉上!”

楚煙蕪目光掃過那妖獸,又瞥了一眼身旁看似緊張的裴暨白,心中有了計較。

她沒有立刻出手,反而問道:“你們從何處來?為何招惹此獸?”

那疤臉漢子急忙道:“我們是從霧隱山外圍過來的採藥隊!原本只是在邊緣採集些普通藥材,不料誤入一處隱蔽山谷,發現了……發現了幾株霧靈花!

正要採摘,卻驚動了守護在一旁的這畜生!我們拼死逃出,它卻緊追不捨……”他語速極快,滿是後怕。

霧靈花?又是霧靈花。楚煙蕪想起之前救裴暨白時,那三人也提及此物。看來霧隱山近期果然有霧靈花成熟,引得不少人冒險。

此時,那妖獸似乎失去了耐心,發出一聲怒吼,四蹄蹬地,裹挾著滾滾煙塵和土石,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朝著眾人猛衝過來!

地面隨之震動,沿途的灌木小樹被輕易撞飛碾碎,威勢驚人!

“前輩!”那三人驚駭欲絕。

楚煙蕪依然沒動。

她甚至微微側身,將裴暨白讓到了更靠前一些的位置,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甚麼。

裴暨白臉色“唰”地白了,眼中適時的流露出恐懼,身體微微發抖,似乎被這妖獸的聲勢嚇住了。

但就在那妖獸衝至十丈之內,腥風已撲面而來時:

他動了。

不是迎擊,也不是閃避,而是看似慌亂地向前踉蹌了一步,腳下似乎被碎石絆到,整個人向側面歪倒。

然而,就在他身體失衡的瞬間,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精鐵短匕,匕身黯淡無光,卻以一種極其刁鑽,近乎詭異的角度,貼著地面向上斜撩而出!

目標並非妖獸堅硬的頭部或背部,而是它衝鋒時前肢腋下那一小片因為動作而微微拉伸,毛髮相對稀疏的面板!

這個位置,尋常人即便發現,在如此迅猛的衝鋒下也絕難精準命中,更別說是一個煉氣期少年。

“噗嗤!”

短匕精準無比地沒入那片軟皮,直沒至柄!與此同時,裴暨白藉著歪倒之勢就地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石背疣豬踐踏而來的巨蹄,滾到了數丈之外,狼狽不堪,沾了一身塵土。

“嗷!”

石背疣豬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嚎,衝鋒之勢戛然而止。

腋下雖然不是致命要害,但短匕刺入極深,傷及筋肉,劇痛讓它瞬間失去了平衡,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向一側歪斜,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

就是現在!

楚煙蕪一直未動的身影,驟然化作一道青影掠出!

混元傘並未展開,只是傘尖朝前,一點凝聚到極致的冰藍光芒在傘尖吞吐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死寂寒意。

她沒有攻擊妖獸的頭顱或心臟等常規要害,而是趁其失衡,側身暴露的剎那,傘尖如電,點向它石甲狀背脊與相對柔軟的腹部連線處。

那裡是它土屬性靈力運轉的一個節點,也是防禦相對薄弱之處!

“嗤!”

傘尖輕易破開硬毛和皮層,冰藍靈氣瞬間湧入。

它周身那層厚重的土黃色靈光劇烈波動,隨即以被刺入點為中心,迅速消散!

它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抽去了部分力量,動作猛然僵滯,赤紅的眼中首次出現了驚恐。

楚煙蕪手腕一擰,混元傘中蘊含的磅礴靈力混合著那股獨特的氣息轟然爆發!

“砰!”

石背疣豬的腹部猛地炸開一個血洞,內臟碎片混合著暗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它發出一聲短促無力的哀鳴,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從裴暨白出手到楚煙蕪一擊斃敵,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那三個採藥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對著楚煙蕪和剛剛爬起身,拍打著身上塵土的裴暨白千恩萬謝。

楚煙蕪淡淡應了,只取了豬的妖丹和兩根最長的獠牙,其餘材料讓給了那三人。

三人感恩戴德,又主動奉上一個小玉盒,裡面裝著三株還帶著新鮮泥土的淡藍色花朵,花瓣如霧似幻,散發著清冽的靈氣,正是霧靈花。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小小謝禮,不成敬意!”疤臉漢子恭敬道。

楚煙蕪沒有推辭,收下了玉盒。又問了他們一些關於霧隱山近期的情況。

三人知無不言,提到霧隱山深處最近確實不太平,除了妖獸異常活躍,似乎還有些來歷不明的人出沒,行蹤詭秘。

他們也不敢多待,採了這幾株邊緣的霧靈花便匆匆逃離,沒想到還是被守護妖獸追了一路。

打聽完訊息,三人再三道謝後,匆匆朝著落楓城方向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間。

原地只剩下楚煙蕪和裴暨白,以及石背疣豬龐大的屍體。

楚煙蕪轉過身,看向正在用衣袖擦拭短匕的裴暨白。

少年低垂著眼瞼,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柔和,只是嘴角緊抿,似乎還帶著餘悸。

“剛才那一刀,”楚煙蕪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很準。”

裴暨白擦拭的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後怕和僥倖:

“前輩過獎了……晚輩,晚輩只是嚇壞了,胡亂揮了一下,沒想到……沒想到運氣好……”他眼神閃爍,不敢與楚煙蕪對視。

“運氣?”楚煙蕪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豬衝鋒時,前肢腋下那片軟皮暴露的時間不足半息,角度刁鑽,且被其自身前肢和塵土遮掩大半。

你能在跌倒慌亂中,恰好抓住這半息時機,精準刺入?”

裴暨白臉色更白,握著短匕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我……我……”

“你不必解釋。”楚煙蕪打斷他,目光如冰刃般刮過他的臉,“我不管你有甚麼秘密,也不管你為何隱藏實力。

但既然選擇跟著我,就把你的小聰明和演技收好。

下次再在我面前耍這種把戲,或是試圖借刀殺人,隱藏實力,我不介意親手試試,你那看似脆弱的脖頸,是否真的如表現那般不堪一擊。”

她的話毫不留情,字字如冰錐。

裴暨白身軀微顫,垂下的眼睫劇烈抖動了幾下。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那些偽裝出來的怯懦與惶恐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依舊蒼白,眼神卻變得沉靜了許多,甚至透出一絲與他年齡外貌不符的漠然。

“晚輩……明白了。”他低聲應道,不再辯解,也不再扮演那個無助的少年。只是握著短匕的手,依舊很緊。

楚煙蕪不再看他,轉身望向西南方,霧隱山和更深處黑風嶺的方向。晨光徹底驅散了霧氣,遠山輪廓清晰起來,卻也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剛才那一幕,與其說是考驗那三個採藥人,不如說是她對裴暨白的一次試探。

結果不出所料。這個少年,絕不僅僅是表面上那麼簡單。他潛伏在自己身邊,目的究竟是甚麼?

線索太少,無法確定。但至少,經過剛才的敲打,他應該會收斂一些,至少短期內不敢再輕易暴露破綻。

“走。”楚煙蕪收回目光,繼續沿著小徑前行。霧隱山,看來有必要去探一探了。

那些行蹤詭秘的人,異常的妖獸,或許能讓她找到一些關於魔氣,或是其他有用的線索。

裴暨白默默將短匕收起,快步跟上。這一次,他眼中的沉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

楚煙蕪的敏銳和冷酷,遠超他的預期,越來越危險了。

林間恢復了寂靜,陽光穿過枝葉,在紅褐色的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糾纏著投向前路,沒入林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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