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谷稻
清風自窗欞探入,晨曦攀上眾人衣角。
隨春生順著那縷溜進來的薄光挪動目光,看來真如雪青攸所言,這裡並非無晝夜之分,卻驀然對上一雙帶著歉意的杏眸。
那縷薄光落在暄月長翹的睫毛上,投下點點斑駁,小姑娘帶著歉疚看向隨春生。
隨春生怔愣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小姑娘再為方才送藥時莽撞的行為表示歉意。
隨春生本就沒放在心上,更談不上惱怒。
本身,暄月可以決擇不為自己衝撞的行為道歉,隨春生早已見怪不怪,倒也無所謂。不過,小姑娘還是選擇了以這種方式向隨春生表達自己的歉疚。
她還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道歉,微搖下頭,示意自己並未在意。髮尾被風撩起,似在空中留下一道歡愉的痕跡。
“秘境裡也住人嗎?”桌旁的聽瀾忽然出聲,問出積壓心底許久的疑惑。
從古至今,未曾聽聞有人定居秘境,縱使秘境靈力充沛,修士修到金丹前期便無法從外界汲取靈力。若為奇珍異果,外界資源足矣。
更遑論秘境一旦關閉,就只能呆到再啟之日離去。且不說秘境本身就兇險莫測,更別說定居在此等危險之地。
此話一出,隨春生也看向了煙星遇一行人,眼中浮現探究之色。
“非也非也。”暄月搖頭晃腦道,“非秘境不宜定居,是世人未曾得見,我們世代皆居於此。”
“世代?”聽瀾猶疑。
“嗯。”小姑娘神秘兮兮地隔桌傾身,“聽哥哥想知道為甚麼嘛?”
聽瀾愣了一下,往後撤開些距離,頷首坦誠道:“當然。”
一側的煙星遇見狀,忙將暄月攬回身側,輕聲薄責:“好好說話,莫要唐突客人。”
轉而對聽瀾謙然道:“小女性情跳脫,還望道友海涵。”
“沒事。”聽瀾倒覺沒甚麼,只是不慣女孩子與他的距離過分相近。
小姑娘俏皮地朝煙星遇吐了吐舌:“哎呀,知道啦。”
煙星遇嗔了她一眼,抬指輕刮她鼻尖。
小姑娘撒完嬌接著解惑:“是這樣的,哥哥姐姐們可還記得解蠱的仙谷水嗎?那其實是仙谷稻結的果。”
聽瀾:“仙谷稻?”
“嗯,我們祖訓便是守護仙谷稻 。”暄月揚起下顎,右手叉腰,左手一揮,豪邁道,“你們即是雪哥哥的友人,帶你們去見見也無妨。”
她順手拍了拍裙襬,邁步往外:“大哥哥大姐姐,請隨我來,估摸著你們還未曾聽聞過仙谷稻。”
“它雖長的像稻穀,不過結出的果可不是稻米。你們運氣很好,今年恰逢是仙谷稻結果之期,保準大哥哥跟大姐姐沒見過,一定會讓你們大開眼界的!”小姑娘信誓旦旦道。
聽瀾一聽,來了興致,即刻抬腳跟上。
微風捲過泱泱綠野,風聲簌簌從耳畔過,送來陣陣涼意。翠綠的稻穗一串緊挨著一串,隨風搖曳。
一眼望去,盡顯生機盎然。
暄月清脆的嗓音在綠浪間躍動:“我們第一代先輩是聚天地之靈力應運而生的物靈器妖,往後世代皆生活於此境。”
小姑娘傾下身子,指尖輕撫伴風曳動的稻穗,聲線緩和:“這些就是仙谷稻。”
聽瀾矮下身湊近觀察,乍一看仙谷稻同秘境外的稻穀並無多大差異。要說不同,便是那稻穗是翠綠的,細看之下,綴在綠杆間的稻穗皆裂開條細縫,自隙間往下緩緩淌著水,在凹陷的地上匯聚成一泓清水。
有風過,染上綠意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聽瀾眼瞳微亮,回頭一眼捕捉到遲他幾步、慢悠悠走來的隨春生。起身過去,攥住少女手腕朝仙谷稻那帶。
少年道:“隨春生,你快來看!”
隨春生尚且未反應過來,就這麼被聽瀾拽著走了。
身旁人驀然被帶離,雪青攸急促伸出手,想抓住隨春生,可少女袖角如浮雲般從他指尖溜走,他沒能抓住哪怕分毫。
雪青攸臉色又是一黑,他不過是一個不留神,聽瀾又將姐姐從他身側搶走……
遠處,隨春生被拽著走,蹙眉,不耐煩道:“幹甚麼,慌慌張張的?”
聽瀾卻突然止住步伐,鬆開隨春生手腕,指著碧綠的稻穗:“你看,好神奇。”
聞言,隨春生收起不耐,猶疑地同聽瀾一道俯身察看,只見碧綠的稻穗從中破開條細縫,隙間流出清水,順著綠杆蜿蜒淌下,股股稻香撲面而來。
隨春生訝然,她還是第一次見,新奇地探出手戳了戳。觸感同外界普通稻穀的稻穗並無差別,但指腹覆上仙谷稻,與之接觸的地方卻能傳來股股沁人心脾的涼意,自心間舒緩淌過,似有安撫心神之效。
下一瞬,一道溫潤的聲音從旁側籠來,映證了她心中所想:“仙谷稻不僅能解霧蠱的蠱毒,也有安神助修之效。”
隨春生回首,雪青攸正歪頭看她,唇角噙著笑意,隨後他轉眸望向泱泱綠野,被風撩起的髮絲拂過臉頰,模糊了他的眉眼。
明明前不久他們才剛死裡逃生,現下卻能在危機四伏的秘境中,享受難得的安寧。有風作伴,有好友相陪,倘若烹上一壺好酒,同好友共品,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隨春生眸光晃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大哥哥大姐姐,你們餓了沒?這裡有糕點可以飽腹。”廊下,小山兩隻手上各端著一碟糕點,頭上還頂著一碟穩穩邁步而來。
正在照料仙谷稻的暄月聞見,忙跑過去拿走小山頭頂的一碟糕點,隨他一同放在亭子裡的石桌上。
泱泱綠野間,一座木色小涼亭築於其中。
聽瀾走過去:“你們在這裡修建涼亭,是為了方便照看仙谷稻嗎?”
他方才見暄月照看仙谷稻手法熟稔,又有涼亭建於其間,亭中築有石桌,桌上擺放著水壺、瓷碗。清風捲過無際綠野,送來稻香徐徐。勞累時,是供人休憩納涼的好地方。
“不錯不錯。”暄月往口中灌入一口清水,抬袖胡亂抹去唇邊水漬,“別看一眼望去全是仙谷稻,它可難養了,非這片土地不可。三十年開花、二十年育果,整整五十年才能得那麼一串,能有一半結出稻穗算是收穫頗多。且需精心照料,一忙活便是從早到晚。”
“因此先輩們在其間建了一座涼亭,供人歇息。”
隨春生立於綠浪間,收回看向仙谷稻的目光,轉眸望向暄月:“你們世代皆居於此境,是因仙谷稻只能存活在此地的緣由?”
也就是說:暄月他們的先輩們曾去過外界試圖栽培仙谷稻,結果仙谷稻在外界根本存活不了,隧回到秘境,世代在此紮根、守護。
“不錯,大姐姐真聰明。”暄月笑容粲然。
“小月,小山,我們該出發了。”
遠處忽而傳來人聲。
亭下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襲灰白衣衫的小晨立於遊廊下,正看向這邊。
小晨話音剛落,暄月動作迅捷,手一撐亭欄,徑直翻身掠出:“不閒聊了,大哥哥大姐姐,我們要去忙正事了,回見。”
小山招呼了一聲,也翻欄快步離去。
不過片刻,涼亭下只餘三人。
豔陽高懸,無際綠浪。
聽瀾神色發懵:“他們是有甚麼急事?”
要不然怎會如此匆忙?
隨春生步入涼亭,坐在桌邊支起臉來,仰頭看向旁側默然的雪青攸,帶著無聲的詢問。
她沒由來得相信,雪青攸定會知曉暄月他們為何如此匆忙。三百多年前,他幸得被暄月三人相救而結識他們,知曉的事肯定比她和聽瀾多。
雪青攸自然注意到隨春生探詢的目光,於桌邊坐下,倒了一碗清水推到隨春生跟前,解釋道:“是去救人。”
隨春生掀眸看他:“救人?”
“嗯。”雪青攸頓了一下,“其實每逢秘境開啟,皆會有修士因各種事故墜入濃霧之地,這個時候便是暄月他們最繁忙之時。”
原來澤靈秘境暗藏玄機:特定地域與濃霧之地相連,修士踏足即會墜落。
待澤靈秘境再啟之日前,也就是七日期間,暄月等人都會在不同時間段前去搜尋救治那些迷途瀕危之人。
隨春生自知幫不上忙,能做得的唯有呆在院中安心靜養,不添亂。至於暄月他們四人已在此駐守百年,對霧中地勢瞭如指掌,救人自是迅捷。
隨春生忽而想到甚麼,撚起糕點送入口中,袖中手指暗結術法。毫無意外地,傳音術再次凝結失敗,術法未聚即散。
隨春生斂目,神色稍顯煩躁。初入秘境時此術尚能施展,可自從踏入濃霧相關之地,傳音便是屢次潰散。
寒潭邊聯絡聽瀾和莫澤他們時亦是如此。看來凡與濃霧之地相接處,此術皆遭禁絕。
隨春生倦怠托腮,忽又想起昨日異變:“那昨日秘境地表崩裂,是為何?”
昨日,他們一行人正抵天靈山山腳,地表毫無徵兆坍塌,隨即眾人紛紛墜進深淵,也不知莫澤和戲魚是否也落進寒潭,同他們這般被湍流捲進濃霧之地?
她未曾涉足澤靈秘境,自然不知地面忽然崩裂的緣由。雪青攸三百多年前既來過,萬一地表崩裂從那時就存在,或許他會知曉一二?
“不知。”雪青攸斂目,掩去了眸底的一縷若有所思。
隨春生支著下顎點頭,她本不過隨口一問,得解自然好,無解亦無妨。
暖風陣陣捲來,倦意如潮漫上。
隨春生揉揉眼睛,起身往外走:“我先回房歇息了。”
*
夕陽漸沉,暖風中已帶有涼意,順著木色窗欞探入,輕柔地拂過榻上少女熟睡的面容。
夢中,似有冷然的柑橘香悄然籠來。隨春生眼睫一顫,靈府內平緩流轉的靈力忽而暴動起來,隨即被另一股強悍的靈力極速壓下,瞬間恢復寂然,似方才的暴動只是錯覺。
不過,隨春生仍是被驚醒,猛地掀開雙眼,視線朝前一瞥,敏銳捕捉到朦朧燭火中,那一閃而過的青白身影。
無分毫遲疑,隨春生瞬移而去,捉住欲迅疾逃離的身影,攥住他手腕:“雪青攸?”
雪青攸長睫微顫,驀然止住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