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恩人
“隨春生!”
金髮少年踏著微風而來。
聽瀾同樣昏睡了整晚,比隨春生早醒一個時辰。待他醒後,斷無簡述了他昏迷期間發生的事。當然,斷無省去了雪青攸曾說聽瀾性命危在旦夕那部分。
從斷無口中,聽瀾得知他們是被人相救才撿回性命。無聊出來走動時,他恰巧碰見從隨春生屋裡出來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穿粉綠襦裙,頭綰雙螺髻,額間有一枚醒目的銀白色彎月印記——似乎是叫暄月?
聽瀾攔下小女孩,鄭重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並取出幾顆稀世靈果相贈,得知隨春生已醒,他匆匆道過謝,便直奔隨春生那間屋子而去。
少年神色已不復重聚時的虛弱蒼白,臉上漾著清淺笑意,嘴角上揚,唇邊似有一個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風撩起他的髮尾,在空中劃出一道飄逸的軌跡。
一身淺藍勁裝纖塵不染,透著乾淨清爽的氣息。聽瀾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沿,見隨春生已無大礙,心下稍寬,徑直將一物塞入她手中,笑容粲然:“來,吃個靈果。”
隨春生呆愣一瞬,垂首看向掌心——一顆渾圓的靈仙果幾乎佔滿了她手心。
靈仙果極其稀有,生於靈力縈繞之地,十年方得一結。雖十年光陰對修者而言不過彈指一瞬,但此果卻極難孕育,光有充沛靈力遠遠不夠,它對生長環境近乎苛刻,不僅要求靈力至純至淨,幼果更是極易夭折。能在靈力縈繞之地結出一顆,已是不易。
一顆靈仙果能淬體增加靈力,滋養靈府。換言之:受了內傷,便能快速治癒。
但它效果遠不止於此。如若靈力枯竭,能使靈力瞬間回到鼎盛時期。遇境界停滯,能直接突破瓶頸,晉升到下一個境界。旁人窮其一生也未必能尋到一顆靈仙果。可見此果珍貴難得。
隨春生從小便知道聽瀾比他人更能察覺辨認奇珍異果,似得世間萬物眷顧,能精準覓到珍貴的靈草靈果。
隨春生一行人剛入澤靈秘境,聽瀾就能抱著一堆靈果分給眾人。他能找到靈仙果,隨春生也並不意外。
她看著手中的靈仙果,靈果色澤瑩潤,肥嫩碩大。
隨春生知曉靈仙果的珍稀,不願收下。掀睫去瞧聽瀾,聽瀾一副“你不接下,我就硬塞給你,直到你徹底收下為止”的倔強模樣。
正如世人所說靈仙果珍貴難得,他也只有一個。靈力縈繞之地在整個世界並不少有,甚至說數不勝數,缺得是靈力純淨之地。
說來也幸運,他是去尋斷無途中,落入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地界得到靈仙果的,算是意外之喜。
本來,聽瀾一到蒼雲宗就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將靈仙果贈予隨春生,助她突破境界。只不過他一到蒼雲宗,隨春生忙著參加秘境選拔,去往澤靈秘境又一路險象環生,一直未尋到機會送出,現下正合適。
隨春生見少年精神奕奕,想必是已無大礙。她哼哼兩聲,裝模作樣道:“看你那麼好心,我就勉為其難收下。”
後又狀若不經意問道:“你傷如何?”
聽瀾早已坐到桌案邊,自顧自斟了杯茶:“早就沒……”話音未落,動作間扯到胸前未痊癒的傷口,痛得“嘶”了一聲。
聽瀾神情頓時有些扭曲——這不自己打自己臉嗎?
隨春生無言片刻,譏諷道:“傷沒好就不要逞強,連傷都養不明白?”
聽瀾不以為然,枕臂趴在桌面,另一隻手繞著茶盞邊緣打圈,小聲嘀咕:“只是有點痛而已。”
修行之人耳力本就出眾,魔界少主的低語清晰入耳。隨春生眉心一蹙,想起他給自己的靈仙果,語氣稍緩了些,不過仍舊咄咄逼人,一臉理直氣壯:“不痛才算好,痛就是還未痊癒,怕痛還瞎晃悠甚麼?”
聽瀾一噎,悶悶地閉上了嘴。活像一隻被主人訓斥,委屈又鬱悶的橘色大狗。
隨春生見狀更氣悶,撇頭哼了一聲,他還委屈上了?!
說話間,斷無步入屋內,將一瓶白瓷瓶擱在桌面。
先前斷無去聽瀾屋裡不見人影,透過契約感知到他方位,一進門,便瞧見聽瀾蔫巴巴地趴在桌上,心中不由翻了個白眼。
聽瀾知道這是給他療傷的丹藥,目光未曾偏移分毫,仍沿著盞邊畫他的圈,語氣蔫蔫地道了聲“謝謝”。
隨春生被這麼一打岔,差點忘了正事,壓下心底煩悶,扭頭問一旁的雪青攸:“對了,你說你認識他們?你之前到過此地?”
雪青攸全程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察覺隨春生動作,在她看過來之前,迅速斂了神色,恢復平靜,不露一絲端倪。
此話一出,屋內三人目光炯炯,齊刷刷聚焦在雪青攸身上。
雪青攸被三人如此盯視,面上依舊一派沉靜。
“嗯。”雪青攸低頭斂目,淡淡應了聲。
三百多年前,他詛咒發作才來澤靈秘境裡的冰原躲避,詛咒發作會讓他失去意識,他會因此失控胡亂動用靈力。冰原遼闊無垠,就算他因詛咒而失控,化為齏粉的也只是數里的冰川而已。
當他意識暫且明晰,身後的冰川被毀了大半,冰層塌陷,露出數里深的裂縫。
金色裂痕從他慘白的臉上慢慢隱退,嘴角溢位血跡的雪青攸想撕裂空間離開,卻因虛弱往前踉蹌幾步,抬眼時,白茫茫的霧氣映入視線,參天黑木遍地橫生。
換到另一個地方,只在瞬息之間。
他殘存的靈力不足以劈開空間裂縫,讓他離開濃霧之地,差點殞身此處。
思及至此,雪青攸眼睫一動,道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大約是在三百多年前,正值澤靈秘境開啟之日,我陪上一任契主來參加秘境試煉,途經某地時不慎落入此境,隨後便與契主失散……”
笑話,他才不會告訴隨春生真相,現在的他不過是個結丹不久,身為普通器妖的妖而已,哪來劈裂空間這種特殊能力?
坐於桌邊的斷無微揚了揚眉稍,他可不記得雪青攸三百多年前有過甚麼契主。他視線逡巡對面人一圈,雪青攸乖乖呆在隨春生榻邊,低垂眼簾,不知在想甚麼。
恐怕雪青攸口中的契主是假,但來過此地是真,否則雪青攸不可能對此處如此瞭解。
不過……
雪青攸撒謊倒是手到擒來,面不改色。
隨春生想起甚麼,問:“方才你提到了蠱毒,此地有何種蠱蟲?”
雪青攸揚首看向隨春生:“不知姐姐可曾聽聞過霧蠱和懼月蠱?”
隨春生自小閱歷過不少古書典籍,鮮一聽聞陌生詞彙,她搜刮一遍腦海,確認聞所未聞,便誠實搖頭。
“姐姐初入此地時,是否察覺靈力在緩慢流失?”
隨春生恍然:“難道是因蠱蟲所致?”
“嗯。”雪青攸道,“霧蠱便是讓靈力流失的罪魁禍首。此乃霧蠱和懼月蠱匯聚之地,兩類蠱蟲皆能寄於修士體內,霧蠱以吞噬靈力為生,能化霧。此地覆蓋經久不消的濃霧,並非人間所見之物,都是聚集在一起形成霧團的霧蠱。”
“修者一旦被寄生,難以察覺。待到靈力罄盡,宿主便會悄無聲息死去,霧蠱則破體而出,尋找下一任新宿主。”
“至於懼月蠱……”雪青攸略作停頓,接著道:“懼月蠱本身危害不大,只是若三個時辰內不祛除,寄主會被其操縱,尋找方圓數里的活物,迫使自相殘殺。倘若無活人,便令寄主自戕。”
“還有濃霧中遍地的黑木,名喚靈養樹。在沒有活物踏足此地時,便是它滋養著霧蠱和懼月蠱,也能吞噬靈力。”
聽瀾愕然,停止順著盞邊轉圈的動作,直起身來,原來他們剛入此境便中了招,這不是死路一條嗎?就算僥倖走出此地,那也會因為懼月蠱而死去。
隨春生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很快明白過來,心驚,不確定地問雪青攸:“那你和你的上任契主……?”
雪青攸能與她結契,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契主與器妖彼此解除契約,第二種:契主身殞,彼此關聯的契約自動破除。
修煉本就艱辛,器妖修煉比人類困難百倍。與她結契前,雪青攸說自己之前是金丹中期,只不過修為折損,退回了剛結丹不久。
她探查一番確如他所說,失了契主的器妖,是無法修煉的。想必在這三百多年內他應當過得很煎熬。
倘若深陷迷霧之中的他,沒能支撐到被他人所救,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會那樣不聲不響死去……
那他上任契主最終的結局是……
下一秒,雪青攸說出隨春生心中所想。
“他死了。”雪青攸垂眸,長睫遮掩住古井無波的眸子。
然而以隨春生視角看來,便是雪青攸再為死去的上任契主黯然神傷。
隨春生心中焦躁,不知怎麼安慰,安慰人這種事她可是毫無經驗,不演變成罵人就算最好的情況了。
隨春生一急,伸手揉了揉他雪白的腦袋,語氣生硬地岔開話題:“是方才那位給我送仙谷水的女孩救了你嗎?”
雪青攸似乎成功被她轉移注意力,沒管隨春生悄悄移到自己狐耳上作亂的手,任由她揉摸,心中輕笑,面上卻不露痕跡:“不,準確來說是三人。”
隨春生蹂躪了茸茸的狐耳,心情甚好,若無其事地撤回手,猶疑道:“三人?”
“方才那位送仙谷水的小姑娘名喚暄月,是隻特殊器妖。”雪青攸解釋道,“懼月蠱畏懼月光,無論在哪,皆觸之即死,便是她幫忙祛除此蠱的。”
意思就是:懼月蠱儘管鑽入了修士體內,只要寄主碰到月光,懼月蠱也難逃一死。
雪青攸接著解釋:“此地並非無晝夜,霧蠱能化霧團為懼月蠱遮掩月光,因此兩種蠱蟲常作伴出現在同地。”
很好的共生關係。
“至於另外兩位……”雪青攸目光滑過隨春生,看向門外,“他們來了。”
聞言,剩餘三人視線皆轉到敞開的房門外。
只見一名身穿素白衣衫的女子,身後跟著三位約莫十幾許的孩童步入屋內。
白衣女子甫一入內,開口道:“兩位感覺如何,可還有不適?”這話是對隨春生和聽瀾說的。至於雪青攸和斷無,她早已詢問過,已無大礙。
隨春生和聽瀾幾乎異口同聲。
“謝謝相救,早無大礙。”
“多謝相救,現已無礙。”
白衣女子頷首,淡漠的臉上露出淺淺笑意:“那便好,本就是職責所在,不必言謝。我名煙星遇。”
“他們三個……”
不必煙星遇介紹,三位孩童已乖巧上前自報姓名。
他們三個中,有二位男孩,一個體格略微粗壯的叫小山,一個身形頗為瘦弱,氣質稍冷的叫小晨。
還剩一位身著粉綠襦裙的女孩,便是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