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隨春生?”
霞浦府府上人山人海,繁華的宴會上,賓客們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聽瀾卻在一片人海中捕捉到了隨春生的身影,擠到隨春生身側:“我還以為看錯了,真是你啊,你不是說不來嗎?”
“姐姐是不來的。”雪青攸悄無聲息地將隨春生護在身側,以肩背為盾,隔開洶湧人潮,“是我想來,便想讓姐姐陪我。”
“哦,這樣啊。”聽瀾掃了周圍一圈,“人好多,不會全城的百姓都來了吧?”
“未必。”斷無被擠得直皺眉,“我看,恐怕隔壁城的也來了。”
“啊?”斷無一下就把聽瀾整懵了,“宜和城外不是一片森林嗎,哪來得隔壁城?”
斷無:“……”
隨春生:“……”
雪青攸:“……”
隨春生沒忍住,略無語地開口:“你是不是傻,斷無的意思是這裡很擠。”
“哦,”聽瀾反應了過來,“這樣嗎?”
隨春生沒好氣道:“不是這樣還能是哪樣?”
聽瀾:“……”
“這裡確實好擠,姐姐我們去那裡好不好?”雪青攸指尖指著某處。隨春生順著雪青攸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見一處還算寬敞的地方,搖頭,“算了,我們回去吧,宴席太擠了。”
雪青攸頷首:“好。”
“等等,我和斷無同你們一塊回去。”聽瀾趕忙追上隨春生。
離席前,一道視線悄無聲息地落在雪青攸身上。雪青攸似有所覺,回頭迅速瞥了一眼,卻甚麼也沒有發現,他不禁擰眉沉思。
“你不是很感興趣嗎?怎麼不多待一會?”隨春生瞅了一眼身旁的聽瀾。
聽瀾想起圍得水洩不通的婚宴,頓時有點焉:“我是挺感興趣的,哪知道人會那麼多?下次不會再去了。”
“未必。”斷無毫不留情地拆穿聽瀾。
聽瀾忿忿:“哪有你這麼揭穿契主的!”
斷無鄙夷:“多的是。”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往回走,前面現出一個拐角,轉過去再往前步行幾米,便是隨春生他們暫居的客棧——月蘇客棧。
隨春生剛轉個彎,一抹黑影迎面與她撞上。隨春生猝不及防,腳步踉蹌就要朝地面摔去,一隻有力的手及時攬住她腰肢,往旁邊一帶,隨春生驀地落入一個溫柔清冽的懷抱。
雪青攸環住隨春生的手下意識拍拍她後背安撫,垂首檢視:“姐姐有沒有傷到?”
“隨春生你沒事吧?”聽瀾擔憂道。
隨春生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垂眸看向摔倒在地的男子。男子眼底青灰,面色蒼白虛弱,身形頗為瘦弱,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那男人見隨春生他們,彷彿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忙扯住隨春生衣角,神色惶恐不安:“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隨春生眉心一跳,默默扯回自己裙襬:“這位公子,你先別慌,有事慢慢說。”
“嗯嗯嗯!”那男人涕淚直流,忙不疊地點頭,還想去拉隨春生衣襬。
雪青攸見狀,抬腳上去攔著他欲扯隨春生衣襬的手,青色的眸子裡透著凜冽:“公子有話不妨好好說?非要去拉我姐姐?”
那男子被雪青攸眼神嚇到,蜷縮著身子連退幾步,慌亂點頭:“好好好!”
雪青攸嘴角扯出一抹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那你將事情好好說出來。”
男子點頭如搗蒜,聲線卻在不住顫抖:“我叫沈、沈確,是附近小宗門的弟子。”
小宗門?那應當是修士。隨春生目光逡巡,細細打量蜷縮在地的男子,卻沒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靈力的痕跡。
“那你怎麼在這裡?還這般狼狽?”聽瀾直截了當地問,“難道也是來參加婚宴的?”
“屁!誰要參加那個妖女的婚宴!”沈確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燃燒著怒火,身體卻止不住震顫,“是她,就是因為她,我才淪落成這副模樣。”
“妖女?”隨春生不解,“為甚麼說城主是妖女?”
她在宴席上見過宜和城城主,城主好像叫半面妝,著一襲鳳凰嫁衣居於高座,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優雅,與賓客間言笑晏晏,並未察覺異常,怎會是沈確口中的妖女?
“瞧你們這副模樣,一定是剛來此城,當然不知那個妖女的真面目!”殷紅血跡自沈確指縫滲出,暈開在髒亂的衣服上,他卻恍若未覺,“你們是修仙人士,對吧?”
隨春生點點頭。
“那你們可要小心了,尤其是男的。”
“為何?”聽瀾滿頭問號。
“哈哈哈哈,因為你們都要被那個妖女抓去助她修煉邪術!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那個地下室!”沈確突然瘋癲,口中湧出大量黑血,兩眼一翻,砰然倒地。
隨春生被這突然的反轉驚到了。
聽瀾趕忙上前檢視,只見沈確脖頸處有東西在蠕動。他眉頭一皺,正想探手去檢視是甚麼東西時,卻見那東西自己鑽了出來。聽瀾一驚,起身後退:“蠱蟲?!”
蠱蟲正欲溜走,下一瞬卻被黑煙籠罩,落到斷無手裡。
斷無眯眼打量片刻後道:“是圍蠱。”
圍蠱是上古蠱蟲,被種蠱者期間感覺不了任何異樣,只要遠離規定範圍,幾刻鐘內便會了無聲息的消亡,或許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這種蠱蟲不是幾百年前就滅絕了嗎?”聽瀾盯著斷無手中的蠱蟲說道。
“嗯,如果沈修士說得是真的話,我們得留意下。”隨春生瞥了一眼死透的沈確,提醒道,“走,我們先回客棧。”
“叮鈴”
身後,一道身影隱於巷子暗處,銀色鈴鐺懸掛在他指尖上。他注視著隨春生進入客棧的身影,嘴角噙著一抹笑:“終於找到了。”
*
“隨師姐,你們是說見到圍蠱了?”松朝香為剛回來的一行人添茶水。
“嗯,謝謝師妹,我不用了。”隨春生拒絕道。
“好。”松朝香面向聽瀾他們,“你們要嗎?”
“不用了,謝謝。”
“有沒有遇上甚麼危險?”莫澤倚靠在房樑柱子旁。
隨春生:“沒有,遇到一個怪人。”
“怪人?”莫澤瞥向隨春生。
隨春生懶得解釋,目光點了一下不遠處的聽瀾。
聽瀾瞬間會意:“我來說吧。”
他把今天遇上的事,攤位前那位女子告知的城中事一五一十地述說了一遍。
“行,大體情況瞭解了。今晚小心些,宜和城可能沒有表面上那般平靜。”莫澤起身出去,叮囑道,“秘境開啟在即,別出意外了。”
眾人:“好。”
粉白的身影獨坐窗前,伏案沉思,晨間集市姑娘的告誡猶在耳畔:“嫁過去的郎君們近兩年來再也沒見到過了。”
“還有近一年來,附近的小宗門老是來找我們城主麻煩,如若遇到,望小心些。”
隨春生心裡湧現股不祥的預感,聯想今日遇上的那位自稱是小宗門的弟子。他面色憔悴,唇色發白,身體虛弱,給人一種虛脫無力之感,以及她在沈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靈力。
怎麼會沒有一絲靈力呢?就像是被榨乾了似的。
……榨乾?隨春生猛地抬頭,被眼前突然出現的雪青攸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
雪青攸滿臉委屈,雪白的狐耳焉了下來,青色的眼眸泛著水光,端的是楚楚可憐:“姐姐,我敲了門的,可是你許久不應,我擔心你,所以擅自進來了。”
他試探地問:“姐姐會責怪我嗎?”
隨春生下意識道:“不會。”
雪青攸輕笑,微風此時從窗邊偷溜進來,輕拂著臉頰。他開口道:“姐姐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嗯,你也早點休息。”隨春生心不在焉道。
*
滿室紅綃翻浪,甜膩薰香中,鴛鴦錦被下人影交纏,女子的歡笑聲嫵媚,男人喘息聲漸弱。
白衣男子甫入內室,紅綃帳暖春色無邊盡收眼底。他跪地行禮,恭敬道:“夫人。”
片刻後,引人遐想的聲音不復,女子穿好衣裳漫步走來,嬌媚的聲線自上方傳來:“抬起頭來。”
男子依言照做,瞥見紅帳內癱軟的身影,眼色微沉。“啪”的一聲脆響,紅衣女子將他要說得話語止於喉間
只聽見女子慍怒道:“好大的膽子!”
男子硬生生捱了一巴,也不見惱,只躬下身子,不解地問:“夫人為何如此生氣,是肖川做錯了甚麼嗎?”
肖川便是宜和城城主半面妝的道侶。
半面妝嗤笑:“肖川啊肖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我不注意放走了一位修士。”
她繞到肖川身後,附身在他耳邊輕聲細語:“恐怕那位修士已經被你害死了吧?”
肖川只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呵。”半面妝拂袖,居高臨下地睨著跪在地上如螻蟻般的男人,“你恐怕還不知道吧?”
肖川心底驀地湧上一股不詳的預感。
半面妝一字一句道:“被我抓來的人,都被種下了圍蠱。”
言罷,半面妝指尖爬出來一個黑色的圍蠱,是隻母蠱。
圍蠱子蠱聽母蠱號令,只要母蠱在半面妝手上,萬千圍蠱都將聽她號令。
肖川瞳孔驟縮,錯愕地看向她:“你!”
“哈哈哈哈!”半面妝笑得前仰後合,猛地揪住他的衣領,“沒想到吧?你以為你成功救了一個人嗎?其實是害了他呀。”
“我念在我們是多年夫妻上留你一命。”她漸漸止住笑容,把肖川摔在地上,拂袖離去,“如果你再敢忤逆我,別怪我不顧及往日情分。”
肖川凝望著揚長而去的豔紅背影,鋪滿紅色毛毯的地板上,燭火搖曳,映照在地面的人影似乎有點搖搖欲墜。
他慢慢收攏五指,眼底瀰漫著一片落寞。肖川想起昨夜那位神秘人對他說的話。
“你想救你的道侶嗎?想救的話,去找她吧,她一定會幫你的。”
“不用解釋太多,你就同她說,你是想去霞浦府的地下室嗎?我帶你們去。”
肖川還未來得及回話,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哪有甚麼神秘人,徒留一張飄然落地的紙。肖川警惕地撿起地上白紙,紙張上僅寫著一個名字與一個地址,地址是一座客棧——月蘇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