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落楓
去落楓城探聽訊息的念頭,在楚煙蕪心底盤桓了兩日。
這兩日裡,藥不離的煉丹棚屋又炸了一回,半片焦黑的丹爐蓋凌空飛射,險些砸中湖邊練劍的蘇杦,卻被她醉眼惺忪間一劍挑飛,墜進蘊靈湖,驚得一湖銀魚躍水而出。
音不語換了處落腳地,坐在老梅樹下彈琵琶,琴音比往日更添幾分清寒,繞著疏枝冷蕊飄向湖面。
阿棄似是終於習慣了她與裴暨白的存在,偶會化作小貓模樣,蜷在楚煙蕪竹屋外的石階上曬暖陽,毛茸茸的尾巴慢悠悠掃著青石板,惹得風也軟了幾分。
莫閒依舊神出鬼沒,不知在谷中忙些甚麼。
裴暨白倒是越發乖巧,傷勢稍愈,便試著幫襯打理藥圃邊散落的藥草,自然是在藥不離的瞪眼注視下,或是清掃谷中小徑的落葉。
他做這些瑣事時格外認真,額角沁出細汗也不停歇,只是偶爾望向谷口的眼神,會洩露出一絲與年紀不符的沉靜。
楚煙蕪的傷已好了八成。
混元傘日夜汲取天地的靈氣反哺其身,加之她自身勤修不輟,使得靈力運轉圓融自如。
反倒因這番重傷與修復,靈力比從前更凝練精純了幾分,那玄清罡氣殘留體內的陰寒之意,也被混元傘的浩瀚氣息與谷中靈氣溫養殆盡。
是時候動身了。
次日清晨,楚煙蕪推開竹門。晨曦微熹,谷中薄霧未散,蘊靈湖面籠著一層朦朧薄紗,遠處的竹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她徑直走向莫閒平日最常待的臨湖竹亭,腳步輕緩。
莫閒果然在。
他正對著一局殘棋自弈,黑白棋子錯落排布,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步步暗藏殺機。
聽聞腳步聲,他抬眼看來,見是楚煙蕪,唇角勾起一抹笑:“楚道友起得早,傷勢想來是大好了?”
“承蒙莫道友關照,已無大礙。”
楚煙蕪在他對面石凳落座,目光掃過棋局,稍作停頓,直言道,“今日前來,是想向道友辭行。”
莫閒執棋的手指在空中微頓,隨即落下一枚黑子,與棋盤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哦?楚道友這便要走了?可是我逍遙宗招待不周?”
“並非如此。”楚煙蕪搖頭,“貴宗清靜祥和,於療傷修行皆是佳處。只是我尚有未了之事,需外出探查一二。”
“落楓城?”莫閒抬眼,目光溫和,卻似能洞穿人心,一語道破她的去處。
楚煙蕪並不意外他能猜到,坦然頷首:“正是,需去那裡打探些訊息。”
莫閒沉吟片刻,並未追問具體何事,只緩緩道:
“落楓城地處南荒邊緣,龍蛇混雜,訊息靈通是真,可危機四伏也不假。
城中勢力盤根錯節,除了本土幾家不算小的家族,還有各處流亡而來的散修、黑市商人,甚至有些見不得光的組織據點。
玄靈宗的手暫時伸不到那裡,但其他麻煩,絕不會少。”
他話音稍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深褐色令牌,令牌上刻著簡易雲紋,被他輕輕推到楚煙蕪面前:
“此乃我逍遙宗信物,並無太多特權,只是城中幾處與我們有舊的鋪子,見了此牌,或許能給些便利,至少不會將你當成毫無根腳的肥羊。用或不用,全憑道友心意。”
楚煙蕪望著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並未立刻去接,只道:“無功不受祿。”
莫閒笑了,眼底盛著幾分灑脫:“就當是結個善緣。楚道友與我們逍遙宗,總歸是有緣的。
他日若道友在外遇著難處,或想尋個清靜地方歇腳,憑此牌穿過外圍迷陣,便可再入此谷。”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
楚煙蕪拿起令牌,入手溫潤,指尖能感受到隱隱的靈力波動,她微微頷首:“多謝。”
“何時動身?”
“即刻。”
莫閒點點頭,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棋局,彷彿方才的相送不過是等閒小事。
楚煙蕪起身離開竹亭,回到自己屋前時,裴暨白已等在那裡。
他手裡捧著個洗淨的竹筒,裡面盛著清澈的山泉水,見她回來,連忙上前遞上,眼中帶著慣有的依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前輩,您……要走了嗎?”他想來是聽到了竹亭中的對話。
楚煙蕪接過竹筒,飲了一口,泉水清冽,入喉回甘,她淡淡應道:“是。”
裴暨白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蓄了些許水光,襯得那雙桃花眼越發穠麗可憐,聲音裡帶著祈求:
“前輩……能否帶上我?我、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前輩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保證絕不添亂,我可以幫前輩打探訊息,跑腿做事……”
“你傷勢未愈,留在此地調養更為妥當。”楚煙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莫前輩既已允你留下,此地便是安全無虞的。”
“可是……”裴暨白急切開口,上前一步,卻又似怕惹她厭煩,堪堪停住,
“前輩救了我,我……我想跟著前輩,報答前輩的恩情。
我的傷已經好多了,真的!而且……”他咬了咬下唇,眼底的惶恐更甚,“而且我一個人,害怕。”
害怕?
楚煙蕪看著他眼中那恰到好處的惶恐,心底冷笑。
一個能在三級妖獸瀕死反撲時,精準遞出絕殺一劍的人,會害怕獨自留在這樣一處洞天福地?這副可憐模樣,不過是演給她看的罷了。
“我此行並非遊歷,途中或有兇險。”楚煙蕪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冷淡。
“你修為尚淺,跟著我反是累贅。好生在此修煉,待你修為有成,或與家中長輩取得聯絡,再作打算不遲。”
說完,她不再看裴暨白瞬間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神情,轉身進屋收拾行裝。
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不過是將莫閒所贈的令牌、剩餘的丹藥符籙收好,又檢查了一遍混元傘,確認無礙。
當她再次走出竹屋時,裴暨白仍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是在無聲哭泣,單薄的身影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寂可憐。
楚煙蕪腳步未停,徑直朝著谷口走去,沒有半分留戀。
經過蘇杦常躺的那方湖邊大石時,醉醺醺的紅衣女劍修忽然翻了個身,含糊的聲音飄來,像是夢囈:
“西邊……三十里,有片老林子,瘴氣重,繞開走……省點力氣。”說完,便又沒了聲息,只留一縷酒香在風裡。
楚煙蕪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前行。
藥不離的煉丹棚屋今日難得安靜,音不語依舊在梅樹下彈著琵琶,琴音空靈悠遠,像是在為她送行。
阿棄化作的小貓蹲在梅樹根下,歪著腦袋看她,輕輕“喵”了一聲,尾尖掃過地面的落梅。
來到谷口迷陣前,楚煙蕪最後回望了一眼這處世外桃源般的山谷。
晨曦穿透薄霧,在湖面上灑下碎金點點,竹屋靜立,草木蔥蘢,一派歲月靜好。
下一秒,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乳白色的濃霧之中。
循著記憶中的步法,配合著莫閒所贈令牌散發出的微弱指引,她很快便穿過了迷蹤霧。
當重新呼吸到外界略顯駁雜,卻又充滿生機的空氣時,天光已然大亮。
辨明方向,楚煙蕪朝著落楓城的方向掠去。
身形在林間起落,如青煙過隙,快得只剩一道殘影。修為恢復後,趕路的速度,遠非之前帶傷跋涉時可比。
她刻意繞開了蘇杦提醒的那片老林子。
果然,行至那片區域邊緣時,便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甜腥氣,林間的霧氣也泛著些許灰綠,顯然不是善地,若是貿然闖入,定要惹上麻煩。
約莫午後時分,前方的地勢漸漸平緩,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與土路,遠處,一座城池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緩緩浮現。
那便是落楓城。
城牆並不算高大,由本地常見的暗紅色砂岩壘砌而成,飽經風霜,牆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有些地方已然坍塌,只用粗陋的木柵臨時修補著,透著幾分破敗。
城門口人來人往,行人服飾各異,氣息混雜,有風塵僕僕的散修,有推著貨物的凡人商販,也有眼神警惕、成群結隊的冒險者。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汗味、牲口糞便,還有各種藥材、礦石,甚至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而成的複雜味道,粗糲又直白。
這裡沒有玄靈宗山門前的肅穆清雅,也沒有問道臺小鎮那種散修聚集地的喧囂浮躁,只有一股赤裸裸的荒野氣息,弱肉強食,便是這裡的規矩。
楚煙蕪收斂了自身金丹修士的靈力波動,將氣息壓制在築基中期,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緩步走向城門。
城門並無兵丁把守,只有兩個穿著破舊皮甲、抱著長矛打盹的漢子,對進出的行人漠不關心,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城門洞幽深陰暗,牆壁上滿是各種劃痕、汙漬,還有些陳舊的血跡,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性命。
踏入城中,喧囂的聲浪便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街道狹窄曲折,兩旁店鋪林立,招牌五花八門,“百草閣”“礦石軒”“利刃坊”“訊息欄”……
甚至還有明目張膽掛著“懸賞榜”的鋪子,粗糙的木板上貼著畫像與文字,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路邊隨處可見擺地攤的小販,售賣著各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沾著泥土的藥材、鏽跡斑斑的兵器、殘缺的玉簡,甚至還有關在籠子裡、蔫頭耷腦的低階妖獸幼崽。
渾身煞氣、攜帶兵刃的漢子,三五成群,大聲談笑著走過,震得周圍人紛紛避讓。
也有縮在牆角、眼神麻木的乞兒,伸著枯瘦的手,卻鮮有路人理會。
楚煙蕪撐開混元傘,傘面幽光內斂,看起來不過是一把質地尚可的凡傘。
她身著一身青色粗布衣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那份清冷的氣質,還有過於平靜的眼神,還是引來了一些不懷好意的打量。
不過那些人感知到她“築基中期”的修為後,大多識趣地移開了目光,在落楓城,築基期已算是城中的中堅力量,等閒沒人願意輕易招惹。
她沒有立刻去探聽訊息,而是先沿著主街走了一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城中的佈局,還有各家店鋪的虛實。
最後,她在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二層小樓前停下腳步,樓簷下掛著牌匾,寫著“清心茶館”四字。
茶館的生意不錯,一樓坐了不少人,喝茶的、低聲交談的、閉目養神的,各色人等皆有。
楚煙蕪步入茶館,立刻有夥計迎了上來,堆著笑:“仙師一位?樓上雅座清靜些,視野也佳。”
“樓上。”楚煙蕪淡淡道。
夥計引著她上了二樓,這裡果然比一樓清靜許多,只用竹簾隔出幾個半開放的小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樓下的街道。
她選了個略微靠裡視野卻不錯的位置坐下,只點了一壺最普通的清茶。
茶水的滋味平平,但勝在環境尚可,不易被人打擾。
楚煙蕪慢慢喝著茶,神識卻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無聲無息,將茶館內外的各種交談聲,盡數捕捉入耳。
“……聽說了嗎?黑煞幫和鐵劍門又在城西礦洞幹起來了,死了七八個,就為了一條新發現的寒鐵礦脈!”
“哼,狗咬狗罷了,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不過聽說鐵劍門這次請了個外援,劍法狠辣得很,黑煞幫怕是要栽跟頭。”
“管他們誰輸誰贏,反正便宜不了咱們這些散修。對了,前幾天從北邊來的那支商隊,帶來的火雲晶品質是真不錯,就是價格咬得太死,根本砍不下來……”
“再不錯也得有命用。我聽說那商隊路上不太平,像是被甚麼東西盯上了,進城的時候,護衛個個帶傷,臉色都難看的很……”
“……玄靈宗那邊好像還在找人,懸賞又提高了,嘖嘖,這手筆,是真捨得下本錢!”
最後這句話,輕飄飄飄入耳中,楚煙蕪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指節泛出幾分青白。
她不動聲色,神識卻更加專注,牢牢鎖定了那個方向的對話。
那是隔壁竹簾後,兩個刻意壓低聲音交談的修士,語氣裡滿是唏噓。
“懸賞又提了?這次是甚麼價碼?竟讓你們這麼驚歎。”
“活的,五千中品靈石,外加玄靈宗藏經閣三層,任選一門功法。若是死的,也有三千中品靈石。”
“嘶!這手筆也太大了!那楚煙蕪到底犯了甚麼事?叛宗?還是偷了宗門的重寶?”
“誰知道呢?玄靈宗對外只說她忤逆師長,盜取宗門秘寶,具體是甚麼寶貝,半字沒提。
不過我有個在玄靈宗有點門路的朋友透露,這事好像還牽扯到甚麼魔族餘孽……反正水深得很,不是咱們能摻和的。”
“魔族?這都多少年沒聽說過魔族的訊息了……不會是玄靈宗為了除掉她,找的藉口吧?”
“誰知道呢?反正這懸賞是實打實的。
現在城裡不少人都動了心思,聽說連暗影閣都接了這單子。”
“暗影閣?那群見錢眼開的殺手也摻和進來了?那楚煙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嘿嘿,那可不一定。能在玄靈宗那種地方,二十歲前便凝結金丹,
還能讓玄靈宗興師動眾全力追捕的人,能是簡單角色?我估摸著,這潭水,渾著呢……”
兩人又低聲議論了幾句其他瑣事,便轉了話題,不再提及楚煙蕪。
楚煙蕪垂下眼簾,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寒芒,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茶杯壁。
懸賞……暗影閣……還有魔族餘孽的指控?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沈鳶,或者是宗門裡的其他人,為了徹底釘死她,竟不惜如此大費周章,連魔族這種由頭都搬出來了。
五千中品靈石,外加玄靈宗藏經閣的功法,這賞格,足以讓無數亡命之徒為之瘋狂。
暗影閣更是修真界有名的殺手組織,手段詭秘,擅長追蹤暗殺,被他們盯上,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
不過,他們現在應該還找不到落楓城來。玄靈宗的勢力在此地影響有限,訊息傳遞也需要時間,這便是她的機會。
她必須儘快弄清楚,除了明面上的懸賞,玄靈宗是否還有其他後手,沈鳶那邊,又在暗中籌劃著甚麼。
另外,也要摸清南荒近期的局勢,看看有無可供她利用的勢力,或是容身之處。
在茶館又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收集到一些零散的訊息後,楚煙蕪付了茶資,起身離開。
她沒有去那些掛著“訊息”招牌的鋪子。
那種地方魚龍混雜,訊息真偽難辨,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自己的關注點,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循著進城時觀察到的線索,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城東比城中其他地方相對安靜些,店鋪也顯得更高檔,售賣的多是成品丹藥、法器、符籙等上品物件。
楚煙蕪在一家名為“靈寶齋”的古樸店鋪前停下腳步,這家店鋪門面不大,裝飾清雅,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門口懸掛的幌子上,有一個不起眼的雲紋標記,與莫閒所給令牌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
她推門而入,門上的銅鈴輕響,打破了店內的寧靜。
店內光線柔和,貨架上陳列著各類物件,品質看起來都屬上乘。
一個穿著青衫、面容和善的中年掌櫃,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見有客來,抬頭微笑著招呼:“道友需要些甚麼?小店各類法器丹藥皆有,品質上乘。”
楚煙蕪沒有說話,只是將莫閒所贈的那枚令牌,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掌櫃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微微一凝,臉上的客套笑容淡去,多了幾分真誠:“原來是逍遙宗的貴客,失敬失敬。請隨我來。”
他引著楚煙蕪穿過店鋪的後堂,來到一間僻靜的靜室,親自奉上香茗,這才開口:“貴客光臨,不知有何吩咐?小店雖不大,但在落楓城,還算有些門路,但凡能幫上忙的,定不推辭。”
楚煙蕪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我要知道,近日有關玄靈宗追捕叛徒楚煙蕪的更多訊息。
比如,是否有其他勢力介入?玄靈宗內部,對此事的態度可有分歧?還有,南荒近來,有無特殊動向?”
掌櫃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似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才緩緩道:“玄靈宗的懸賞令,已於三日前傳至落楓城,透過城中幾大傭兵和殺手組織擴散開來,賞格確實誘人。
據我們所知,除了暗影閣,還有追風團等幾股勢力,也接了這追捕的任務。
不過目前尚未有可靠訊息表明,他們已掌握楚煙蕪道友的具體行蹤。”
他話音稍頓,又道:“至於玄靈宗內部……也似乎並非鐵板一塊。
有訊息稱,以執法長老玄清為首的一派,主張嚴厲追捕,死活不論,但宗內似乎還有另一股聲音,認為此事另有隱情,主張暗中調查,務必將楚道友帶回宗內審問。
兩派爭執不下,互不相讓,或許這也是懸賞令內容模糊,未明說更多細節的原因之一。”
“至於南荒的情況,”掌櫃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也變得凝重:
“近兩個月來,確實不算太平。
多處原本相對安穩的區域,接連出現異常的妖獸暴動,還有些古遺蹟的禁制,莫名鬆動,吸引了大批修士前往探索,各路人馬相爭,衝突頻發。
另外……有未經證實的傳言,說南荒深處,似乎有魔氣洩露的跡象,只是這訊息傳出來沒多久,便被各大勢力聯手壓了下去,真假難辨。”
魔氣?
楚煙蕪心中一動,指尖微顫。這讓她想起了茶館中聽到的“魔族餘孽”的指控,還有前世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難道這一世,魔族的活動,竟比前世提前了?
若真是如此,那南荒的局勢,怕是會比她預想的,更加複雜。
“多謝掌櫃告知。”楚煙蕪頷首致謝,付了靈石又問了幾個關於城中勢力分佈,以及近期需要注意的事項的問題,掌櫃都一一耐心解答,態度十分配合。
離開靈韻齋時,楚煙蕪的手中,多了一份標註著落楓城主要勢力範圍和危險區域的簡略地圖。
還有掌櫃友情附贈的一小瓶斂息散,此藥能遮掩自身氣息,藥效可持續十二個時辰,在落楓城這種地方,可謂是保命之物。
她沒有立刻使用斂息散,依舊保持著築基中期的氣息,在城東又轉了轉,購買了少量補充靈力的普通丹藥,還有一份更詳細的南荒地理圖鑑。
直到日頭偏西,暮色漸濃,她才找了家看起來客人不多、老闆面相憨厚的客棧,開了一間上房住下。
客棧的房間比較簡陋。
楚煙蕪進屋後,第一時間佈下了簡單的警示禁制,確保無人能輕易窺探,這才在榻上盤膝坐下,梳理今日所得的訊息。
落楓城的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複雜。
玄靈宗的懸賞,引來了一群虎視眈眈的鬣狗,而暗中的魔族的異動,又給本就不太平的南荒,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現在腹背受敵,必須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並且找到一個更安全的立足點。
逍遙宗雖是個不錯的避風港,卻不能一直依賴。
她需要資源,需要歷練,更需要……主動出擊。
或許,那些因懸賞而蠢蠢欲動的鬣狗,反過來,也能成為她磨礪自身的磨刀石,還有打探訊息的來源?
楚煙蕪的指尖,輕輕叩著混元傘冰涼的傘骨,眸中的寒芒漸盛,周身的氣息,也冷了幾分。
窗外,落楓城華燈初上,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暗流,一併吞噬。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有一個人影盯著楚煙蕪入住的客寨,神色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