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 骨相一致
骨相一致
“來人, 把這個鎖開啟。”車支隊招了下手,一位刑警早有準備,掏出一根鐵絲, 在鎖眼裡捅了不到一分鐘,那把大鎖“咔”地一聲開了。
這種勾彈子鎖開鎖難度不大,對這位擅長開鎖的刑警來說, 純屬小菜一碟。
門很快開了, 門內黑乎乎的,沒有燈,門剛開啟, 眾人還沒適應這種光線。片刻後,車支隊便看到,這道門裡有一個不足二十平的屋子,屋子裡靠牆處堆著一些紙箱,地面就是普通的水泥地,牆上颳著簡單的大白, 這個房間看起來的確像個倉庫。
“那還有一道門, 好像沒鎖, 有道門縫。”焦隊低聲說。
其他人也發現了, 剛才那些人出來得急,只鎖了最外面那道門,裡面那道房門並沒有關嚴。
車支隊和石林一起走在前面,一位刑警小心將裡面那道門推開,輕輕探頭往門外瞧了一眼。
“有個樓梯, 可以通地下。”那刑警側耳傾聽了一下,隱約聽到一點動靜,也看到了樓梯。
從其他地方是看不到通向地下的樓梯的, 樓梯佈置在這個位置,就足以說明,裡面可能有一些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
眾人心中一喜,應該就是這裡了。
為了尋找這個秘密地址,刑警隊的人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不僅要對市內所有售賣衛生用品的商家進行調查,還要去翻垃圾桶。
那滋味真是誰幹誰知道,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結果應該是好的。
折騰了這麼久,就剩這一步了。想到這裡,在場的刑警們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在車支隊等人身後悄悄順著樓梯下到了負一層,並推開了通向走廊那扇門。
陳染和陳凌松跟在石林身後,剛進走廊,陳染就發現,挨著倉庫這一段走廊長約十幾米,兩側房間都比較簡單,有點像是單位宿舍。
第一個房間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四個木製單人床。
從房間佈置來看,平時這裡是有人住的,連毛巾等洗浴用品都有。再看拖鞋和日用品的情況,就能猜到,住在這兒的應該是男人。可能剛才跑出去跟人火拼的就在這幾個宿舍住。
看情況,他們可能負責這裡的安保工作。
如果這裡真關著不少年輕女孩,他們住在這個位置,那些女孩想逃都逃不掉。
接下來的五個房間全都關著門,暫時不知裡面有沒有人。
前方十幾米遠處,又出現雙層門,靠近倉庫這一端,是一道柵欄門,柵欄上還掛著一把鎖。
車支隊示意一半人手先到柵欄門旁邊待命,準備繼續往裡闖。
焦隊貼在一個房門上聽了聽,沒聽到動靜,他用手輕輕一推,那道門便開了。
“都沒人,可能都跑出去支援了。”不出三分鐘,刑警們便把其他幾個房間全都檢查了一遍。
其中有兩個房間是鎖著的,有擅長開鎖的刑警在,這都難不倒他們。
車支隊暗中慶幸,今天這個時間點挺巧,要不是那些制槍作坊的人過來鬧事,把那些看守全都調了出去,他們就算能順利找到這個地方,想往裡闖也不容易。
石林從一個房間裡拿出一把槍,面色很嚴肅,跟車支隊說:“這些人配了槍,具體有幾把,現在還不確定。一會進去後大家一定要小心。”
車支隊點頭,留了幾個人手在這邊守著,車支隊親手將那道鐵柵欄門拉開,接著又推開一扇沉重的鋼門。
這道門一推開,剛才他們聽到的聲音便大了一點。
門開那一刻,眾人都驚住了,因為門裡門外幾乎是兩個世界,門裡也有走廊,但這道走廊的寬度比剛才大多了,顯得很寬敞。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房頂上有碩大的水晶吊燈,牆邊還佈置著不少綠植盆栽。
走廊兩側也有不少房間,不過那些房間的門外邊都包著皮子,透著滿滿的壕氣。
到了這個時候,眾人幾乎敢百分之百的確定,這裡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你們幾個上破門錘,挨個門砸開,其他人跟我走。”車支隊不想再耽擱下去,立刻下達了命令。
在十幾分鍾之內,破門捶連續砸開數個房門,房門被砸開那一刻,刑警們一組一組地衝了進去。
陳染跟石林一組,陳凌松也跟在後面闖了進去。
“你們幹甚麼的,誰讓你們進來的?”房門突然被撞開,裡面的男人驚呆片刻,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闖進來的人都很面生,不會是條子吧?
他身上不著片縷,只在腰上繫著個浴巾。房間裡除了他,還有兩個年輕女孩,兩人一個燙髮,一個長直髮。看到陳染等人進去時,她們都緊張地縮到牆角,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染等人,不敢說話,也沒喊叫出聲。
盛海市一名刑警進來後,根本不管那男人怎麼喊,不由分說地給他戴上了手銬。
至於那兩個女孩,刑警沒動她們。
根據警方瞭解到的情況,他們都知道,那些女孩是被人拘禁於此地,並非自願。他們這次過來的目的是要解救這些女孩,所以他不可能給那些女孩戴手銬。
兩個女孩也穿著浴袍,隔著一個大床站著,都不敢靠近,陳染就跟她們倆說:“我們是警察,這次過來是為了解救被拐騙的女性同胞,你們抓緊時間把衣服穿上,跟我出去,一會兒報一下身份,確認是失蹤者的話,警方會跟你們家長聯絡。”
聽到她這番話,其中一個女孩下意識撒開同伴的手,眼裡有膽怯,也有強烈的期盼:“真的?你們,你們真是警察?”
陳染拿出證件,朝著她的方向亮了亮:“你看看,我們確實是警察。”
另一個女孩還在呆滯狀態,石林和盛海市局那位刑警也掏出證件給她們看了看,石林說:“這位同志是盛海市公安局的,我和陳警官是容城市公安局的,盛海市局與容城市局聯合發起解救行動,我們都是參與者。”
聽到容城兩個字,捲髮女孩兩隻手交疊捂在胸口,眼淚嘩嘩地就流了下來,一邊哭一邊說:“我就是容城的,我就是容城的!我我我……”
看她泣不成聲,激動得渾身發抖,陳染和氣地說:“我知道的,我這裡有容城市女性失蹤名單,稍後再詳細說。”
“現在你們抓緊時間穿衣服,出去之後,最好幫我們把這個情況向其他人說明一下,這樣可以幫助警方節省時間。”
另一個女孩反應慢半拍,她這時終於反應過來,“警察來救我們了,是嗎妍妍?”
“對對,警察來救我們了,趕緊穿衣服,我們把這個訊息告訴別人,我們能出去了。”
那個男人早已被制服,看到石林等人亮了證,還表明這次行動是兩市公安局聯合開展的,他終於知道怕了,再沒跟陳染等人叫囂。
兩個女孩很快穿好了衣服,陳染打量著那捲發女孩的臉,問她:“你是不是容城教育學院的學生,叫馮秋妍?”
女孩驚訝地看向陳染:“你怎麼知道?你認識我?”
陳染點頭:“看過照片,我那有失蹤學生的照片,除了你,還有不少人,包括高欣欣……”
陳染列舉了好幾個人的名字,馮秋妍馬上說:“高欣欣在這兒,你說的人這裡還有五個,其他人現在不在這,有四個被人送走了,送哪我不知道,還有兩個死了。”
“高欣欣還在,不過她病得厲害,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再這樣下去,她可能也得死。”
“你們要是不來救我們,我們早晚也得死在這兒。”說到這句話時,兩個女孩面上都露出幾分悽惶的神色。
另一個女孩不是容城市人,她也點頭道:“除了高欣欣,還有兩個人有病,小病那些人能給買點藥,大病他們不會管的。高欣欣她們幾個都在樓下屋子裡躺著呢。”
這兩個女孩情緒激動,很忐忑,但都能正常溝通。往外走這一段路,陳染就知道了不少情況。
目前還被關在這裡的女孩總計四十五名,女孩經常流動,隔一段就會送走幾個人,再換成新的,所以容城市那些失蹤女孩並不全在這裡。
她 第一時間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車支隊,再由車支隊安排人手,儘快將這些女孩全都找出來。
馮秋妍和她那個同伴在前面帶路,帶著陳染一行人沿著裡面的一個步梯下到了負二層。負二層走廊上的佈置同樣豪華,每個房間的面積比負一層還要大。
陳染過來時,有幾個房間都已被刑警砸開,斷斷續續抓了四個男人,其年齡範圍在四十至六十歲之間。
那些人被抓之後,都垂著臉,即使在剛被抓的時候還跟警方叫板,在車支隊等人報出盛海市公安局和容城市公安局的名號之後,這些人就傻眼了。
“高欣欣就在這個屋,另外兩個人得的是不乾淨的病,她倆在一個房住,不跟其他人住一起。就在那邊。”
這幾個房間的位置很不起眼,與那片豪華區域之間隔著一道門。
一扇門,就隔成了兩個世界。
陳染沒有時間去感傷甚麼,她這個身份也不能過度共情受害人,不然時間長了她心理也承受不住。
所以她平靜地點了下頭,輕輕推開高欣欣所住的房門。
門剛開啟,一連串急促的咳嗽聲就傳了出來。
一個女孩披散著頭髮,渾身上下都快瘦成了一把骨頭,兩腮下陷,顯得眼睛很大,看體重也就七十斤左右的樣子。
哪怕她變了樣子,陳染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這個女孩。
“高欣欣,是你吧?你哥哥高會武一直在找你。”陳染進門後,半蹲下來,看著木床上消瘦蒼白的女孩。
女孩有點恍惚,可能以為她剛才聽到的是幻覺,暫時沒有給出甚麼反應。
陳染猜測,她之所以會這樣,可能是被抓過來之後,曾無數次地幻想過有人會來救她,她哥哥能過來找她。
失望的次數多了,等到真有人過來救她出去的時候,她反倒不敢相信了。甚至會以為這又是一次幻覺。
為了讓高欣欣相信,陳染拿出高會武給高欣欣寫的信,說:“這是你哥哥高會武給你寫的信,他找你很久了,他知道我也在找你,就讓我帶著這封信,等找到你的時候,再把這封信給你看。”
連續聽了好幾遍哥哥,高欣欣終於有了反應,呆滯的眼眶有了幾絲活人氣,轉頭看向陳染。
陳染把信輕輕放到她手上,說:“你看看吧,你哥盼著你回去呢。”
馮秋妍也在旁邊說:“高欣欣,是真的,這回警察真來救我們了,那些壞人全都被抓住了。一會兒警察帶我們出去。”
高欣欣半信半疑的捧著信,等她看清信上的字跡那一刻,她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片刻後,信紙就濡溼了一小片。
她怕信上的字被洇沒了,趕緊用手背抹掉眼淚,貪婪地看著紙上那滿滿的字。
“我哥,是我哥的信,他還要我嗎?”
高欣欣泣不成聲,看到一半眼淚就糊住眼睛。
她枯瘦的手捂住臉,看上去極為羞慚。
這個情緒影響到了馮秋妍和另外一個女孩,兩個人的神情都黯淡下來。
她們這個樣子出去了,家人還能願意接納嗎?
就算還能回家,親戚鄰居還有同學就不會笑話她們嗎?
陳染一眼看穿她們的想法,事實上,她們的顧慮其實是存在的,並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坦然接受孩子這樣回去。如果親戚鄰居知道了,議論也少不了。
這種事,即使她是警察,她也沒辦法。
想到這兒,她就跟這幾個女孩說:“不管怎麼活,都比被人關在這裡強吧?”
“馮秋妍,你們倆幫高欣欣穿下衣服鞋,如果有帶的東西,都收拾好,我們得抓緊時間出去。”
“好!”聽說陳染要帶她們出去,幾個女孩都不再猶豫。
只要能出去,讓她們幹甚麼都行。
這次營救行動,比原計劃的順利了許多倍。因為負責看守的人全都跑出去群毆了,剩下的都是男女服務員,那些人是不會賣命的,警察出現那一刻,這些服務員全都靠牆蹲下,誰都不敢亂動。
晚九點左右,四十五個女孩全都被警察帶到了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市局沒那麼大的地方,裝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只能讓這些女孩暫時在招待所住。
至於那處地下窩點,另有人過去搜查取證,陳染沒去。
盛海市局臨時抽調了五六個女警,陳染作為容城過來的女警,也去了招待所。
他們這次一共抓了二十多個群毆的分子,這麼多人一個一個分開審,需要不少人手。石林和任隊都留在了市局協助盛海市的人,對這些嫌疑人進行訊問。
陳染和焦隊手下的人在招待所給那些女孩取筆錄,快到半夜時,筆錄才做完。
“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家吧。”陳凌松一直陪著,他這次沒幫上大忙,但他能親眼看著陳染辦案子,他覺得很開心。
陳染剛走失那幾年,家裡氣氛很壓抑,每到年節,家裡人話都很少。那時候陳凌松還小,看到大人相對無言,沉默地坐著,他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儘量減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他上小五年級時大病了一場,他爸媽才有了大的改變,醒悟到再這樣下去,小的沒找回來,大的孩子也會出問題。
可陳凌松心裡一直沒放下,他想過,妹妹被搶那一天他要是在家就好了,他就不該去別人家玩。
他跑得快,他要是在家,可以抱著妹妹跑得遠遠的,等大人都回來了再回家。
這些悔恨的想法時不時湧上來,已落下了心病,導致他這麼大了,連物件都沒談過。
現在那些都已經過去,他感覺自己像卸下了肩頭那一塊大石,只期望以後一直能像現在這樣,安靜地陪在妹妹身邊。
陳染能猜到陳凌松的心思,她站了起來說:“差不多了,先回去。”
臨走前,她又跟馮秋妍說:“我已經跟容城市局的領導溝透過了,他們稍後會通知你們家裡人,瞭解下家人的想法。過兩天市局會派車過來,把你們統一接回容城。”
馮秋妍已經單獨跟家裡人透過了電話,她家人都挺開明,得知她安然無恙,都哭著讓她回家。
她媽還說,如果在老家待不下去,以後他們全家都搬走,搬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就沒事了。
所以馮秋妍現在的心態挺穩,至少比其他人都強。
“放心吧,陳警官,這些人的思想工作我幫你做。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過來。”
“行,那就拜託你了。”陳染說。
從招待所出來,陳染與陳凌松一起返回陳家。
車開到半路,陳染接到了石林的通知:“剛才我這邊收到了你們河西分局二中隊老吳發過來的傳真,他給你傳了一些照片,明早你過來看吧。”
“行,幫我收一下,我懷疑我查的那家公司可能是胡克儉弟弟在容城開的分公司,所以讓老吳把那個公司主要人員的照片都發我。”
石林給陳染打電話時,正翻看著那些照片。
翻到第三張時,石林怔了下,因為他發現,第三張照片上的人跟今天他們抓的一個年輕人長得極像。
兩個人年齡有差距,長得還是有差別的,但是在外人看來,他們一看就是一家人,因為骨相差不多。
如果說,老吳傳過來的中年人李古躍就是胡克儉弟弟的話,那麼,今天他們抓的年輕人又是誰?
是胡克儉的兒子,還是李古躍的?或者是他們的親戚?
考慮到這時候很晚了,要是現在告訴陳染,她今晚說不定會睡不好。石林就暫時按下這事,打算次日陳染來了,再跟她說。
但陳染剛到家,舒靜雅就告訴她:“染染,你爸說你想找小時候的保姆,你爸已經幫你聯絡了,保姆最遲明天中午能到。”
陳振江次日下午兩點左右也會回家,陳染就道:“那我爭取明天下午兩點左右回來吧。”
陳染想好了,明天早上先去單位拿到老吳傳過來的照片,再把胡克儉的照片帶上。就算當年搶走她的三個人都蒙著臉,那眼睛總得露在外邊吧。
可以讓保姆看看這些人的眼睛,看不出來也沒甚麼損失,要是認出來了,那就能確認,當年那些事到底是誰幹的。
哪怕沒有這些事,她也會繼續追蹤胡克儉兄弟倆。
如果再加上這些事,她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們倆翻出來。
陳凌松並不知道陳染跟他爸都說了甚麼,但他能感覺出來,陳染好像在默默籌劃著甚麼。
這種被矇在鼓裡的感覺可不好,他就道:“你想甚麼呢?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辦?如果我能幫得上忙,你最好也跟我說說,我們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