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發現
夜漸深,落楓城的喧囂卻並未完全沉寂。
遠處隱約傳來酒肆的喧譁和賭坊的吆喝,還有不知哪條巷子裡短促的兵器交擊聲,旋即又歸於寂靜,彷彿被這濃稠的夜色吞噬。
楚煙蕪盤膝坐在客棧簡陋的床榻上,並未入定。
混元傘橫放膝頭,傘面幽光內斂,卻如同一隻沉眠的異獸,隨時
可以甦醒,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閉著眼,神識卻如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房間,甚至蔓延到走廊和窗外數丈的範圍。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白日裡在茶館和靈寶齋得到的訊息,在她心中反覆思索。
玄靈宗的懸賞、暗影閣的介入、魔氣的傳聞……每一樁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但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從她踏入落楓城開始,這種感覺便如影隨形,時強時弱,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她起初以為是懸賞引來的耳目,或是城中某些勢力的例行查探。
但此刻,夜深人靜,這種感覺反而愈發清晰起來。
那目光並非來自四面八方,更像是……鎖定在她所在的這個方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
楚煙蕪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混元傘冰冷的傘骨,倏地睜開眼。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外走廊盡頭,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甚麼小物件,又迅速穩住了身形。
那聲音輕得幾乎淹沒在客棧本身的吱呀聲中,卻逃不過楚煙蕪高度集中的神識。
來了。
她沒有動,依舊維持著盤坐的姿勢,只是周身的氣息徹底沉寂下去,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整個人彷彿與房間的陰影融為一體。
唯有膝上的混元傘,傘骨末端閃過一線極淡的紫芒。
門外,細微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房門前。
沒有敲門,也沒有其他動作,只是停在那裡。
寂靜在蔓延,走廊裡昏暗的油燈光暈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帶。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楚煙蕪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否已經離開時,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遲疑和怯懦的呼喚,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
“楚……楚前輩?您在裡面嗎?”
是裴暨白!
楚煙蕪眸中寒光驟盛。他果然跟來了!不僅跟來了,還精準地找到了她落腳的地方!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尾隨?
她沒有立刻回應,神識如同最敏銳的觸角,仔細探查著門外的情況。
只有一個人,氣息微弱,帶著傷後的虛浮,確實是裴暨白。周圍並無其他埋伏或同夥的痕跡。
“前輩……”門外的聲音又響起,帶著一絲哽咽和更濃的惶恐,“我是裴暨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求您開開門……”
楚煙蕪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門板,平淡無波:“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門外似乎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語速加快:“我……我偷偷跟著前輩出來的……我知道前輩不願帶我,可是……可是我害怕一個人留在那裡……谷裡雖然安全,但我總覺得……不安心。
我,我想著,哪怕遠遠跟著前輩,看前輩平安入了城也好……結果……結果進城後人多,我跟丟了,找了好久,才……才打聽到這家客棧可能……可能住著一位青衣女修,我猜是前輩,就……就冒昧找來了。”
這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將一個執著報恩又笨拙的少年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打探訊息?以他煉氣期的修為,在魚龍混雜的落楓城打探一位築基修士的落腳點,還能找到?未免太過“巧合”。
“既已跟丟,便該自行離去,或回逍遙宗。”楚煙蕪聲音冷了幾分,“此地非善地,不是你該來的。”
“前輩!”裴暨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眼圈泛紅,楚楚可憐的模樣,
“我……我回不去了!我離開的時候太匆忙,沒……沒記住穿過那片霧海的步法!
我試了好幾次,都繞不出去,還差點迷路……前輩,求您別趕我走,我……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記不住步法?楚煙蕪心中冷笑。能精準模仿她入谷步法七八分的人,會記不住出谷的路?這謊言拙劣得近乎挑釁。
但她沒有立刻拆穿。她倒要看看,這少年費盡心思跟來,演這麼一出,究竟想做甚麼。
“吱呀。”
房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縫隙。楚煙蕪並未完全開啟門,只露出半張清冷的臉,眼神如寒潭般落在門外之人身上。
裴暨白果然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粗布黑衣,只是更加凌亂,沾了不少塵土,臉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
他頭髮也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一雙桃花眼此刻蒙著霧氣,眼圈微紅。
卻在看到楚煙蕪的瞬間,那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依賴,卻又因她冰冷的目光而瑟縮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鹿。
“前……前輩……”他喃喃著,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說你無處可去?”楚煙蕪的目光掃過他略顯單薄卻站得筆直的身形,最後落在他那雙即使含淚也難掩豔麗的眼睛上。
“是,是的!”裴暨白忙不疊點頭,急切地表忠心,“前輩,我甚麼都能做!我會小心的,絕不拖累前輩!我……我可以幫前輩留意周圍的動靜,可以跑腿買些雜物。
我……我還會一點簡單的療傷手法……”他越說聲音越低,似乎自己也覺得這些“用處”在一位築基前輩面前微不足道,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只剩下無助的祈求。
楚煙蕪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你傷勢如何了?”
裴暨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關心這個,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迅速答道:
“好,好多了!服了前輩給的金瘡藥,又調息了幾日,已無大礙,只是靈力運轉還有些滯澀……”他邊說邊下意識抬手撫向胸口,動作自然。
“進來。”楚煙蕪忽然側身,將房門徹底拉開。
裴暨白眼中驚喜再現,連忙躬身:“謝前輩!”他小心翼翼邁步進屋,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楚煙蕪在他身後關上門,重新佈下隔音禁制。
房間狹小,只有一床一椅。楚煙蕪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裴暨白坐到床邊。
裴暨白依言坐下,姿態拘謹,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微微垂著頭,只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楚煙蕪,又迅速垂下。
“你說你打探到我的落腳處,”楚煙蕪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如何打探的?詳細說。”
裴暨白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抬起頭,眼中帶著努力回憶的認真:“我……我跟丟前輩後,很著急,就在城裡亂轉。
後來想到前輩或許會找客棧落腳,就……就去幾家看起來乾淨的客棧詢問。
我問有沒有一位穿青衣,持傘,氣質清冷的仙子入住……問了好幾家,最後在這家客棧的夥計那裡,他說傍晚時分是有這麼一位客人入住天字三號房……我就找來了。”
他語速平穩,細節也說得過去。
“你一個煉氣期,去打聽築基修士的行蹤,那些客棧夥計就輕易告訴你了?”楚煙蕪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裴暨白臉色白了白,似乎有些窘迫:“我……我塞了點靈石……”他聲音更小了,“是我身上最後幾塊下品靈石了……”
“倒是機靈。”楚煙蕪不置可否,話鋒一轉,“既然跟來了,也找到了我,接下來有何打算?繼續跟著?”
裴暨白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渴望:“可以嗎?前輩!我……我真的可以跟著您嗎?我保證,一定聽話!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若嫌我累贅,我……我就遠遠跟著,絕不靠近!”他激動得甚至從床邊站起,又意識到失禮,慌忙坐下,眼巴巴地望著楚煙蕪。
楚煙蕪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就在裴暨白被她看得有些不安,眼神開始閃爍時,楚煙蕪忽然站起身。
裴暨白也跟著緊張地站起來。
楚煙蕪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過三尺。她比裴暨白略高一些,垂眸看著他,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慌。
“裴暨白,”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不管你是真害怕,還是另有圖謀。
既然你選擇跟來,選擇了這條路,那麼,從此刻起,你的命,就不再完全屬於你自己。”
裴暨白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跟著我,可能會死。死在南荒的妖獸口中,死在落楓城的暗箭之下,甚至……死在我手裡。”
楚煙蕪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若你現在後悔,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指給你回逍遙宗外圍的路,你自己想辦法聯絡莫閒,或另尋去處。”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眼前少年所有的偽裝:“若你執意要留,那麼,收起你那些無用的眼淚和怯懦。
我需要的是能並肩前行,至少不拖後腿的同伴,不是一個需要時時照看,只會哭泣的累贅。
你明白嗎?”
裴暨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出楚煙蕪冰冷絕情的面容。
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放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半晌,裴暨白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的水汽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雖然依舊殘留著驚悸,卻多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背脊,聲音依舊帶著少年人的清朗,卻少了那份刻意的柔弱:
“我明白。前輩,我不後悔。我的命是前輩救的,本就該屬於前輩。我不怕死,只怕……只怕前輩嫌我無用,棄我而去。”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執著。
楚煙蕪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但此刻的裴暨白,眼神竟顯得格外坦蕩,甚至有種孤注一擲的赤誠。
是演技又精進了,還是……這其中有幾分是真?
她無法確定。
“記住你說的話。”楚煙蕪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椅子旁,“今夜你便在此睡覺。
明日一早,隨我出城。”
“出城?”裴暨白訝異。
“嗯。”楚煙蕪沒有解釋,“有些事,需要去確認。城外,比城內更方便。”
裴暨白似乎聽懂了她話中的未盡之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恭敬應道:“是,前輩。”
他沒有再追問,默默走到房間角落,依言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略顯急促的呼吸,洩露了他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楚煙蕪重新坐回椅子上,也閉上了眼睛。膝上的混元傘傳來穩定的微涼觸感。
留下裴暨白,是一步險棋。這個少年身上迷霧重重,目的不明,留在身邊如同懷抱毒蛇。
但另一方面,將他放在眼皮底下,或許比讓他隱藏在暗處窺伺,要稍微安全一些。
而且,她確實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一個……可以用來試探某些危險的石子。
窗外,落楓城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遠處不知名的建築飛簷上,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掠過,發出短促的鳴叫。
房間內,一坐一臥,兩人皆無言。只有無形的暗流,在沉默中洶湧碰撞。
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