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
認路對莫雲破來說毫無難度，她徑直地往王宮的方向飛掠去。一路上偶有看見幾個還保持著清醒的其他修士，卻沒有好運地遇到同伴。
“煉丹師大人！”
“姐姐。”
“花仙子姐姐！”
“姐姐大人……”
一道白色的流光攸然劃過，等莫雲破聽見聲音時她已經飛出去三十多里了，察覺到方才傳來的熟悉感，飛劍在空中劃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又飛了回去。
不是錯覺，是她初到萬澤界，村裡的老村長和孩子們？七八個孩子，是她們一同前往昌安城驢車上的那幾個小蘑菇。
怎麼會在這？
一隻兇猛的妖獸正將他們逼進死角，村長顫顫巍巍畏懼卻毅然決然地擋在孩子們的身前，妖獸張開的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水從它鋒利尖銳的牙齒滴落在地上，灼噬出一個個坑窪。
“吼喔！”妖獸後肢蓄力，跳躍起向著它認定的口糧撲去，在聲聲稚嫩的慘叫聲中狠狠地咬下。
“撲哧”“嗷嗚——”“砰隆”
溫熱的獸血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下，大股大股地噴湧在地面上。莫雲破收劍的同時手腕輕抖，就將沾染的血漬抖落了。
妖獸悽慘地嚎叫一聲就死得徹底了，摔落在地砸起浮塵。塵土飛揚，漫天飛舞在她的眼前，老村長看見她後錯愕又驚喜地看向她，剛想說甚麼突然心口一痛。
雪白的劍身從妖獸身上拔出眨眼間就插進了他的胸口，強勁的劍氣將他不可置信的神情與呆愣住的孩子們一同卷得稀碎。
濁氣被絞碎得蕩然無存。
“沒有近道嗎？”
莫雲破眉間微動，她還沒有記憶錯亂到忘記所有的凡人全都喪失了行動力陷入昏迷，也沒有愚蠢到把濁氣變幻出來的人形真的錯認成人。
本以為被拿來迷惑她的，會有甚麼特殊之處，結果還是想多了。所以這也算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嗎？
她沒再浪費時間，繼續往王宮去。方才遇見的像是個訊號，她接下來又遇到了不少“熟人”，都是跟他們一起來王城的昌安城丹修。
只是比起之前，這群沒有了意識的丹修不過是濁神的倀鬼、爪牙、傀儡，不知痛不怕死，碰上她就像餓狼見了肉，忘卻了威懾只知道撲上來殺她。
對付這些人她甚至連停下的工夫都不必，想來濁神的目的也不可能寄希望於他們攔下莫雲破等人，只是想讓這些丹修傀儡糾纏住其他修士罷了。
沒多會兒，她就到了王宮。
守衛、侍從也都不見了，宮殿門扉大開著，一路上都有打鬥的痕跡。莫雲破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些痕跡不會是同伴們留下的，她不關心其他直奔著主殿而去。
剛才，似乎捕捉到了微弱的南流景的氣息。
不過在她踏進正殿的時候還是不免頓了一下，只見殿內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位修士，刀劍法寶散落一地，人也是生死不明。
“啪嗒。”她走近，腳下沒注意碰到了個東西，一塊法陣的碎片被踢飛了數米後才靜靜地躺在一小灘血泊裡。
將法陣碎片捏在手裡，莫雲破視線在大殿內的八個角落上略微停留，陣眼已經被盡數破壞，是出自另一個人的手。
此處的情況很明瞭了，一群修士闖進這裡準備討伐“王”，卻撞上了再次等候多時的丹修，兩方碰見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打成一團。丹修敗了，但有人激發了法陣，將其他修士困殺。
這時或者過了會兒，又有一個甚麼人來到這裡，打破了法陣然後去了其他地方。
“還挺狠的。”她的手指從腳下修士的脖頸處的脈搏上挪開，這裡的某些修士到底是死於法陣還是死於後來那人之手，尚未可知。
人都死了多想無益，莫雲破繞開滿殿的屍體，隨意挑了個左邊的門廊走了進去。
安靜，非常安靜。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沿著長長的門廊走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另一座宮殿。
剛踏進去一隻腳，所有的安靜像潮水般褪去，她聽見了很多聲音。
潺動的流水聲、輕柔的風聲、窸窣的踩踏聲、悠遠的彷彿穿越了時間的古鐘聲、衣料摩擦聲。還有，葉令行說話的聲音。
是一種她從沒有聽過的輕慢語調，帶著懶散的藐視。
他說：
“我是想殺了她。”
莫雲破心跳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是進得好還是退得好。
殿內兩道聲音的主人好像都沒有發現門檻處，來了位不速之客。是的，兩道聲音，另一道聲音在葉令行話落下後，明顯能聽得出來帶著無盡的笑意，柔軟得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從聲音聽不清到底是男是女，自上次因為用錯了強硬的語氣導致夜神意欲痛下殺手，這次它學乖了，把自己放在更卑微的位置上，軟著語氣蠱惑。
不厭其煩地跟他說著好處：“還是夜神尊上最聰明，我居然才發現日神的記憶是殘缺的，先一步步靠近取得她的信任然後再狠狠地捅穿她！！我都不敢想象到時候會有多爽，她究竟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呢，務必請讓我下手好嗎？
殺死她之後的那半個本源當然都是您的，我甚麼都不需要，只要能看見她痛苦死去的臉龐就足夠了。
夜神尊上你是知道的，當年我有多麼放下尊嚴懇求她放我一條生路，可她是怎麼做的？她！呵，尊貴無比的日神大人居然笑著捏碎了我僅剩下的殘缺本源，我永遠記得她最後的那個眼神！！哪怕重來百次千次，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說到最後，濁神的話語裡都滲透滿了濃重的恨意，連整個殿內的空氣都為之凝滯。
但很快它又換了種語氣。
“夜神尊上一定很懂我這番想法吧，畢竟這多年以來所有人都只能看得見她，你也很厭煩很不甘心吧。若是沒有她，沒有云破，你就是這世間唯一的神，也不用白白分出去一半本源……”
“我的確，不甘心。”
熟悉又清越好聽的聲音，帶著幾分悵然，“我來這裡就是追著她來的，目的只有一個。”
“所以是我想要的那個回答吧。”
“當然。”
濁神大喜過望，卻依舊做小伏低面上做出捧他的模樣，實際上腦筋在飛快地轉動，在思考著該如何哄騙夜神留下個把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夜……”
“不過。”葉令行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往後瞟了一下，淺淡地笑了笑，“合作可以，為表誠意我要你的一縷本源。”
“什、甚麼？！”被搶了先的濁神心頭一震，面上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是笑容實在是勉強了很多。
“這不合適嗎？都是舊日神明，誰不知道本源的重要性。”
哪怕它只要還剩下一絲本源就能迅速繁衍，恢復得也比其他神更快。可本源被消滅和被夜神拿捏著，可完全是兩回事！誰知道他會不會憑藉著那縷本源，歸根溯源找到本體……
“合理要求，不合作對我來說並無所謂。”葉令行說的的確是實話。
濁神在衡量，很快一方就壓過了另一方，在此之前他試探著詢問：“公平起見，夜神尊上能否給予我甚麼東西？”
“甚麼。”
“……”
那聲音太輕，莫雲破沒有聽見，只聽見葉令行想了想後乾脆地答應。
繼而是一段無人聲的安靜，大概是在交換？她歪了歪頭還沒有冒出個成型的想法，就陡然察覺到天地在震動。不是靈力，是一股更陳舊、陌生又熟悉的力量碰撞在了一起。
緊接著是葉令行的聲音再度響起：“濁神這是何意？出爾反爾。”
“是你們逼我的！”濁神偷襲不成頗為遺憾，“夜神尊上真會偽裝，你的身上……我聞到了無字天書的味道，姜諍的看家本領居然在你手上！有它在我豈敢把本源交給你？”
讓它寢食難安的剋星，哪怕燒成了灰燼都能分辨出來！十幾萬年前它為何第一個就對姜諍下手，不就是因為她的無字天書！這該死的東西居然消失，當初從她本源裡剝離的居然是個假貨！該死！該死的！
死了還跟自己作對！
葉令行眼神一暗又往後瞟了下，原來姜諍是死在了它手上。
“你們兩個太可惡了，居然聯起手來做局！”濁神卻好像想明白了一切，看破了他們的詭計，“這都是你們設計好的餌，雲破的分神是故意引我上鉤的吧，你們到底是甚麼時候發現我復甦的？！
我太天真了，居然差一點、就差一點就中了你們的奸計……”
葉令行無意識地抿了下唇，騙它是真但這只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至於其他的，它真的想多了。
就像自己一開始以為雲破此舉必有深意一樣，想多了。
但濁神覺得自己太聰明瞭，好懸差點中了計！都怪日神和夜神太奸詐，太詭計多端，居然妄圖玩弄自己！
想到這它不禁反唇相譏：“你還真是日神的一條好狗，你知道他們都怎麼看你嗎？無所不能的日神雲破，唯一的弱點、軟肋，你的存在只有這一個意義。
做神到你這種地步可真是失敗，不過比起這個我還是更可憐你的，夜神、尊上。”
葉令行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顫動，這點動搖被濁神盡收眼底，它勾起一個大大的惡意的笑容。
“寧一還記得嗎？她曾經問過日神，這麼多的朋友之間最在意誰，你猜雲破是怎麼回答？哦對了，還有鬱色，他很喜歡日神的你不是也知道嗎？那片星河你也看到了吧，日神為他開闢的。還有……”
它每說一句，就看見面前的夜神動容一分。
“再過多久她都不會回頭施捨你一眼的，你對她而言只是負擔、是累贅。你對她，難道不是為了存活的依附嗎？夜神尊上，還在無望地喜歡日神嗎？”
或許是葉令行動容得太過明顯，讓濁神忍不住刺痛他，挖掘放大世人內心的陰暗是它的本能和樂趣。這一瞬間它完全忘卻了彼此的身份，只想著挑撥。
“我是喜歡雲破。”葉令行閉上眼睛，說出口的瞬間又睜開了眼睛，一錯不錯地看向面前的虛空似乎在與那雙他最為熟悉的眼睛對視，“很久了。”
“久到忘記了原因，也忘記了時間。”
或許——
在光陰變幻生死輪迴之前，在日夜交替斗轉星移還未開始，他於混沌中醒來看見她的第一眼，便開始了。
濁神的身體逐漸虛變成一團氣體，趁著夜神心神動搖的時機，想要鑽進他那顆有了空洞的心。
“可是。”
葉令行伸出手掌將它落了困在雙手之間，在慘叫聲中把它打潰到再也不能成型。
“多謝配合，我找到了你分神所在。”
不再給它任何機會，這道投影濁氣被他徹底捏碎，消散於天地間。
身後，輕得幾乎微不可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葉令行似乎早就知道了，轉過身來與莫雲破對上視線。
她來了很久，幾乎將他們之間對話完全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