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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口是心非

2026-03-22 作者:尋沐

口是心非

“你說你遇到了緒獸?”

簷下傳來一道清朗的嗓音,帶著疑惑。

簫臨川抱著兩罈美酒邁步而來,語氣雖不解卻篤定:“這裡絕不會有緒獸。”

“對。”暄月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一個小腦袋冒了出來,她懷中亦抱著一罈酒,亦步亦趨地跟著,附和道,“我在這生活了百年,可從未見過緒獸。”

“不過……”暄月好看的眉頭擰起,“雪哥哥帶姐姐來到這裡的時候,身上的傷確實是緒獸所為。不知這緒獸從何而來……”

他們的確不知緒獸從何而來,但隨春生卻心知肚明。

洛言丘記恨她,她是知曉的。緒獸因他而生,她也毫不意外。以洛言丘對她那般刻骨的恨意,若不滋生緒獸反倒奇怪。

不過,她不想在此話題上過多糾纏,也不想將無關之人捲入其中。這是她與洛言丘之間的事。

遂轉移話題:“說起來……”

她看向將酒放在桌上的簫臨川和他旁側的暄月,問道:“你們認識?”

從今日簫臨川與暄月三人相見的情形,隨春生早已斷定他們相識,不過仍覺得有必要再確認一下。

“嗯,我們兩百年前就認識了。”簫臨川在空位坐下,順勢也解釋了為何能在結界內外來去自如。

“只要得到暄月等人的允許,便可在其間自由出入,被許可者可帶外人入內。反之,未被許可者,在外不得入內,在內不得外出。”

聽聞此言,坐在隨春生右側的聽瀾下意識看向對面的斷無。

斷無察覺聽瀾視線,卻並未理會,正手撐下顎凝視天邊皓月,指頭輕點桌面,似神遊天外,不知在想些甚麼。

聽瀾恍然:難怪他今早說“不用管”。

原來如此。就算他們想救,也救不了。

暄月也在空位坐下,左右張望不見那抹青白身影,不禁疑惑:“隨姐姐,雪哥哥呢?”

當被問及雪青攸蹤跡時,隨春生已無清晨那般生氣,語氣雖平和,卻仍透著一絲悶悶不樂:“不知道。”

自昨夜雪青攸施法令她昏睡起,他已失蹤一整天。既然他能離開此處,想必是獲得到了暄月等人的許可。即便知曉他的去處,未得准許,她也無法去尋。

自她醒來,契約便一直處於被單方面切斷的狀態,他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他不想讓她知曉行蹤,更不想她去尋他。

思及此,隨春生難免鬱悶,拿起酒盞便要灌下,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截住。

見酒被攔下,聽瀾悄然鬆了口氣。早在隨春生喝第一口時他就想阻止,可惜當時他正想著事,沒能及時攔住。

被阻攔的隨春生扭頭看去,不悅道:“幹甚麼?”

聽瀾被兇了也不惱,只是眉頭微皺,二話不說便從她手中拿走酒盞,將自己面前的茶水推過去,語氣不容置喙:“你傷還沒好,喝茶,不準喝酒。”

隨春生瞥他一眼,又瞅瞅跟前的茶水,冷哼一聲:“要你管。”卻還是拿起茶水抿了一口。

見隨春生喝下,聽瀾嘴角不自覺微彎,一手托腮,一手將一碟她喜愛的糕點推至她面前。

夜風習習,拂過隨春生耳畔,月光皎皎,灑落在他眼上。少年的眸光一直凝在隨春生身上,眸中似有水澤微動,完整地映出了少女的模樣。

星月將歇未歇,桌旁眾人散,唯留一盞泛著漣漪的茶水。

*

燻煙嫋嫋,榻上少女呼吸平穩,似陷入深睡。

倏爾,於暗色中睜開一雙鳶尾紫的眸子,嫋嫋升起的煙氣飄忽一瞬,夜風自霍然洞開的窗戶捲來,席走了屋內所有的燭火。

昏暗幽靜的室內,空中平緩流轉的氣流忽而扭曲,自扭曲處裂開道縫口,有人從間步出。

雪青攸身上攜著未消的冰雪,臉色慘白如紙,遍佈面龐的金色裂痕漸漸隱退。似察覺到甚麼,髮間狐耳晃動,回眸看向門外。

薄薄的門紙上,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紙的淺淡模糊了影子的輪廓,辨不真切。

雪青攸微啞:姐姐?

夜已深沉,他本以為隨春生早已熟睡,原只想悄悄回來看上一眼,也並未恢復契約連線,她是怎麼察覺到的?

事已至此,雪青攸未過多猶豫,指尖靈力微閃,瞬間驅散身上沾染的冰霜溼冷,血色盡褪的面容恢復正常,他立刻轉身去開門。

門外,隨春生略顯躊躇,猶豫著要不要直接闖入。

其實她並未睡著,因著心中憂慮著某位了無蹤跡的人,一直處於淺眠狀態。在察覺契約連上的剎那,徑直翻窗而來。

正遲疑間,門扉由內而開。

剎那間,隨春生拋卻所有猶豫,一個箭步上前,徑直踏入室內,傾身向前。

清冽的花香合著微涼的夜風迎面襲來,雪青攸一怔,下意識後退一步,生怕她收勢不及而碰撞到一起。

然而,隨春生卻穩穩停在了不遠不近處。

身高的差距令隨春生只能仰視他。她語氣不善:“你騙我。”

雪青攸心知所指,“對”字剛湧至唇邊,便被隨春生打斷。

“不準道歉!”

雪青攸指尖猛地蜷縮。自欺騙隨春生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會面對甚麼。

任誰被欺騙,都會惱怒。

本就是他有錯在先,他不求原諒,只希望她聽了自己的解釋,怒氣能稍減幾分。

即便如此,心底那絲絲縷縷蔓延開的恐慌,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的袖角明明近在咫尺,他卻連觸碰的勇氣也無,指尖默默縮回自己袖中,無措垂落。

他怕,怕她會因此厭惡他,甚至覺得他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再不肯信他分毫。

嚴格來說,他的確算一個騙子,偽造的普通器妖身份,假的結丹修為。

短短几息間,萬千思緒閃過。

雪青攸唇瓣微動,尚未開口,便見隨春生忽地低下頭,帶著幾分彆扭,自顧自說道:“你不願留下來,定有自己的顧慮,往後詛咒發作我不強留你便是了。”

雪青攸失蹤的一整天裡,隨春生也漸有所悟。

是她想得太理所當然。他詛咒發作時的修為暴漲,其兇險程度,恐怕遠超她的想象。

她原以為:就算修為暴漲又如何,能高到哪裡去?

況且,她融合了靈府內的青色靈力,修為看似是金丹,實則卻是元嬰期的實力,即便她當時內傷未愈,也不至於輕易被他得手!

雪青攸也不至於欺騙她,獨自離去,蹤跡杳然一整天。

他是真的怕失控傷了她。

隨春生深吸一口氣,倏然抬首,目光直直撞入他眼底。

天邊浮雲散盡,皎皎月光流瀉入她明亮的紫眸裡,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等到你願意留下來之時,再說吧。”

“不過……”

她話鋒徒轉,雙手背向身後,朝他逼近一步,下顎微揚,倨傲之色盡顯,輕哼道:“到那時,我可未必會幫你。”

雪青攸驀然愣住。眼睫低垂,在眸底投下淺淺陰翳。那深沉的眸光深處,暗潮翻湧不息。

從她的話語間,他已然讀懂了答案。

一股近乎失控的貪戀在胸腔裡翻騰,幾乎要衝破禁錮,一股疼痛從左臂漫來。

雪青攸卻神色未變,目光輕輕落在隨春生臉上。

他想將她據為己有,想獨佔她明澈紫眸中的每一寸光彩,更想讓她……愛上自己。

他昏暗的眸子驀然對上隨春生明亮的紫眸。他微怔,倉促別開視線,偏過頭去。用盡所有意志,才勉強壓下那幾欲破籠而出、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也死死按住了眼中幾欲傾瀉的渴求。

只是唬人的話罷了,真到了那時,她不會不管他的。

否則,此刻她就不會出現在他房門外了。

思及此,雪青攸驀地輕笑出聲,眸中所有翻騰的慾念與求而不得,頃刻間化作了無比溫柔的漣漪。

隨春生一愣,不解他為何而笑。難道……他覺得她方才所言不足為信?!頓時惱羞成怒,兇道:“笑甚麼?!”

雪青攸回眸看來。眼尾微微上揚,襯得那雙本就勾人攝魄的美眸愈發瀲灩,兩枚眼底痣更添幾分溫良無害。

“沒甚麼,”他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只是……有些高興。”

隨春生頓覺莫名:這有甚麼可高興的?

她狐疑地掃視雪青攸幾眼,倏爾抬手探向他額頭。

雪青攸未料她突然有此舉動,笑容凝固在微揚的唇角。

他眨了眨眼,下意識屏住呼吸,垂眸靜靜凝視她,生怕驚擾了那隻覆在額上的手。

指背傳來溫涼觸感,並無灼熱。隨春生垂睫,不禁喃喃:“沒發燒啊?”

她收回手,半晌才抬眼看他,梗著脖子憋出一句:“你腦袋出問題了?”

否則,怎會說些沒頭沒尾的話,讓人聽得一頭霧水。

聽聞此言,雪青攸不曾生出半分怒氣,反而啞然失笑,緩緩搖頭:“沒有。姐姐就當我知道了想要的答案,心裡歡喜罷了。”

隨春生愈發困惑,真疑心他腦子壞掉了。正欲追問,卻見他神色驀然鄭重,湧至唇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雪青攸斂了笑意,垂眸看她,目光依舊溫柔,低聲道:“對不起姐姐,是我欺瞞在先,理應向你道歉。”

夜風陣陣,撩動兩人衣襬。

他溫潤的嗓音如綿綿細雨,悄然浸潤心間。

“待我尋到詛咒破解之法,那時,我自會向姐姐坦白一切。”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柔了幾分,“但在此之前,若詛咒發作,姐姐不用管我,我能獨自應對。”

隨春生眉梢微挑。

坦白?

等等,她才不會關心他!當即反駁:“誰會管你?自己自生自滅去吧!”

真的嗎?

雪青攸這樣問自己,答案是——

不會的。

而她的答案已然詮釋在行動裡。

這是否意味著,他也在她心中佔據了一隅之地?夜風拂過他額前的碎髮,在他眼底投下細碎光影。

他輕笑出聲,隨即,驀然傾身向前,拉近了與隨春生的距離,眸光專注地鎖著她。

雖對方還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他也摸清了一點,她不過是個表面傲嬌偶爾嘴毒,實則卻會以隱晦的方式彆扭地關心在乎之人。

雪青攸微微側頭,髮間茸茸的狐耳隨之傾斜,臉上顯出頗為受傷的神情:“姐姐真要我自生自滅麼?”

微熱的氣息裹挾著冷然的柑橘香幽幽襲來,冰冷的髮尾掃過她頸側,帶來稍許癢意。

隨春生瞳孔微縮,驚退半步,強作鎮定道:“當然!還有,誰準你靠我那麼近的?!”

話畢,她幾乎是立刻轉身回屋。

她的房間就在雪青攸隔壁,之前翻窗純因窗戶就在床邊。卻在踏入門檻時頓住步伐,沒好氣地瞥了雪青攸一眼,又怒氣衝衝折返,語氣不善:“伸手。”

雪青攸不明所以,卻依言照做。

手上驀地一沉,觸感溫潤柔滑。他低頭看去,一枚靈珠安靜地躺在掌心。

靈珠澄澈透亮,泛著薄光,溫潤不灼目,內蘊靈力純淨而磅礴。

雪青攸一怔,下意識抬首。

高天明月孤冷,星辰寥落。

少女抱臂站在門外廊下,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去,聲音明明輕靈,卻意外理直氣壯:“不要的東西,送你了。”

“夜已深,我要歇息了。”扔下這句話,她便快步步入屋內,迅速合攏門扉,似一秒也不願多留。

雪青攸唇角微勾,輕笑一聲,他怎麼會不明白她彆扭至極的關切?

所謂靈珠,是契主耗靈凝鍊純淨靈力而成。器妖契反期至時,若契主無法親臨疏導,器妖可催動此珠,既可緩解反噬,護其修為。效果同契主助其疏導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需器妖自主催動。

夜風習習,明月高懸天幕之上,而那皎皎月色此時正輕柔地落滿他全身。

靈珠似乎還殘留著少女的體溫。雪青攸珍重地握緊手中之物,目光柔和。然而卻在轉身之際,眼神倏然冷冽,不經意掃過院中那棵蒼天古樹,方才步入屋內。

門扉剛合攏,鮮血便爭先恐後的自他嘴角滲出,失了壓制的金色裂痕,迫不及待地攀上他面容。

靈力在體內亂竄,攪起陣陣鈍痛。雪青攸背靠門板,額間沁出一層薄汗,臉色煞白,眉心緊蹙,似在與某種力量抗衡。

每次詛咒發作只會一次重過一次,持續時間也愈發漫長。

方才他一直強壓著詛咒,才沒讓隨春生察覺異樣。此刻她已回屋,他也不必再強撐,猝然滑落在地,唇角卻牽起一抹譏笑,似乎還夾雜著些許懊惱。

他本就不應該回來的,明知詛咒仍未消散,明知它會蠶食他的意志,此刻自己有多危險,他再清楚不過。

可偏偏,在意識恢復清明的那一刻,他終究還是毫不猶豫地折返,原不過只想遠遠看上一眼便走,沒曾想竟被隨春生察覺。

他本可以故技重施,如先前那般迷暈隨春生後便轉身離開,可他終究還是選擇開了門、見了她。

這般行徑,真是卑鄙得可笑。

暗紅的血在他身下漸漸匯聚成灘,他卻渾然未覺,目光落在掌心的靈珠上,指腹一遍遍緩緩摩挲著。

以往他能保持清醒的次數屈指可數,如今卻能持續這般長久的清醒,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

他淡淡瞥了眼手上蔓延開的金色深痕,眸中輕蔑之色一閃而過。這詛咒何時發作,何時平息,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他只知這過程漫長且難捱。

這次……又會持續多久?

*

院中佇立著一棵參天古樹,枝繁葉茂,蓊蓊鬱鬱。樹影之下,一道頎長身影隨著術法的消散漸漸顯露。

不知他已在樹下待了多久,又聽去了多少。

聽瀾神色間掠過一絲不自在。他並非存心偷聽。

宴席散時,夜已深沉。他知隨春生心事重重,心底莫名發窒,在榻上輾轉難眠,遂起身想去探看。

剛踏出房間,卻撞見隨春生正與雪青攸在門外談話。他下意識便隱匿身形,藏於院中那棵古樹濃蔭裡。

他來時,兩人對話已近尾聲,並未聽到甚麼內容。遠處便傳來門扉合攏的輕響,四下隨即歸於岑寂。

他凝神再三探查四周,確認兩人皆已入室,方才撤去術法,現出身形。

目光瞥向隨春生居所的方向,聽瀾躊躇片刻,終是舉步朝那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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