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術
清脆的巴掌聲打在李洛川的臉上，一掌兩掌下去，紋絲不動。
“體修，多打幾下。”莫雲破提醒道。
宋苒想想也對，於是撩起裙子蹲在旁邊，雙手左右開弓接連又打了一二十下，李洛川才眼皮顫動悠悠轉醒。
“甚麼玩意在給我扇風。”他醒來開口就讓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在笑聲中坐起身，他才發現甚麼忘川河、小船、紅衣女子通通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甚麼情況？我們到對岸了？”
莫雲破奇怪地看著他，“當然了，我們還想問問你是怎麼回事？你划船劃到一半忽然摔在葉令行身上睡著了，怎麼叫你都叫不醒，我們只好先上岸。
還好你醒了，不然我們就要拿出終極秘密武器了。”
古怪的河被岸邊的樹林擋住，幾乎看不見影子。李洛川抓了抓頭髮捉摸不定，趕緊將自己遇見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們說了一遍，當說到自己最後沉入水底時情不自禁地顫抖了幾下。
深入骨髓，徹底難忘的冷。
莫雲破皺眉，他們在同一條船上可自己卻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感受到，的確很詭異。
葉令行聞言走過來半跪在李洛川身邊，翻動他法衣的後領卻只看到脖子處一片白淨的面板，完全沒有所謂的紅衣女子緊扣住落下的痕跡。
“幻象？”葉令行猜測。
“算了算了。”李洛川搖搖頭，“管她是甚麼呢下次再遇見我定先發制人，這是哪？先穿過這樹林看看？”
想也想不明白，幾人只好暫且按下不表。
渡過河再上岸後是一處密密麻麻的桃花林，外圍的桃花樹就只有孤零零的乾枝，越往裡越枝繁葉茂，從花骨朵到完全盛開綻放的嬌嫩桃花。
美不勝收。
“美則美矣，積分一點沒漲。”莫雲破拉下開滿花的枝頭，在鼻端聞了聞又鬆開手讓其回歸原處。
除了最開始在山谷裡獲得了一分以外，古怪的河、漂亮的花林甚麼都沒有，連個能吃的桃子都沒有。
越走越往深處，可無論前後左右全都是桃樹，亂花漸欲迷人眼，本來就摸不清東南西北現在連從哪走來的都分不清了。
“好大的遺蹟，好大的洞府，好有錢啊。”
三人不禁發出如此感慨。
遠處有細微的窸窸窣窣聲，宋苒剛想讓身後幾人噤聲，那聲音漸漸變大了，聽起來像是有誰在對話。
“桃源仙山的山神要宴請主人做客，我們要快點摘桃花釀成花酒，讓主人帶去。”
“竟然是山神大人，我也好想見見啊，聽說他擁有最柔順巨大的羽翼……”
“前些日子那兩位天神蕩平了大荒澤以北的所有地方，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們呢，主人會和他們打起來嗎？好怕！”
“……”
四五道不同的聲音從正中央最大的那棵桃樹下傳來，宋苒不知為何自己明明怕極了，卻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過去，撥開遮擋的樹枝。
驚訝地發現桃樹下並沒有人，分明是四五隻動物幻化的精怪，頂著毛茸茸的耳朵拖著或長或短的尾巴，像極了人卻又不似人類。
雙方碰見，心裡都驚了。
“人！是凡人！”
“兔子在說話……”宋苒見過妖修，也見過精怪修煉成人，可他們都是隨處可見的正常人形，還從未見過這種像人卻一眼就能看出非人的型別。
“抓、抓住她，是凡人啊！釀成酒一定最為醇美，要讓主人帶上最好的酒獻給山神！”
“抓住她。”
“抓她。”
精怪驚呼聲中，又有數道黑影從別的地方竄來，都是想把她抓起來的。
宋苒回過身發現雲破他們全都不見了，只剩自己一人。她來不及想，怎麼隨便挑個方向先跑，扔出去符紙好像都沒有起效。
吼叫聲距離她越來越近，她若是跑得慢了就一定會被抓住！
在錯綜複雜的桃花林裡她顧不上甚麼了，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是身後的聲音漸漸遠去，再也聽不到聲響後，宋苒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雲、雲破他們哪去了？”她撐著雙腿靠在樹上，累得不行。
摸靈珏，靈珏登不上去；發傳訊符，符紙漂浮在半空中繞著她轉了幾圈，又無力地落下。
她此刻才發覺自己好像闖進了甚麼法陣裡，四周的桃花樹乍看還是樹，可仔細一看分明刻著紋路，多看兩眼就會頭暈目眩。
像是要把她圍困在這裡，永遠別想出去。
“我選的路不會真這麼背吧……”她弱弱地問自己。
“砰。”
天上傳來一道巨響，遠處有樹木被連根拔起丟上空中的影子。那些聲音向她逼近，就在她緊緊地貼在樹上，捏著大把符籙時——
純白色的天空緩緩蠕動，黑色的陰影覆蓋了大半片天空，緊接著是空曠的豎瞳。
宋苒冷汗涔涔落下，艱難地嚥了咽口水，甚麼純白的天空，那分明隻眼睛的眼白，黑色、豎瞳，是不知道甚麼的龐大怪物的眼睛看了過來！
“凡人。”
悠遠又如響雷般的聲音在她耳畔炸開，一根像是人類手指又帶著鋒利指甲的東西從上方落下，直直衝著她而來。
“山神大人！”
“恭迎山神大人降臨，快去把酒拿來。”
“是山神大人。”
精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宋苒痛苦地捂住了腦袋，好痛……太痛了，快要爆炸了。
-
“呼——”
幾近瀕死的恐懼，讓宋苒從昏睡中驚醒，她仰起上半身止不住地大口喘著粗氣。
“啊！女鬼！”李洛川晚她一些，也從夢魘中醒來，嘴巴唸叨著甚麼，同樣夾帶著死裡逃生的後怕。
兩人從說不清是現實還是幻境中脫離，左右張望著發現他們躺在山坡下，隨後才彼此對望，心中疑竇叢生，不知此刻又是否真實。
“你發生了甚麼？”兩人異口同聲地問對方。
“我在河上！”
“我在桃花樹林裡！”
又不約而同地回答對方，可答案卻是不同的。
“甚麼桃花樹林？”李洛川抓耳撓腮。
宋苒卻再度打量起這處山坡，沒有看見熟悉的隊友的身影，立即從地上爬起來。
“他們呢？”
剛說完，莫雲破和葉令行就從山坡的另一面走了過來。
“醒啦。”莫雲破笑了笑，遞過去兩隻水壺，“這裡面我加了靈鍾乳液，提神醒腦還可以消退中幻術後頭暈，喝點吧。”
兩人不明白但是照做，咕嚕咕嚕喝了大半壺的水下肚，不知道是緩過神來了還是喝水喝得神清氣爽了。
“幻術？！”
他們居然中了幻術？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完全沒有察覺到。
宋苒和李洛川爭先恐後，把自己經歷過的事跟他們講了一遍，離譜的是宋苒的記憶甚至可以與李洛川的中途接上。
完全沒想到居然是幻術。
可莫雲破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們吃驚了。
她說，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山谷，在四人分頭去搜尋山谷中有甚麼寶物後，他們兩人就沒有了聲息。
莫雲破最先發現，這山谷的縫隙裡藏匿著重重陣法，擔心其他三人中招趕緊折身返回。
她回來得及時，葉令行沒有觸碰到，可是宋苒與李洛川兩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兩個人陷入昏迷怎麼都喚不醒。
本打算想個法子把多重法陣組成的大幻陣破掉，結果主意還沒拿穩他倆就先醒了。
“李洛川查探的恰好是靠近山谷前面，你是靠近山谷後。”莫雲破指了指前後兩方，又在這三處畫了個圓連起來，“我在周圍繞了繞，前面的河和後面的桃花林與山谷是連起來的。
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再怎麼走也只會在這個圈裡打轉。想打破就只能毀了法陣，但你們知道的，我對陣法一竅不通。”
何止是一竅不通，她最多聽說過兩儀四象八卦，可乾坤震巽坎甚麼的她就不懂了，能分清東南西北已經很滿意自得了。
葉令行懂，卻看不明白陣法的軌跡、變動，理解不了為甚麼生門會變成死門。
而昏迷的這兩位醒了跟睡著沒有區別。
四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咱們就被困死在這了不成？”
“倒也不會。”莫雲破纖手一揮，他倆已有主意只是還拿不準，現在沒辦法只能先試上一試了。
她從儲物戒裡取出天玄木樹枝，這可不是仙考畫卯那日折的那根了。那根隨著南湖域幻境的破滅也跟著消失了，現在這根是第一場考核時路過順手薅的。
如今，請感謝她當日的順手吧。
莫雲破指向一處山壁讓他們看，“這裡，無論法陣如何變動只有這裡是唯一不變的法門，我和葉令行都覺得會是破陣的關鍵。”
“所以你想？”李洛川順著她的話猜測。
“一力破萬法是行得通的。”
她說著就走過去，舉起天玄木以它為筆，運起靈力認認真真地在石壁上寫下一個——破。
“是否簡單粗暴了些。”宋苒眼皮一跳，試圖阻攔，而李洛川已經憋不住笑出了聲。
莫雲破咬著牙，在心裡默唸三聲，決定如果三聲過後還不破，那就別怪她的本命仙劍不長眼了。
三、二……
最後的那個“一”還沒有默唸出口，石壁陡然劇烈顫動，不止石壁整個空間都在震動。山谷如褪了墨的畫卷，在他們眼前浮現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幾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從一幅畫卷中吐了出來，差點摔倒在地，還好穩住了身形。
“竟然是畫？！”
“原來是畫修，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