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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逍遙

第9章 逍遙

莫閒引路,一行人往東北方向走。

走的並非尋常路徑,而是穿行於越發茂密的古林,踏過覆著厚厚苔蘚的溪石,攀越藤蔓垂掛的崖壁。

四周景物愈發原始蠻荒,靈氣卻奇異地變得比外圍更加濃郁精純,只是依舊駁雜。

楚煙蕪沉默跟隨,混元傘已收起。

她體內傷勢被方才與蚯王一戰引動,氣血翻騰,經脈隱隱作痛,但面上不顯,只是腳步比平時更沉了些。

她大部分心神用於調息壓制傷勢,小部分則分作兩處:一是留意著周遭環境與前進路線,二是……觀察著身側落後半步的裴暨白,以及前方那幾個形貌各異的逍遙宗眾人。

裴暨白走得有些艱難,他外傷不輕,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咬牙堅持著,目光偶爾掃過前方莫閒等人的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他扮演著一個僥倖得救,對強大修士懷有敬畏與依賴的落魄小家族子弟,堪稱惟妙惟肖。

若非楚煙蕪靈覺敏銳,又經歷過人心鬼蜮,幾乎也要被他騙過。

那紅衣醉劍的蘇杦,走路歪歪斜斜,彷彿下一刻就要醉倒。

她偶爾灌一口酒,目光迷離地掃過四周,在某棵古樹虯結的根部,某塊看似尋常的青石上略作停留。

楚煙蕪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能隱約感應到極其隱晦的陣法或禁制痕跡。

藥不離一路都在嘀嘀咕咕,時而抓起一把泥土嗅聞,時而扯片葉子咀嚼,時而掏出個小本子飛快記錄甚麼。

對周圍潛藏的危險渾不在意,卻又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突然垂落的毒藤或隱匿的毒蟲。

音不語抱著她的古舊琵琶,指尖無意識地在弦上輕撫,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行走時步伐輕盈,近乎無聲,氣息與周圍草木彷彿融為一體。

偶爾有受驚的小獸從旁竄過,她空洞的眼神才會會微微轉動。

最奇特的莫過於阿棄。

那對毛茸茸的棕色獸耳時不時抖動一下,能捕捉到林間最細微的聲響。

他緊緊跟在莫閒身後,顯得有些緊張,但當一隻色彩斑斕的毒蛛從樹梢垂落,作勢欲撲向隊伍末尾的裴暨白時,阿棄忽然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低嗚。

帶著威懾意味的低嗚,那毒蛛竟猛地一僵,飛速縮回了枝葉深處。

這一幕恰好落在楚煙蕪眼中。

約莫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瀰漫不散的乳白色濃霧,遮蔽了視線,連神識探入都感到滯澀受阻。

“到了。”莫閒在霧前停下,轉身對楚煙蕪和裴暨白笑道,“兩位,此處便是我等宗門逍遙宗的外圍迷蹤霧海。

請跟緊我的步子,莫要行差踏錯,否則困在裡面,少不得要費些功夫尋找。”

他語氣輕鬆,但楚煙蕪能感覺到這片霧非同小可,其中陣法巢狀,氣機流轉,隱含自然之威,絕非普通迷陣。

這“逍遙宗”的底蘊,看來比表面顯露的更深。

莫閒當先步入霧中,身影瞬間被濃霧吞噬。蘇杦打了個酒嗝,晃晃悠悠跟上。

藥不離一邊往嘴裡塞了顆丹藥也走了進去。

音不語無聲無息沒入霧牆。阿棄回頭,怯生生地看了楚煙蕪和裴暨白一眼,小跑著追了上去。

楚煙蕪略一沉吟,舉步踏入。

裴暨白緊隨其後。

一入霧中,周遭景象頓時大變。可視距離不足三尺,神識也被壓縮到身周丈許範圍。

霧氣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流動,帶著微溼的涼意,呼吸間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精純靈力。

腳下似乎有路,又似乎沒有,全憑靈覺感應前方莫閒留下的。極其微弱的氣息指引。

莫閒的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規律,時左時右,時快時慢,有時甚至需要原地轉上小半圈。

楚煙蕪凝神記憶,發現這步法竟隱隱與她所知的一些上古殘陣的入門變化相通,只是更為圓融自然,借霧勢而成,毫無斧鑿痕跡。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濃霧忽然向兩側分開,顯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狹長石縫。

穿過石縫,眼前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隱藏在山腹之中的巨大山谷!

谷地平坦開闊,方圓足有數里。中央有一座清澈見底的小湖,湖邊生長著不少年份久遠。

靈氣盎然的奇花異草,許多連楚煙蕪都叫不出名字。

幾座簡陋卻別具匠心的竹木屋舍錯落分佈在湖邊及山坡上,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或茅草,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

更遠處,山壁上有幾處天然洞xue,洞口懸掛著藤簾。

谷中靈氣之濃郁純淨,遠超外界,甚至不亞於玄靈宗內門弟子聚居的靈峰。

更難能可貴的是,此地的靈氣屬性似乎極為包容平和,無論修煉何種功法,在此吐納都事半功倍。

“如何?這逍遙宗還入得了楚道友的眼吧?”莫閒笑眯眯地轉身。

楚煙蕪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此地確實堪稱洞天福地,且位置隱秘,陣法守護周全,難怪這群逍遙宗的人能在此安然隱修。

“別有洞天。”她誠實地評價。

“嘿嘿,那是!”藥不離挺了挺肚子,頗為自豪:

“這宗中的靈湖水,可是調配好幾味稀有丹方的關鍵!還有那些月光苔和

七星蘭,都是老夫好不容易移栽過來的!”

蘇杦已經找了塊湖邊大石躺下,枕著長劍,對著湖面繼續喝酒。

音不語走到一叢開著淡藍色小花的灌木旁坐下。

一縷空靈純淨的靈氣略過,湖面泛起細微漣漪,谷中花草似乎都隨之輕輕搖曳。

阿棄則放鬆了許多,跑到湖邊,好奇地打量著楚煙蕪和裴暨白這兩個陌生人,頭上的獸耳一抖一抖。

“兩位暫時可在此落腳。”莫閒指了指靠近湖邊的一間空置竹屋,那間屋子沒人住,雖簡陋,遮風避雨尚可。

谷中靈氣有助於傷勢恢復,若有需要,也可向藥老……呃,向藥不離討些對症的丹藥,當然,後果自負。”

他促狹地看了一眼藥不離。

藥不離立刻吹鬍子瞪眼:“甚麼叫後果自負?!老子的丹藥那是……”

“炸爐率有點高。”音不語零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藥不離氣得跳腳。

莫閒笑著搖頭,又對裴暨白道:“裴小兄弟傷勢不輕,也可先在此調養。

宗中並無太多規矩,只一條:不得故意損壞谷中一草一木,不得無故驚擾他人清修。

其餘時間,自便即可。”

裴暨白連忙躬身:“多謝莫前輩,多謝諸位前輩收留!晚輩定當謹守規矩,絕不敢造次。”

他態度恭謹,眼神清澈,任誰也挑不出錯。

楚煙蕪也對莫閒微微頷首致謝。不管對方出於何種目的,提供這樣一個安全且靈氣充裕的療傷之地,確實是雪中送炭。

她不再多言,走向那間指定的竹屋。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蒲團,窗明几淨,纖塵不染,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竹香。

她檢查一番,確認並無監視或隱患,便在蒲團上坐下,服下兩顆療傷丹藥,開始閉目調息。

混元傘橫放膝上,絲絲縷縷的精純靈氣從傘骨匯入她體內,配合丹藥之力,緩緩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金丹。

宗中寧靜平和的氛圍,讓她緊繃多日的心神,也得以稍作喘息。

接下來的幾日,楚煙蕪大部分時間都在竹屋中靜修養傷,偶爾在屋前空地稍稍活動。

逍遙宗的幾人,也各有各的自在法。

藥不離幾乎整日待在他的那個半是丹房,半是藥圃的古怪棚屋裡,時而傳來爆炸聲和焦糊味,時而又飄出沁人心脾的異香。

他曾試圖向楚煙蕪推銷他的“獨家療傷聖藥”,被楚煙蕪以“傷勢已有對症之藥”婉拒後,也不糾纏,轉而跑去折騰阿棄。

試圖研究他“與獸溝通”的天賦是與某種上古血脈有關,嚇得阿棄見到他就躲。

蘇杦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湖邊石上曬太陽。睡覺,或者對著湖水比劃她那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暗藏玄機的劍招。

有一次楚煙蕪路過,恰好看到她醉眼朦朧中隨手一劍刺向湖面,劍尖未觸及湖水,三尺開外的一條銀魚卻突然僵直浮起,彷彿被無形劍氣瞬間震斃了神魂。

那一劍的精準與控制力,令楚煙蕪暗自凜然。

音不語最是安靜,常常獨自坐在那叢淡藍花灌木旁,一彈琵琶就是半天。

她的琴音有種奇異的力量,能安撫情緒,梳理靈氣,連楚煙蕪在屋內調息時,隱約聽到飄來的零散音符,都覺得心神寧靜少許。

阿棄似乎特別喜歡聽她彈奏,常常變成一隻毛色油亮的小貍花貓,蜷在音不語腳邊打盹。

莫閒則神出鬼沒,有時在谷中閒逛,照料花草,有時又消失不見,不知去了何處。

他偶爾會來楚煙蕪屋外,隔著門閒聊幾句,話題天南海北,從南荒風物到上古傳說,從陣法心得到煉丹趣聞,見識之廣博,令楚煙蕪這個重生者都時常感到驚訝。

他從不刻意探聽楚煙蕪的來歷和目的,彷彿真的只是隨意結交,談天說地。

而裴暨白,則表現得十分符合他“落魄受傷,乖巧感恩”的人設。

他傷勢恢復得比楚煙蕪慢些,大部分時間也在自己那間緊挨著楚煙蕪的,更小些的竹屋裡調息。

他很少主動與人交談,見到莫閒等人總是恭敬行禮。

有時會幫阿棄採摘一些湖邊的漿果,有時會向藥不離請教一些基礎的藥理知識。

他看向楚煙蕪的眼神,始終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和依賴,偶爾楚煙蕪在屋外活動時,他會端來用谷中野果煮的清水或烤熟的薯類,默默放在她門口石臺上,然後安靜離開。

這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和諧,如同世外桃源。

直到……

第七日傍晚,楚煙蕪的傷勢在丹藥和混元傘及谷中靈氣相助下,終於恢復了七七八八,起碼靈力運轉無礙。

她走出竹屋,來到湖邊。

夕陽將湖水染成金紅,蘇杦又躺在老地方睡覺,鼾聲輕微。

裴暨白也在湖邊,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嘗試叉魚。他動作還有些笨拙,氣息也不穩,顯然傷勢未愈。

試了幾次都失敗後,他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坐在岸邊石頭上,望著湖水發呆。

夕陽餘暉勾勒出他精緻卻蒼白的側臉,那雙向來帶著怯懦感激的桃花眼,此刻映著粼粼波光,深邃得彷彿看不見底,裡面翻湧著與年齡外貌極不相稱的情緒。

就在楚煙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間,裴暨白彷彿有所感應,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裴暨白眼中那些深沉的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熟悉的,帶著幾分驚喜和依賴的笑意取代:“楚前輩!您出關了?傷勢可好些了?”

變臉之快,毫無破綻。

楚煙蕪緩步走過去,在他身旁不遠處停下,望著湖面。“已無大礙。”

“那就好!”裴暨白顯得很高興,“前輩恢復得快,真是太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幾日,多虧前輩和莫前輩他們收留,不然我……”

“你傷勢如何?”楚煙蕪打斷了他的感恩之辭。

“好多了,只是傷了些根本,還需時日調養。”裴暨白摸了摸胸口,苦笑,“讓前輩費心了。”

楚煙蕪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可想過,傷好之後,去往何處?”

裴暨白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眼中恰到好處地浮現出迷茫和一絲脆弱:

“我……我也不知道。與家中長輩失散,南荒又如此兇險……我修為低微,恐怕……”他垂下頭,肩膀微微垮下,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或許,你可以留在此地。”楚煙蕪的聲音平靜無波,“逍遙宗雖不拘一格,但看起來,並非不能容人。”她在試探。

裴暨白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隨即又有些不確定地黯淡下去:“真…真的可以嗎?我……我這麼沒用,只會拖累大家……”

“有沒有用,不是你自己說的。”楚煙蕪轉身,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一株古樹下。

正含笑望著這邊的莫閒,“要問此間主人。”

莫閒踱步過來,先對楚煙蕪笑道:“楚道友傷勢看來恢復得不錯,氣色好多了。”

然後才看向裴暨白,眼神溫潤,“裴小兄弟若暫無去處,留在谷中亦無不可。

我逍遙宗收人,不看出身,不看修為高低,只看……”他頓了頓,目光在裴暨白臉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

“只看是否合乎‘緣法’,是否心性尚可,是否……真的想留下。”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慢,彷彿意有所指。

裴暨白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激動地行禮:“多謝莫前輩!晚輩。

晚輩定當努力修煉,絕不辜負前輩收留之恩!”他眼眶甚至有些發紅,情真意切。

楚煙蕪冷眼看著。莫閒的話,裴暨白的反應,都耐人尋味。

這時,藥不離頂著一頭爆炸後的焦黑頭髮,氣沖沖地從他的棚屋方向跑來,手裡舉著一個還在冒煙的玉瓶:

“老莫!蘇杦!你們誰又偷了我剛煉好的丹藥?是不是摻酒裡喝了?!”

蘇杦翻了個身,嘟囔道:“誰偷你那破玩意兒……還沒我酒勁大……”

阿棄變回人形,躲在音不語身後,小聲說:“藥爺爺,我…我好像看到一隻尾巴著火的黑老鼠跑進您屋子了……”

“甚麼?!又是那隻孽畜!”藥不離暴跳如雷,追著想象中尾巴著火的黑老鼠的方向跑了。

湖邊恢復了暫時的寧靜。

楚煙蕪的目光掠過神色各異的幾人,最後落向谷口迷霧的方向。

留在此地,固然安全,可她的路,終究不能一直停留在這逍遙宗中。

玄靈宗的恩怨,沈鳶的偽裝,師父的冷漠,蕭淮川的背叛……還有前世臨死前看到的。

那雙隱藏在無盡黑暗與血色後的。冰冷戲謔的眸子……這一切,都需要她親自去了結。

她也不知道那個人是否也重生了,這一想法讓她心頭一震。

或許,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在徹底養好傷之前,至少,該去附近的落楓城看看,打探一下外界的風聲。

她心中有了計較。

而裴暨白,這個少年,在她決定離開時,是會選擇繼續留在這安寧的谷中,還是……

楚煙蕪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膝上混元傘冰涼的傘骨。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這看似安全的逍遙宗,又能平靜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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