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漫隨死後的五十年,神界又迎來屬於祂的新神。
跟漫隨一般,一樣血洗神界,一樣弒了五位神。
長風淒厲,一道青白色的身影屹立於崩坍瓦解的建築間,衣襬染血,腳下匯聚著血灘。
男人嘴角淌著血,眼神陰冷。
突然,他猛地捂嘴劇烈咳嗽起來,猩紅的血不斷從指縫滲出,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虛弱。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自遠處漸行漸近,毫不遮掩。
就在那人距男人五步處時,青色靈力化為劍氣直指身後人,掀起狂風撲面。
雪青攸抹去唇角血跡轉過身。
來人一襲淡紫紅的衣裙,眉目疏淡,旖旎的彼岸花紋路自臉側蔓延至眼尾。
她迎著他鋒芒畢露的殺機,不躲不避:“你想見漫隨嗎?”
雪青攸眸光一顫,幽深的瞳孔裡瀉入一縷薄光:“冥界的人?”
無邊無際的夜色漫過冥界每一處,四下森然寂靜。
人有來生,七百一輪迴。
其指的是輪渡河。
輪渡河寬數丈,一望無垠,幽綠河水漾著淺淺波濤。河面薄霧繚繞,那是靈力所化。數不清的小舟飄在水上,舟中臥著靈魂,隨波輕晃,順著緩緩水流,朝著無垠盡頭,去往輪迴。
拂面的輕風昏冷無邊,身穿淡紫紅衣裙的女子名喚潛墨,她帶著雪青攸來到輪渡河河岸。
雪青攸青白的衣襬輕輕晃動,目光投向載滿一葉小舟的河面,直直落在離岸邊不遠的一小舟上,眸光微微一動。
良久,他才慢慢撤回視線,看向一旁靜立的潛墨:“多謝,需要我做些甚麼嗎?”
雪青攸心裡清楚,她絕不會平白無故帶自己來這裡。
外界的人入不了冥界,冥界的人,唯有神界可踏足。
潛墨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直言道:“我看見了你的未來。十年之後,你會尋到冥界所在,親手撕開一道入口。”
“我今日帶你來,只是不想讓冥界的天平白遭受無妄之災。”
她輕輕道:“天可是很難補的。”
雪青攸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睫輕聲道:“抱歉。”
“道歉可早了,畢竟破天的事你尚未做。”
潛墨將滑落腕間的披帛撈到半臂,目光落在方才雪青攸停留的地方,清淺的眸光泛起細細漣漪:“我可以讓你留在冥界,直到她輪迴轉世。”
“在此期間,你得每百年幫我制增長修為的丹藥。”
她看向雪青攸,直接從袖中拿出一張疊的方正的紙,抬手遞給他:“這是藥方。”
雪青攸未曾猶豫,伸手便接了過去,看也不看一眼紙上的內容。
潛墨知他不會拒絕,倒是沒料到他都不看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不看一眼?不怕這些藥材稀世罕見,讓你獻出性命?”
雪青攸毫不在乎:“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陪著姐姐。
潛墨看出了他眼底的淡漠,除那人之外,對一切事物的淡漠。她甚麼都沒說,轉身邁步離開輪渡河。
各取所需罷了。
冥界為維護秩序與平衡,自有一套獨特的執行法則。
這裡只她一位器妖,她的使命便是護好這一片天地。契主由冥界的靈力孕育而生,每三千年一換。
上一任契主,還未到規定的時間,便出意外逝去了。
契反期的靈力反噬對修為損耗太大,她需要外援。
河面波紋微晃,薄霧氤氳。
雪青攸收好藥方,足尖一點,掠向那葉載著漫隨魂魄的小舟,青色靈力化作一朵青花開在河面,他輕落於花上坐下,一手搭在舟邊撐著側臉,垂眸望向舟中,靜靜躺著、仿若只是安然沉睡的人。
冥界七百年,雪青攸花一百年走遍玄靈大陸。
第一年,他學會了做好吃的飯。
第二年,他學會了綰髮。
第三年,他學會了做飾品。
第四年,他學會了做精緻漂亮的衣裳。
第五年,他學會用槍。
第六年,他學會藥毒。
……
第十年,他親自殺了雪天殘。
第二十年,他再見青落,她已垂垂暮老。
第三十年,碰見傳言中天地煞氣凝成的斷無。
令人討厭的傢伙,不知他從何得知,他在等人。
……
第一百年,雪青攸回到冥界,將丹藥交給潛墨。轉身離去時,風掀起他寬大的袖袍,臂上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而過。
他沒有片刻耽擱,徑直去往安放漫隨魂體的輪渡河,飛身落在小舟旁,靜靜守著她,以自身純粹神力溫養她的魂魄,這一守,便是六百年。
第五百年的時候,潛墨接過雪青攸遞來的丹藥,開口告訴他,他與漫隨的緣分,在這一世便盡了。他與她的下一世再無瓜葛,她終究會和轉世後的忘無忌結為良緣。
“你不知她轉世所在,永遠也尋不到她。”
雪青攸臉上辨不出絲毫情緒,淡淡開口:“你在勸我放棄?”
“不。”潛墨抬手將被風吹亂的鬢髮挽到耳後,“我是來告訴你,她轉世所在何處。”
雪青攸蹙眉,不解她為何要告訴自己。無論她出於甚麼緣由,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她。
雪青攸原想她渡入輪迴之時,便入凡界等她降生。待她五六歲,在假裝遇難被她救走,找個理由留在她身邊,再陪著她長大,順理成章成為她的器妖。
然而漫隨入輪迴之際,雪青攸詛咒和契反期同時降至,怕失控傷了她的靈魂,他不得不暫時離開她身邊。
等他回到冥界時,漫隨已入輪迴。
潛墨告訴他:“你離開的這幾天,凡界已過十幾年,要尋她,得去蒼雲宗青竹峰那座栽滿棠花的庭院。”
雪青攸輕聲道了謝,便離開了冥界。
夜色無邊,滿院棠花隨風簌簌搖晃。
昏暗的屋內,粉發少女靜靜臥在榻上,呼吸舒緩,闔目安睡著。
她的榻邊,不知何時立著一位身姿挺拔的銀髮男人。
雪青攸靜靜站在她榻邊,目光繾綣眷戀,輕輕落在她全然陌生的面容上,一遍又一遍、細細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他抬手欲觸碰她,手伸到半空卻頓住,指尖微不可察地發顫,怕驚擾她,將落未落。
夜風從窗縫漏入,良久,他強行剋制住所以衝動,將洶湧不息的愛意化為指尖的一點輕觸。
僅僅是碰到一點溫度,便如被烈火灼燒般一路燙到心底。
雪青攸撥出的氣息都帶著微顫。他緩緩闔眼,指尖靈力溢位,讓她徹底昏睡過去,如此,無論今晚發生甚麼,她將一概不知。
一道青色靈力湧進少女體內,他想看看自身靈力能否與她契合,剛一觸及,他指節猛地一縮,臉色變得蒼白。
隨即,無垠暗色裡,靈光一瞬而過。
雪青攸猛地吐出一口血,好在他及時用手捂住嘴,才沒讓鮮血噴濺而出。
血液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砸落檀木地板。
月色落進屋內,照亮了雪青攸慘白虛弱的側臉,額角的冷汗。
他毫不在意此刻的狼狽不堪,嘴角緩緩勾勒出一抹溫柔的笑。
姐姐,我們明天見。
他最後不捨地看了她一眼,身形便消失在原地,連帶著地板上的血跡與空中逸散的血腥味。
夜色寂寂,涼風慢慢,屋內一切恢復如初,仿若從未有人來訪過。
暖陽燦爛,遠處器妖山依舊屹立不摧。
雪青攸隱匿在遠處繁鬱的枝葉間,看時機差不多了,便準備動身,假裝偶遇隨春生,扮作前來器妖山尋求庇護的普通器妖。
他沒去那個洞內等候,是因他要以普通器妖的身份出現在她眼前,特殊器妖主動跟不被器妖喜歡的人結契,定會被懷疑其心思不純。
他可不想與姐姐的初見,便被她懷疑,讓她心生警惕。
他正準備掠出的身形卻猛然一頓,目光越過茂茂林海,落在那突然現身的緒獸身上,一道墨色身影從結界躍出,直追而去,消失在遠處。
隨即又現出一龐大緒獸,一道粉色身影追了出去。
雪青攸眸光一閃,轉身朝著粉色身影追去的方向躍去。
“姐姐,我可以成為你的器妖嗎”
“什……”隨春生話還未說完,欣喜僵在臉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一道黑氣凝作的尖刺將她穿心而過,血液迸濺。
雪青攸瞪大眼睛,滾燙的血珠砸在他錯愕的臉上。
他慌亂伸手接過穩不住身形,朝他跌來的隨春生,豔紅的血不斷從她破洞的心口湧出,瞬間將他衣襬染紅,怎麼止血都是徒勞。
等等,不對,他記得不是跟姐姐成功結契了嗎?
不,好像不對。
雪青攸頭痛欲裂,思緒混亂。
姐姐現在就躺著他懷裡,心口流著血,氣息奄奄,他怎會與她成功結契?
一道雌雄莫辨、陰惻的聲音不斷在他腦海迴響。
“是你害了你的姐姐啊。”
“是你親自殺死了你的愛人。”
“如果你沒因貪圖她來尋她,她就不會經歷這些!”
刺骨寒意從指尖瞬間席捲全身,雪青攸垂眸看去,瞳孔震顫,只見隨春生靜靜躺著榻上,渾身凝著寒霜,一動不動,仿若早已死去多時。
……冷髓。
再一抬眼,沉沉黑氣壓覆,數道尖銳黑刺死死穿透隨春生全身,徒留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風雪猛地襲面,白雪染黑,一柄漆黑長劍貫穿隨春生的心口,將她狠狠擊飛,牢牢釘在冷硬的石壁上。寒風如泣,她血流而亡。
那道聲音含著無限戾氣,一字一句道:“她的死,可都是你親手造就的。”
是啊,如果他沒來尋她,姐姐根本不必遭遇這些無妄之災。
雪青攸垂眸,眼底匯聚的絕望愈發濃郁,眸色變得死寂。
卻在抬眸的瞬間,他眼底的死寂盡散,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神色陰冷。
磅礴靈力翻湧而上,瞬間席捲整片天地,毫不遮掩的殺機擊碎整片虛像。
斑駁崩塌的天地,唯有雪青攸一雙堅毅鋒銳的眸。
慾念神。
姐姐她自信強大,張揚恣肆,絕不會死在你的陰謀詭計下。
他亦不會。
靈力狂亂暴動,整片幻境分崩離析。
颶風陣陣,黑氣肆湧。
“清醒了?”
一道張揚恣意的聲音從前邊傳來。
雪青攸抬眸望去,紅梅漫天飛舞,少女背劍立在前方,粉藍衣袂翩飛,粉色長髮隨風揚起,周身殺意未散,黑影早被凌冽劍氣盡數蕩滅。
雪青攸並未露出絲毫意外,早被困幻境中,他便察覺到隨春生的存在。
他嘴角笑意溫淺,輕聲喚道:“姐姐。”
隨春生站在原地未動,只道:“過來。”
雪青攸目光落向她身後青色的長劍上,垂了一下睫,便邁步走了過去。
隨春生不打算給他辯駁的機會,毫不避違,直直道:“告訴我你的能力。”
謊言被揭穿,他沒必要在隱瞞。
雪青攸停在隨春生半步的距離,垂眸看著她。見她臉上窺不見絲毫怒氣,他心底悄然鬆了一口氣,袖下的指尖卻微微發顫,緩緩開口道:“斬世間萬物。”
隨春生挑了挑眉,眉宇間劃過一絲意外,勾唇笑道:“這麼厲害,裝普通器妖很辛苦吧?”
“不苦。”
隨春生輕哼一聲:“之後在找你好好算賬。”
現在,他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欲淵裡的時間流逝,遠比外界快得多。在這隻覺得待了片刻,外界或許已經過了五天、一個月,甚至一整年。
待得越久,外界過去的時間就越長。
欲淵黑氣凝成的上空,一道破口裂在上面。
暖金色的天光傾瀉而下,隨春生逆光朝他伸出手,眼尾上揚,眸中凝著淬了鋒芒的堅決:“雪青攸,成為我手中的利刃,隨我一同蕩平慾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