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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契反期

2026-03-22 作者:尋沐

契反期

少女清脆的嗓音自身後傳來:“你契反期來了?”

所謂契反期,乃器妖遭受自身能力反噬,其降臨時段不定,無從預測。此期間器妖修為必受折損,且修為愈高深,反噬愈強,折損愈重。

器妖品類各異,反噬頻次亦有別:普通器妖每年兩次;而特殊器妖及物靈器妖,則每年四次。

其中,前者反噬較弱,後者尤烈。

契反期至時,契主靈力必生躁動,此為預警。契主若肯釋出靈力疏導,即可緩解器妖反噬之痛,亦可護其修為不墮。

待器妖反噬平息,契主靈力躁動方隨之平復。

然疏導過程耗靈甚巨,契主亦有修為折損之虞。若契主吝惜修為,不願助器妖度過契反期,亦可施術隔絕契約聯絡,任器妖獨承反噬之痛。

反之,器妖若不願契主知曉,亦可施法隔斷聯絡。

正如方才,雪青攸契反期突兀降臨,下意識切斷了彼此聯絡,既不願驚醒熟睡的少女,更不願被她覺察自身窘境。

可惜,仍是遲了一步,隨春生已然醒來。

“嗯。”隱沒於陰影處的人影低低應了一聲。

燭火搖曳,光線昏昧。隨春生心緒猶疑不定。身為雪青攸的契主,她有責任助他度過契反期。

此刻,雪青攸雖極力保持氣息平穩,卻依稀能覺察他氣息已然紊亂不堪。

昏暗中,道道金色裂痕蜿蜒而上,悄然爬滿他半邊臉頰,荼靡又妖治,正閃爍著微弱而不詳的光芒。

隨春生心神一滯,猛地意識到甚麼:“你詛咒發作了?!”

她強硬地將背對著自己的人扳過來。

微風掠來,燭光微明。

雪青攸眸色寂靜無波,垂眸看她,辨不出情緒。

隨春生與他目光相接,他青色的眸底攀上了金色的裂痕,臉上佈滿破碎的深痕,橙黃的燭光映襯在臉側,仿若只消一陣風便能吹散。

隨春生瞳孔微縮,攥著他的那隻手緊扣他手腕。動作強硬,語氣卻輕緩:“告訴我,我怎樣才能幫你?”

她與雪青攸結契時,就清楚地知道詛咒會有發作的那一日。他說詛咒有破解之法,只是不知,她願意陪他一同找尋,直到詛咒徹底破除。

那麼詛咒發作之時,會為他帶來怎樣的影響?可有緩解之法?她從未問過。

現在她一定要知道。

隨春生堅定地望進他眸底,有股他不說、便誓不罷休的狠勁。

雪青攸眼尾上揚,輕笑一聲:“沒事的,姐姐,不用管我,我能自己解決。”

隨春生擰眉,略有不悅,語氣不由分說:“不行。現在你是我的器妖了,做為你的契主,我有必要助你度過契反期以及詛咒發作之時。”

“我……的。”

雪青攸垂眸輕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唇齒間仔細嚼過一番。

“還有……”少女一臉倔強地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你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你還有我。”

不必獨自煎熬,還有她陪著他。

時間似沉寂了下來,雪青攸呼吸凝滯,唯有心跳澎湃震耳。

他清晰地知道,隨春生對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她做為他的契主亦或者是將他當做朋友,見他陷於危難,施於援手罷了。

無論是那一種,當那句“你還有我”撞進心底時,如亂潮來勢洶洶,瞬間將他淹沒。

半晌後,雪青攸目光迴轉,伸出另一隻手製止了隨春生攥在他腕間、不斷往他體內灌送靈力的手腕,柔聲道:“姐姐先聽我說,詛咒發作時,我靈力會暴漲且會失控,我怕誤傷到你,以及……”

雪青攸望向她:“契反期耗靈甚多,姐姐內傷還未痊癒,不宜過多使用靈力。”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平穩,“我無妨的,只是契反期和詛咒同時來了而已。”

隨春生不信,堅決道:“不行,我內傷好的差不多了,耗靈或多或少對我來說並不算甚麼。至於失控,我不怕你傷到我,也不會受傷。”

她頓了頓,堅定道:“我會陪著你。”

少女神色堅毅,明澈乾淨的紫眸裡清晰的映著他的身影。於暗色中,帶著致命的誘惑力,引誘著他不斷沉淪。

雪青攸眸色晦暗難明,似輕嘆了一聲,短促地應了一個“好”。

隨春生斂目,擰起的眉頭這才緩緩舒展,反手扣著他的手腕往裡邊帶,身後人低垂眉目,乖乖地跟著。

她道:“去裡邊,我先幫你調息。然後再……”

話音還未落,隨春生身形一晃,竟朝後栽去。

身後人穩穩接住了倒下的少女,眼神平靜無波,將她攬入懷裡。垂首,下巴輕放於她肩側,錮在她腰間的手臂緩緩收緊。

再抱一會兒吧,再抱一會兒,他就走。現在的他太危險了。

詛咒發作時,他失控時多,理智尚存時少。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次發作會不會失控。讓這樣不穩定的他待在她身邊太冒險了。即便不失控,他也不敢賭這微乎其微的可能。

鼻息間盡是隨春生髮絲的淡香,不是刻意燻的香,像是身體自然散發的氣息,淡淡的、溫柔的、溫暖的、讓他留念不已。

雪青攸青色的眸中映襯著朦朧的燭光,燭火搖曳,模糊了眼中不捨的眷戀和繾綣。

他真是個無恥又卑劣的人。

明明可以徑直瞬移離去,卻仍舊故意繞遠路從房門離開。

他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處於何種位置,想知道當她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時,她會是怎樣的反應,想知道她會不會奔向自己……

還好……

雪青攸眼睫顫了顫,還好隨春生堅定地奔向了自己。想起那隻帶著溫度緊扣住他腕間的手,唇角不可自控地上揚。

他偏頭看向懷中的少女,凝視片刻後,伸手將她打橫抱起,邁向裡間。

蝕骨的痛不斷侵蝕著他的意識,臉上遍佈的金色深痕漸漸加深,警告著他儘快離開隨春生身邊,去他該待著的地方。

雪青攸卻漠然置之,只管往裡間走。行至榻邊,動作輕柔地將隨春生放於榻上,替她掖好被褥後,視線定格在他為隨春生親手編的髮辮上,眉眼泛起溫柔,執起髮辮尾端在那上面烙下一個虔誠的吻。

同時,自他身後驀地裂開道細縫,隨即雪青攸不捨地起身,眷念的目光流轉一遍榻上的粉衣少女後,退離一步,身形沒入裂痕間,消失不見。

*

風雪翻卷,寒風嘶嘯,如泣如訴。

茫茫雪地間,一道裂縫猝然裂開,一抹青白身影從中跌出,踉蹌半跪在地,左手撐住欲傾的身軀。

雪青攸再也壓不住湧至喉間的腥甜,一口血猛地吐了出來,硃紅的血珠順著下顎滾落雪地,如朵朵綻開的紅梅。

一道“咔嚓”聲倏爾響起,左手骨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鑽心的劇痛鋪天蓋地襲來。

手骨碎裂,雪青攸失了支撐,整個人徹底跌倒在地。臉頰緊貼雪地,刺骨的寒冷直達四肢百骸。

緊接著,又是一道“咔嚓”聲炸響,右手同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變形。

隨即是腿骨、腳掌,四肢盡數斷裂。

血色很快浸染了青白色的衣衫,殷紅的血淌下,與冰冷的雪水交融,自他身下蜿蜒匯聚。

沾染血跡的雪白長髮凌亂地黏在臉側,長睫上掛滿了霜花,臉色慘白到毫無生氣。

雪青攸闔眼,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哪個普通器妖反噬會如此重?他現在還不想被她懷疑,還不想暴露自己真實的身份……

……還好離去了,他不想被隨春生看見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契反期與詛咒同時降臨,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嚴重。

遍佈全身的金色裂痕不斷加深,撕扯著他的理智。以他為起點,冰層蜿蜒起數道深痕。痛苦如潮,洶湧地撕裂著理智,他在崩潰的邊緣無盡掙扎。

“轟”地一聲巨響,冰層坍塌,浸滿血色的人影隨之墜落。身軀接連被碎裂的冰渣洞穿,雪青攸神色淡漠,眼神卻空茫茫的。

於墜落中,失神地凝望著漫天飄雪的蒼穹。身軀重重砸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雪青攸神色仍舊寂然麻木,似乎對疼痛早已失去知覺。

整個人深陷在冷冽的冰雪裡,嘴角溢位大量鮮血,再次染紅一片素淨的雪地,寒風席捲而過,紛揚的大雪很快將他覆蓋。

*

晨風微拂,熹光初露。

當第一縷薄光透窗而入,榻上的少女也隨之睜開了雙眼。

隨春生起身,目光掃過屋內,未見那人身影。

她心念微動,欲借契約感知方位,卻發現被單方面切斷。神識如網鋪展,覆蓋四周,亦未探得那熟悉身影。

隨春生不禁蹙眉,心中窩火。垂眸壓下焦躁,餘光卻驀然瞥見一抹豔紅晃過。垂首看去,右側幾縷長髮被編成了一條精緻的髮辮,一截紅綢帶繫於其上。

微風掠來,豔紅的髮帶隨之輕曳。

隨春生眸光流轉,突然福至心靈,無需猜測,就知道這髮辮出自誰手。是那表面乖巧應承,實則誘哄了她、施術令她陷入沉睡的雪青攸!

當時她內傷未愈,又憂心他契反期與詛咒發作的事,一時疏忽大意,竟讓他輕易得手了!

記憶中,還有一人曾為她編過髮辮,便是那位魔界少主。至於聽瀾,他編的髮辮,只能用“奇醜無比”形容。

依稀記得那是個春日,萬物復甦,暖陽和煦。

兩人在初綻粉蕊的桃樹下對招。聽瀾持劍與隨春生錯身而過的瞬間,女孩的髮辮隨風揚起,辮梢的青色髮帶被他的劍鋒削落。

髮帶飄零,隨春生海棠粉的長辮霎時散開,在空中飛舞。她驀地止步回身,高揚下頜,滿臉不悅:“你把我髮辮打散了!給我編回去!”

這可是她清晨費了好些功夫,才勉強編成的一根尚算順眼的辮子。未料到不到一個時辰,便被聽瀾一劍斬散。

隨春生臉上寫滿不快。聽瀾錯愕一瞬,自知理虧,垂首低聲道:“……對不起。”帶著幾分忐忑挪到她面前。

他可不會編這種東西,此刻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兩人在桃樹下坐定。聽瀾埋首,笨拙地為女孩編起辮子。

清風徐徐,春花爛漫。

花樹下,身著淺藍衣袍的男孩後背卻悄然沁出一層薄汗。隨春生手中把玩著一截桃枝,漸漸等得不耐煩了,垂眸一看,眼中閃過驚詫,脫口道:“你編的是甚麼?!”

只見那原本柔順的粉色長髮,被他弄得辮不成辮,毛燥地炸開一團。

聽瀾訕訕縮手,睫羽輕顫著偷瞄她,悶聲道:“對不起,我不會編辮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沒用,連這麼簡單的髮辮都不會!”

隨春生拍了拍裙襬起身,等聽瀾給她編髮辮的時間裡,先前的怒氣早隨一陣又一陣的春風悄然吹散。

她就這樣帶著幾縷炸毛的亂髮,對聽瀾揚聲道:“來,繼續之前未完的切磋。”

隨春生也曾喜歡給自己編髮辮,奈何技藝實在拙劣,嘗試幾次後便放棄了。似乎在這事上毫無天賦。說來諷刺,與聽瀾對決那日,竟是她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了。

未承想,雪青攸還會辨髮辮?還編得如此精巧漂亮。

他為何能編得這般好看?隨春生臉上浮現困惑。掌心微動,靈力流轉,逐漸旋聚成一個一手可握的靈珠。

靈珠澄澈,薄光溫潤,內裡純淨靈力浩瀚流轉。

隨春生臉色泛起蒼白,她卻渾然不在意。剛將靈珠收起,前院忽有異動傳來。她隔房望向動靜之處,身影瞬間自房中消失。

暄月安排的客房皆在中院,仙谷稻在後院,而前院則面向濃霧之地。

隨春生甫一踏入前院,正在院中的聽瀾便立刻覺察,回頭衝她粲然一笑:“你醒了?”

瞬移而至的剎那,隨春生早已施法掩去了蒼白麵色,此刻與平日無異。聽瀾未能覺察異樣,她徑直問道:“發生甚麼了?”

聽瀾眉頭皺了起來,轉眸看向外邊:“你看。”

隨春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呼吸微滯。

暄月四人在居住的庭院四周設了結界,以防變故突生。

此刻,透明的結界外,密密麻麻圍滿了身著不同宗服的修士,他們雙眼無神,動作僵硬,正執著劍,不斷揮砍向結界,試圖以此將其攻破。

隨春生心下一凜。

一旁的聽瀾開口道:“懼月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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