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屬暗號
隨春生闔上門,輕緩地撥出一口氣,一直煩悶的心情也隨著這口氣煙消雲散。
安然無虞便好。
想來應是契反期安然渡過,他才深夜歸來。
雪青攸開門之際,她已迅速探查了一番他周身狀況。除了修為明顯倒退外,再無其他異常;先前因詛咒發作而佈滿他面容的金色裂痕也盡數隱退,想來已無大礙。
若察覺有絲毫不對,她便會立刻出手,助他調息。
只是,隨春生仍擔心他詛咒之事。尤其憶起他面上曾閃爍的微弱而不詳的金芒,如蛛網般蔓延的裂痕,心頭便止不住泛起一絲隱憂。
曾在結契時,雪青攸對詛咒的解釋就語焉不詳。那時,她便覺察他無意細說,索性也不曾深問過。現在他仍不願告知,只道待尋到破解之法時自會相告。
既然如此,她便靜等那一日到來。
誰還不曾有不想告人的秘密?
不過,她亦不會無所事事,若能查到相關記載,早日破除詛咒,那自是最好的。
她不明白,為何會有人如此不吝惜來之不易的修為?修仙之人向來與天爭,追求的不就是手握強大力量嗎?
若契反期再來幾次,他又同之前那般不願留下,又無契主相助調息,修為只怕真要一路跌回築基境了。
隨春生垂睫:算了,既是他的抉擇,她尊重便是。下次契反期至時,有靈珠在側,他也不必那般煎熬,遭受反噬之痛了……
夜色沉寂,窗邊忽地傳來三聲叩響,不輕不重,節奏分明。
那熟悉的節奏讓隨春生心下了然。她循聲望去,只見未合的窗欞邊,探出一顆金燦燦的腦袋。
見隨春生看來,來人那雙湖藍色的眸子頓時彎起,笑意融融,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這三聲節奏分明的輕叩,是他們兒時便莫名養成的暗號,一直沿用至今。
聽瀾自被隨春生救後,常跑來凡界找她切磋。
自千年前仙魔大戰後,魔界與仙凡兩界關係漸趨緩和。然魔域濁氣深重,修為不足金丹者若貿然涉足,極易被其侵蝕心智,輕則昏迷不醒,重則當場殞命。
聽瀾身為魔域之人,自不會被濁氣侵蝕。
然隨春生修為尚淺,未經淬體,尚是凡人之軀,自是無法踏入魔域,只能由聽瀾前來凡界尋她。
因魔域與凡界相隔萬里之遙,聽瀾彼時修為尚不足以日行千里,往返一趟耗損靈力甚巨,是以每去一次,總要在隨春生那裡待上半月乃至一月之久。
夏夜綿長悶熱,天際高懸皎月,無聲散落銀輝。
隨春生正於室內燈下蹙眉而坐,正費力鑽研手中一卷古舊書冊。其上文字雖識得,連綴成句卻晦澀異常,令她眉頭深鎖,鬱氣橫生。
聽瀾自魔域風塵僕僕趕至隨春生所居的那座青山時,夜色已深。
深夜造訪總歸不妥,他思忖著待天明再去拜會她雙親,之後再尋隨春生。
他隨意尋了株枝葉繁茂的大樹,準備今夜將就一下,目光無意掃過,枝葉遮掩間,隱約見隨春生閨房窗戶洞開,燈火通明。
燈影下,那抹熟悉的身影正伏案執卷,眉心似緊鎖著。
聽瀾放下行囊的手頓住,眸中靈光一閃,驀地記起來此的緣由。
為了彼此方便聯絡,聽瀾特地給了隨春生一件法寶——書箋。
書箋外表與普通紙張並無差別,但只要往其灌入靈力,它便會瞬息到達收信人那邊。
前幾日聽瀾收到她傳書,箋上唯見蒼勁二字:“劍譜。”
雖只寥寥二字,聽瀾卻立刻心領神會:她定是得了本新劍譜,這是問他要不要來同她一起研究新劍招。
初識之時,隨春生還會在箋上多寫幾句,末了總會綴上一句“來嗎?”“何時來?”的詢問。
久了之後,這些字句就不知不覺隱去了,只餘下關鍵資訊。不過聽瀾仍舊一看即明。
他當即收拾行囊,備下帶給隨春生雙親的薄禮,辭別父母,便動身趕往凡界。
此時見她深夜未眠,聽瀾心念電轉,難道在鑽研箋上所說得那本劍譜?當即翻身滑下樹梢,掠至隨春生窗前。
隨春生心神盡數沉浸於劍譜中,連有人靠近也未曾發覺。
直至三聲不徐不緩的輕叩聲響起,她方才從書中回神。
抬眼見到窗邊的聽瀾,她面上並無訝色。早前書箋傳訊,他已言明會晚些抵達。
隨春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一頭扎進劍譜,沒想到這一鑽研竟到了深夜,直至此刻被叩窗聲喚回神思。
鑽研被打斷,隨春生心頭火起,沒好氣地瞪向窗外罪魁禍首:“有事?”
“你心情不好?”聽瀾方才粗略地掃了一遍她手中劍譜。那譜上文字單個識得,連綴成篇卻如天書,他也參悟不透。
再看她眉間凝著的悶氣,憶起那僅有“劍譜”二字的傳書,他心下了然:定是這劍譜將她困擾多時,才致如此煩悶。
少年心性最是率真,隨春生亦不例外,當即不耐道:“廢話,這不明擺著麼?”
聽瀾不語,忽地探手抽走她手中劍譜,往案上一擱,另一手已輕輕釦住她手腕,不由分說便將她從窗內帶了出來。
隨春生猝不及防,未來得及震驚,人已被他帶出窗外。她下意識掙了掙手腕,卻未用全力,終究任他拉著,只蹙眉詰問:“做甚麼?”
聽瀾不答,拉著她足尖輕點,兩人便如飛絮般飄然落上屋頂。
黛色瓦片間,偶有青翠藤葉蔓生。
夜風徐來,拂動聽瀾燦金的髮絲。他側首看她:“來,先坐下說話。”
話音未落,他已拉著隨春生一同坐下。那雙湖藍眼眸映著月光,笑意盈盈。
隨春生本欲拒絕,抬眼撞入那雙盛滿月華笑意的璀璨藍眸,不由一怔,便被他順勢按坐瓦上。待回過神來,頓時惱羞成怒:“你究竟要幹甚麼?!”
聽瀾屈起雙膝,左手支頤,側臉望著她:“你不是心情鬱悶嗎?”抬起右手指了指天邊皓月,“邀你賞明月,紓解胸懷。”
隨春生不明就裡,懶懶掃了眼那司空見慣的明月,嗤道:“看月亮就能解憂?你還不如同我回去研究劍譜!”
聽瀾放下支頤的手,改為環抱雙膝,眨了眨那雙澄澈的藍眼睛,神情坦率又無辜:“可我也看不懂啊。”
隨春生盯著他看了半晌,簡直氣笑了,一股將他踹下屋頂的衝動油然而生。偏那罪魁禍首還一臉無辜,渾然不覺。
“不過……”聽瀾將下巴擱在膝頭,望著皎月,慢悠悠道,“我娘說過,若是遇到煩心事,不妨先擱在一旁,出去走走,散散心。有山便看山,遇林則賞林。”
他忽而轉過頭,湖藍色的眸子映著月光看向隨春生:“譬如現在,與其陪你一同愁眉不展,不若想想如何讓你開懷些。”
隨春生聞言微怔,尚未從他的話語間回過神來。
聽瀾眸中忽地一亮,霍然起身:“你等我一下。”
話音未落,那抹淺藍身影已掠入庭院外的茂林之中。
不過片刻,枝葉微響,聽瀾便從蒼綠濃蔭中翩然躍出,手中正拿著先前擱在樹稍的行囊。
修士需修煉至金丹境,方可開闢自身的神識空間,用以儲納隨身之物。然聽瀾未至金丹,故只能將要緊之物悉數收於行囊之內。
他落回隨春生身畔。盤膝坐下,解開行囊,自疊放整齊的衣物間取出一支玉笛。
玉笛通身瑩潤,在溶溶月色映照下,流轉著一層溫潤柔和的玉色光暈。
隨春生目光在玉笛上停留一瞬,復又落回聽瀾臉上,狐疑道:“你會奏笛?”
“嗯。”聽瀾下顎微抬,眼梢掠過一絲倨色,“我娘喜歡奏笛,便跟著學了些皮毛。”
“皮毛?”隨春生挑眉,“學點皮毛便能吹奏了?”
她可不信。
聽瀾叫她盯得心裡發緊,那點倨色立刻散了,瞬間洩氣道:“好吧,其實學了很久。”
隨春生冷哼一聲,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聽瀾很快一掃方才頹然,湊近些許,笑意盈盈地問:“你要聽麼?”
隨春生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你想吹便吹,問我做甚麼?”
聽瀾垂眸,低聲咕噥:“這不是怕你聽了之後心情更糟麼……”他並非吹得不堪入耳,只是不知她是否喜笛聲,怕她聽了之後本就鬱燥的心情更甚。
“甚麼?”恰一陣夜風掠過,捲走了他低語,隨春生只捕捉到些許氣音,下意識追問。
見她不曾露出嫌惡之色,聽瀾便執起玉笛,橫於唇瓣,吹奏起來。
霎時間,清泠笛聲流淌而出,伴著斷續的夜風,如泠泠山泉漱石,清晰縈繞於隨春生耳際,沁入心脾。那音色清冽舒爽,竟似將連日鬱結心頭的煩悶,一絲絲滌盪乾淨。
彎月如勾,靜懸墨藍天幕。疏星數點,垂映人間。而那眉間輕愁未散的女孩身側,亦有一人奏笛相陪。
連日的煩悶被笛聲拂散,心神一鬆,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上。隨春生索性向後一仰,側身枕著清涼的黛瓦,沉入了夢鄉。
聽瀾一直留意著她動靜,見她安然睡去,笛聲漸歇,悄然鬆了一口氣,眼角眉梢懼是他不曾察覺到的溫軟笑意。
當初學笛,他不過是一時興起。未曾想今日,這無意習得的技藝,還能派上用場,吹散她心中煩悶。他將玉笛塞回行囊,也在隨春生身側躺下,面朝向她,同她一起枕月而眠。
後來,那三聲不徐不緩的輕叩,總會在鬱結難舒時,或是長夜難寐之際響起,漸漸便演變成了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
*
此時,月色溶溶,隨春生循著漫進室內的銀輝,望向窗外的聽瀾。那沐浴在月色下的金髮少年,讓她生出一瞬恍惚,彷彿時光倒轉,她又回到了那個苦研劍譜的夜晚。
窗外的聽瀾見她久未動作,再次朝她招了招手。
隨春生回神,掃了一眼笑意融融的聽瀾,心中狐疑:難道他失眠了?
床榻就在窗邊。她脫鞋上床,盤腿坐下,沒好氣道:“幹甚麼?”
聽瀾將下顎擱在枕於窗沿的雙臂上,湖藍雙眸明亮璀璨,笑道:“我來看看你。”
隨春生只覺莫名其妙:“深更半夜不歇息,看我做甚麼?”腦子莫不是出問題了?
聽瀾避而不答,只道:“心情好些了嗎?”
早在煙星遇問起雪青攸蹤跡時,他便察覺到了她的鬱悶。
方才意外撞見她與雪青攸在門外談話,既然令她鬱悶的“源頭”已回,想來她心中的鬱結也該隨之煙消雲散了。
隨春生一愣,冷哼一聲:“要你管。”
“我沒管。”聽瀾枕著雙臂,看了她一眼,復又抬眼望向天際的明月,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只是晚宴見你煩悶,本想邀你賞月,讓你開懷些罷了。”
就像小時候每一次那樣,若遇見煩心事,彼此便躍上屋頂,沐風賞月,紓解胸懷。
他回眸看向隨春生,懶洋洋道:“現在你心情好多了,便沒那個必要了。”
“既然知道,為何還來?”隨春生不解,似想到甚麼,戲謔目光掃向他,下顎微揚譏諷道,“過來找罵的?”
聽瀾瞪大眼睛,猛地支稜起頭來辯駁:“才不是!”
他目光忽地落在隨春生臉上。少女眼尾上揚,帶著一絲自在的張揚,月色映於她臉側,襯得她明媚不可方物。
不知為何,他話音不知覺地越來越輕,到最後只剩下一絲氣音:“只是想來看看你……”
話還未落,他已霍然起身,倉皇丟下一句“走了,早些歇息”,便逃也似的跑走了。
隨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