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雪青攸醒來的時候,入簾的是青色的帳頂,空氣中似乎飄著若有若無的苦澀。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不知牽動了哪裡,鑽心的疼痛瞬間裹卷而來,額角冷汗直冒。
雪青攸疼得意識恍然,兀自緩了緩神,記起他不是在和她談話嗎?
怎麼躺床上了?
他復又看向青色的帳頂,身上被褥柔軟,屋內燭火搖曳。
他似乎是突然吐血暈倒了,血好像還濺在了她乾淨的衣服上。
雪青攸一想到這,愧疚便翻湧而上。被褥下的手撐著床榻,試圖起身下床。
不過只挪動了下手,便疼得他不敢輕易動彈了。
雪青攸輕輕撥出一口氣,直接咬牙不顧傷痛,徑直翻身坐了起來。
他起身的瞬間,嘴角滲出鮮血,忽然一直素白的手橫伸過來,指尖輕點在他額頭:“別動。”
隨之而來的是溫潤的靈力淌進他體內,撫平他身上所有的疼痛。
雪青攸瞳孔一縮,側眸望去,與不知何時出現在榻邊的漫隨對上視線,那雙寂靜無波的眸裡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怒氣也窺不見。
雪青攸以為他不顧傷痛的行徑被她撞見,會忍她生氣,心霎時慌亂,卻見她臉上無任何情緒,心靜下來的同時卻莫名不安起來。
漫隨甚麼都沒有說,見他臉色有所緩和,便收回手,將放在榻邊的藥碗端起來,坐在邊緣,用瓷勺舀取藥湯,送到他唇邊。
雪青攸愣了愣,下意識便張口喝了下去。
湯藥不溫不燙,卻澀得發苦。
雪青攸卻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盡數喝了下去。
漫隨見他將聞著便苦到難以下嚥的藥乖乖喝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真乖。”
“乖?”
一道清冽又藏著幾分火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漫隨側首看去,只見金髮少年抱臂斜倚在門邊,頭靠門框,金色髮帶被風揚到身前,燦金的陽光鋪落在他身上。他逆光看向漫隨,眸色幽深:“難道我不乖?”
漫隨不發一言,將手中空了的藥碗伸出去。
門邊的忘無忌懶懶掃那碗一眼,續又落在她身上,便邁步跨過門檻,邊走邊道:“回答我。”
他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接過藥碗的瞬間,漫隨的聲音也隨之落下:“不乖。”
“怎麼就不……”
“你會偷偷把苦的藥盡數倒掉。”
忘無忌:……
漫隨仰首瞧著他僵住的臉色:“看,你無話可說了。”
忘無忌不甘示弱,低頭看了回去:“又不是把苦的藥喝完才算乖。”
“那你說甚麼樣算乖?”
忘無忌挑了挑眉:“比如說現在,你伸手,我甚麼都沒說,就乖乖過來拿走你手上的空碗,便算乖。”
漫隨移開視線,站起身來,語氣放得輕緩,踮起腳尖摸了摸他的頭:“嗯,你乖。”
隨即,也不看他甚麼反應,她便繞過他離開房間。
忘無忌小聲嘀咕:“……哄小孩呢。”嘴角卻無聲地勾了勾。
“噗。”
一聲輕笑從門邊傳來。
忘無忌聞聲轉身,門邊不知何時站了一位紅衣女子,撐著一柄紅傘站在門外,笑意盈盈地看向忘無忌。
忘無忌臉上掛上慣常的笑容:“紅菱姐,你回來了?”
“嗯。”
當年漫隨和歲輕靈身陷險境,正巧被撐著一柄紅傘路過的紅菱撞見,順手救了她們。
漫隨問她想要甚麼報答。
紅菱也不藏著,直白道:“我需要一個契主,這樣我就不會因契反期而成為普通人。”
她這輩子的心願,就是獨自一人看遍千山萬水。
二人便就此結了契。
各自分別後,漫隨繼續走自己的復仇路,紅菱便去周遊世間。
漫隨成神即弒神的事傳到紅菱耳中,知道歲輕靈因此殞命,她當即從遠方趕回來,想著待在她身邊。
漫隨卻拒絕了,讓她繼續行自己的路,她們算不上多熟,這些事都與紅菱無關。
雖然漫隨這般說,紅菱仍是每隔幾年回來探望漫隨,陪著她半月或者一月,時間一到,便動身離開。
一來二去,漫隨和紅菱從相待如賓的關係變成管鮑之交。
雪青攸留在了漫隨的住處。
送回器妖山那日他突然出事,漫隨始終沒能查明緣由。本打算等他傷好,就送回器妖山,豈料他傷勢還沒痊癒,先前筋骨盡斷、五臟碎裂的慘狀,竟再一次發生。
漫隨思來想去,他這般不穩定的狀況實在太過危險,怕他再次發作時而殞命,終究決定把人留在了身邊。
她和忘無忌仍舊下界遊歷,救死扶傷。
紅菱暫時不打算遊歷四方,便留在住處照看雪青攸。
每月月中,漫隨和忘無忌總會帶著負傷的器妖回到住所醫治。
因紅菱在的緣故,漫隨待得時間不長,和忘無忌一塊處理好那些負傷較為嚴峻的器妖,便又下界去了。
雪青攸總會在漫隨待在庭院的日子,想方設法地待著她身邊,卻總是被忘無忌悄無聲息地擋了回去。
雪青攸尚且年幼,對此毫無辦法,只得忍氣吞聲,恨得牙癢癢。
唯有天空落雪,漫隨便不再下界,而是呆在住處,直到春暖花開,才再度動身離開。
庭院鋪了厚厚的雪,白皚皚一片。
風雪中擦出破風聲,一高一矮的身影在積雪的院中練劍。
漫隨裹著蓬鬆暖和的裘衣站在蒼茫天地間,指引著雪青攸牽動靈力揮出悍然劍氣。
漫隨看似靜默如水,斬出的招式卻凜冽狠絕,殺伐果斷。
“那麼冷的天,你還在外面指導他劍術?”
一道略顯責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忘無忌大步踏來,徑直走到漫隨跟前,屈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自然嫻熟。
指節下一片寒涼,忘無忌眉頭微蹙,摟緊了她的裘衣:“不冷?”
“還好。”漫隨撥出一口熱氣,稍顯蒼白的臉頰蹭過頸邊的毛領子,“我設了禦寒的結界,不會冷的。”
白雪蘊含著天地間的靈氣,極寒,不似凡界觸之即化的雪,教雪青攸劍術前,她怕他著了寒,特意設了結界。
忘無忌仍舊緊鎖著眉頭,並不贊同她這般行徑,她明明因生機流失,極其怕冷,卻偏偏扎進更冷的地方。
漫隨從他眼裡看出了譴責,悄聲碰了下自己冰冷的手,毫不在意道:“反正待在哪,我都抗拒不了寒冷,與其無事可做,不如做點其他的事。”
忘無忌懶懶散散地掀睫,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她的說法,吐出的話語卻辨不出是忮忌還是欽羨,頗有股咬牙切齒的味:“比如教他練劍?”
“嗯。”漫隨緩緩頷首,在忘無忌開口說話前,補上了最後一句,“你想的話,我也可以教你。”
忘無忌湧到唇邊的話硬生生止住了,轉口道:“好。”
在這個雪季臨近尾時,屋簷下,雪青攸抓著漫隨裘衣的一角,仰首問道:“姐姐,我可以跟你結契嗎?”
一片白雪輕飄飄落在漫隨發頂,她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顫,平靜無波的眼底泛起細細的漣漪。
她垂首看向他,緩緩搖頭:“不行。”
風雪大了起來,雪青攸攥著她衣角的手倏地一緊,問道:“為甚麼?”
漫隨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仰首望向白茫茫的天地,眼底透露出一絲疲倦,壓下喉間湧出的腥甜,才開口道:“我不需要。”
她頓了頓,似想起甚麼,續又補充道:“你有更長久的未來,去另擇一個更適合你的契主。”
話落,漫隨蹙眉,實在控制不住,掩嘴低咳一聲,血從指縫滲出,流進衣袖裡。
雪青攸察覺到不對勁,鬆開她衣角,準備去檢視時,一抹燦黃驀然映入眼簾。
他抬首看去,忘無忌將漫隨攏進斗篷裡,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跡,指腹蹭過她泛白的臉,眉間是止不住的心疼:“走,先回屋。”
雪青攸愣在了原地,怔怔地望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彷彿隔了天涯海角。
姐姐吐血了,她怎麼了?
明明在同一屋簷下,他卻不知她為何吐血。
他忌妒忘無忌,憑甚麼他可以坦然地站在她身邊?更恨忘無忌對她的事一清二楚,而自己,卻一無所知。
他的心抑制不住地慌亂起來,風雪掩蓋的天地映入他的眼簾,風雪寒冷無常。
嘎吱一聲,枯敗的朽枝被厚雪壓斷,砸落雪地,沒一會兒,便被愈大的雪埋葬。
枯枝生出嫩芽,又一年春。
漫隨和忘無忌仍舊下界遊歷。
天又飄起了白雪,這一年落雪季,漫隨和忘無忌沒有回到住處。
雪青攸便跑去問紅菱。
紅菱只告訴他,他們在忙很重要的事,這年的冬,不會回來了。
雪青攸皺眉,心底的不安愈加濃郁,抬眸望向飄雪落寒的天,天地素白,徒留悲愴。
避世的庭院下著雪,而修仙界的雪還未觸地,便被黑氣侵蝕消融。
慾念神的黑氣打得修仙界眾人難以招架,數字大能接連隕落,哀鴻遍野,血染天地。
卻有一道黃色身影如驚鴻掠過戰場,劍光凌厲,所到之處,被黑氣操控變成傀儡的人紛紛倒地。
燦黃的髮帶拂過他的臉頰,忘無忌挺拔的身形立在漫天黑氣中,如一棵屹立不折的蒼松。
他手中招式凜冽,傀儡根本進不了他的身。
然而,忘無忌卻眉頭緊皺,一臉煩躁,時不時透過契約感應漫隨所在。
三天前,混亂的戰場上,漫隨被黑氣凝成的黑洞吞噬,消失無蹤,忘無忌也跟她失了聯絡。
沒了漫隨這等強援,戰況愈發危急。好在尚有半步成神的忘無忌在旁抵擋,可即便如此,戰局仍舊不容樂觀。
如今三天已過,忘無忌依舊感應不到漫隨所在,早就心煩意亂了。
可他絕不能離開此地,慾念神一心要覆滅整個玄靈大陸,他必須出手阻止。
他不希望這個世界凋零破碎,生靈塗炭。
這可是她親自走遍的世間。
他絕不准許。
忘無忌抬眸的瞬間,眼神銳利如刀,穿過重重黑影,直望向最前邊笑得猖狂、輕蔑眾生的慾念神。
靈力驟然暴漲,他揮動手中劍,一劍蕩平了蜂擁而上的傀儡。
突然,一道巨大的破碎聲自上空傳來。
眾人聞聲,驚恐地望向天際,紛紛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被黑氣浸染的蒼穹生出道道裂縫,裂散半邊天際,青色的靈力隨著撕開的口子傾瀉而出,霎時漫天紅梅翻卷,滌盪四周,所過之處,傀儡無一生還。
一道青色身影從洞開的大洞踏出,烈風揚起她的頭髮、衣袂飛揚。
眾人看清來人是誰,只覺曙光降臨,彷彿已然窺見勝利,士氣高漲,歡呼道:“是漫隨上神!”
“我們有救了!!!”
“大家一起上,殺死那個邪神!”
漫隨僅憑一己之力,便扭轉了岌岌可危的戰局。
那場大戰,最終以慾念神被漫隨斬於劍下,就此落下帷幕。
*
黑暗漸退,耳邊水聲潺潺。
靜水為地,倒懸的蒼木做天,風輕旋而過。
髮辮上的紅綢帶劃過眼前,隨春生睜開雙眸,鳶尾紫的眸子靜寂明亮,抬眸向前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背對著她立在倒懸的紅梅樹下,一截青色的髮帶被風拂到身後,隨風飄蕩。
天地寂靜,風動花落,青衣女子偏頭回望,指尖撚著朵燦然的紅梅,嘴角牽起抹淡笑:“安好,後世的我。”
話落的瞬間,風驟急,青衣女子鬆開手,指尖的紅梅隨風送到隨春生眼前,懸倒的紅梅樹盡數凋零脫落,頓時紅梅漫天。
一道歡悅的女聲從中傳來:
“阿隨姐姐,我會一直守護你的。”
“咔嚓——”
鏡面破碎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此起彼伏響起。
一片霜花落在隨春生的眼睫上,風已捎上寒意。
懸垂的蒼木生出道道裂痕,冰霜侵入,風雪肆虐,紅梅摧殘。
“隨姐姐,我找到你了。”
一雙素白修長的手從彌天茫茫白雪中朝她伸來,一張熟悉卻又略顯陌生的臉映入眼簾。
來人身形頎長,一身淺藍衣裙,耳後生著羽翼,一雙冰藍眼眸漾著淺淺笑意。
隨春生愣愣開口:“戲魚?”
戲魚褪去了稚嫩的外表,從小巧玲瓏的女孩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隨春生驚訝道:“你成年了?”
戲魚落在她面前,臉上露出溫淺的笑,點了點頭。
器妖皆是三百歲方成年,而戲魚是冰泠鳳凰的遺孤,這一族需滿五百歲才能成年。
器妖成年之前,皆是孩童模樣,只要到了年歲,便會一瞬間蛻變成大人身形。
戲魚拉住隨春生的手,道:“我們先出去再說。”
隨即足尖點地一躍,朝後跌去。
狂風猛地灌耳,世界倒巔。
隨春生眼中只有戲魚恬靜溫柔的面龐。
甫一落地,隨春生還未從恍惚中回神,一道淡漠卻又輕狂的聲音便從遠處轉來:
“師妹,下次可別一聲不吭就失蹤這麼久。”
隨春生循聲望去。
莫澤姿態隨意,抱臂倚在樹下,發上沾在未消的霜雪,瞳色漆黑,一雙眼眸生得極其鋒銳,直直盯著人時,似要將那人生生挖去一塊肉。
隨春生挑眉,不甘示弱,回懟道:“這不有師兄?”
“呵。”
莫澤冷笑一聲,邁步走出樹下:“你可知自己失蹤了多久?”
“多久?”
“半年。”
隨春生:……
她原以為只過了一瞬,沒想到外界竟過了半年。
她記得當時聽瀾和斷無也被拽進了裂縫,遂問道,藉此轉移話題:“怎麼沒見著聽瀾和斷無?”
莫澤懶懶掀起眼皮,目光瞥向一處。
隨春生順著看去。
蒼樹濃郁下,聽瀾和斷無靠在樹上昏睡著。
看見他們沒事,隨春生便放心了,撤回視線看向莫澤,問道:“這半年內,慾念神沒少作妖吧?”
雖是在問他,但她語氣卻相當篤定,彷彿外界發生的一切事,她都瞭如指掌。
隨春生如此篤定,莫澤未感到絲毫意外,冷笑一聲:“它倒是挺能折騰,鬧得人心惶惶。”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你器妖呢?”
隨春生並未第一時間回答,而是逡巡四周一圈。
周遭漂浮著淺淡的黑氣,一座被焚得焦黑的庭院矗立其間,風一吹,便發出嘎吱破碎的聲響。
她果然還在這。
風中全是陰冷的氣息,隨春生運轉靈力一週,體內靈力充沛純粹。
在那片靜水為地,倒懸的蒼木做天的天地,見到前世的自己後,隨春生甚麼都明白了。
慾念神有兩條命,不,準確來說,髓骨才是它的生命本源。
眾人慾念凝成髓骨,髓骨育出慾念神。
千年前,慾念神的確死了,但它只被前世的自己斬碎一塊髓骨。
那場大戰,對漫隨損耗巨大,生命力極具流逝,待她察覺異樣時,壽元所剩無幾了。
人有來世,七百一輪迴。
慾念神兇戾殘暴、睚眥必報,必定會斬除對自己最大的隱患——後世的她。
自她修煉伊始,靈府中便有一縷青色靈力相伴,修為越深,青色靈力越盛,這是前世的她留給自己的保命手段。
青柃族若自願將畢生修為贈予他人,那人遭遇致命危機時,便會自動觸發結界護身。
前世她的結界無人可破,這便是她護佑後世自身性命的最強底牌。
然而,靈府內的青色靈力只是前世自己修為的一半。
漫隨為了應對意外,將自身神力一分為二,一半留給了轉世的自己,一半築成了方才靜水為地、垂懸蒼木做天,光怪陸離的境界。
在慾念神即將降世時,將她拉入此境,喚醒全部記憶,神力盡融。
此刻,她已是渡劫。
隨春生握緊掌心,想起上次冰原裡的那截髓骨,可惜只是半截,不然慾念神那時就該絕命了。
原來慾念神被她斬了一條命後墮入了冰原。那半截髓骨有被人劈斬過的痕跡,也不知是何人,將重傷昏迷的慾念神劈成了兩半。
隨春生收回思緒垂眸,捲翹的長睫自眼下投下小片陰影,髮辮上的紅綢帶被風吹得輕揚,她慢慢回道:“我的器妖被慾念神困住了。”
她抬眸望向天際某處,眸色沉沉,語氣卻堅決恣肆:“我得去救他。”
再臨器妖山的緒獸、秘境大比上修為暴漲的洛言丘、半面妝劍上的冷髓、濃霧之地現身的緒獸、冰原上被髓骨操縱的洛言丘。
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全都是慾念神。
慾念神明明鐵了心要除掉她,可雪青攸將她推入另一道裂縫時,卻放任她跌了進去。
看來在它眼中,雪青攸對它的威脅,遠勝於她。
莫澤聽出了隨春生的言外之意,雙手抱臂,漫不經心道:“現在就去?”
“對。”
“行,可別將命丟了,師父還等著你回去。”
話落,莫澤便消失在原地,連帶著樹下未醒的聽瀾和斷無。
遠邊傳來戲魚柔柔的聲音:“隨姐姐,我們等你和雪哥哥平安歸來。”
隨春生嘴角牽起一抹笑,轉身消失無蹤。
北邊一處地界,仙魔大戰的遺址,沉鬱天穹的一隅,高空中裂痕縱橫交錯,裂隙之中紅梅灼灼。
高處風聲獵獵,來人衣袂翻卷。
隨春生望著裂痕處的紅梅,神色一瞬恍惚。
這是前世慾念神,以數萬執念慾望凝成的欲淵。
欲淵顧名思義便是由慾望凝成一切,深如巨淵,無邊無際,沒有出路。淵裡盤踞著數以計千的黑影,有些黑影載在自身的慾念,將其斬碎時,塵封的記憶,亦或是你不願記起來的,皆會瘋了般湧進腦海,扭曲真假,混淆現實,一點點選潰你的心神,逼得人自我了斷。
前世她能從欲淵脫身,是憑著絕對的力量,硬生生在深淵上撕開了一條口子。
也正是這一擊,讓她前世的生命力流失的愈發嚴重。
但,隨春生抬眸,眼神凜冽輕狂。
已經不重要了。
她橫手,掌心朝下,手中運起磅礴靈力,將那片境界崩塌碎裂時湧進來的神力,徹底與自己融合。
頓時高處狂風更甚,刮的她長髮亂舞,衣袂翻飛。
直接又破一境,大乘已至。
與此同時,身體深處傳來一聲咔嚓。
厭器咒已破。
鬱郁青山,一座質樸古雅的庭院屹立其間。
院中品茶的男人,倏地抬眸朝北邊望去。
爹,知道是你給我下的厭器咒的那刻,我的確憤怒與不解過。不過……
隨春生手下靈力運轉飛快。
受挫的同時,也成了不屈。
從泥濘中跌倒不斷爬起來,直到她的身上不再沾染片點淤泥,徹底踏出沼澤。
不然,她的御物也不會有如今的成就。
“錚——”
一聲嗡鳴清響,一柄青色長劍凝於掌下,隨春生將其一把握住。
青色劍身上佈滿金色裂痕,瞧著不堪一擊,一擊就碎。
劍身映入隨春生悠然的眸底,一縷髮絲拂過眼角,她嘴角噙起一抹桀驁不馴的笑。
雪青攸……
你果然不是普通器妖。
隨春生目光掃向裂痕處,眸色沉冷。
讓我來見證你真正的實力吧。
她抬手,一劍朝裂痕中心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