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 大鐵橋
大鐵橋
“你們……”彭律師審慎地看著門口的四位警察, 感覺這些人不像壞人,應該不是假警察。
“幾位別害怕,我們是警察, 要到16號樓2單元三樓抓逃犯,請問您這是幾號樓?”
郭威問得小心翼翼,說話聲音輕柔, 這語氣跟他威猛的身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彭律師反應很快, 這時也明白,這些人確實是警察,應該是找錯地方了。
她站起來往南指了下, 說:“我這兒是19號樓,16號是南邊那一棟,跟我們這棟並排。”
郭威眼睛閉了一下,鬱悶壞了,他們這是多走了一段路。估計這個時候,陳染他們早就到了。
這次出任務, 隊裡只帶了一個破門錘, 由他們幾個拿著呢, 陳染和楊信剛手裡沒有砸門工具, 要想進去,就只能用別的辦法把門騙開。
“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走錯路了,逃犯不在這兒,我同事還有那邊等著, 這個門……”郭威想跟彭律師商量一下,稍後再回來處理門的事,他得趕緊過去跟陳染匯合。
“門不著急, 抓人要緊,你們先去吧。”彭穎到底做過兩年律師,比普通人應變能力強多了,也夠理性,知道這些警察急著抓人。
郭威無奈跺了下腳,想著稍後一定要跟人家好好賠罪。至於這個門,他們肯定得給人重新安一個。
現在都快半夜了,這一家人都是老幼婦孺,要是不及時給人把門安好,東西丟了或者家裡人出事怎麼辦?
臨走之前,他回頭跟彭律師說:“這位同志,你人真好,你一定會發大財的。我先去找我同事,一會兒肯定會過來。”
彭穎沒想到他都要走了,還能憋出這兩句話來。
不過她還挺愛聽的,發財誰不喜歡?
“謝你吉言,你趕緊帶人去吧。”彭穎說。
郭威這回真走了,不過他特意讓一位同事留下,在門口守著。這棟房子沒門了,沒個大男人在這兒幫忙看守,他也怕出事。
留在這兒的是刑警老林,他站在門口客氣地向彭穎點頭示意,說:“不好意思,我們來得急,沒做好功課,給您一家人造成了不便。”
彭穎不但沒生氣,還給他倒了杯熱茶,同樣客氣地說:“沒事,能理解,我們這個小區是容城面積最大的小區之一。晚上路燈不夠亮,匆忙之中容易走錯路。”
老林趕緊對這個年輕女孩表示感謝,他還真怕碰上難纏的居民。
郭威剛下樓,就收到了陳染的簡訊,問他為甚麼沒到。
郭威一邊往前邊那棟樓的方向跑,一邊回覆了幾個字:馬上到。
幾個人趕緊往回走,過了兩分鐘,終於到了16號樓2單元。至於那位帶路的老大爺,這時也弄清楚自己把路帶錯了。
他面色尷尬地跟在後邊,不敢跟得太近。郭威忙著去跟陳染匯合,告訴他在路上等著,自己先帶人進了16號樓2單元。
他們幾個也算訓練有素,但一陣急速奔跑下來,上了三樓後,還是有點喘。
陳染一時不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麼了,但他們在逃犯門外不方便出聲說話,陳染便沒問。
楊信剛指了下門,用口形說:“有人。”
“砸嗎?”郭威問。
陳染擺了擺手,示意先不用。靈山市的逃犯前天剛入住,晚上如果有男人過來敲門,對方肯定會警覺,隨時做好逃跑準備,不排除對方會跳窗。
但陳染是女性,可以先敲門試試。如果可以,能不砸門最好不要砸。
陳染擺了擺手,示意楊信剛往旁邊挪挪,她自己再走到門口,輕輕敲了幾下門。
她敲門的節奏不快,聲音也不急切。敲完後,不等門裡人做出甚麼反應,她就對著門縫揚聲說:“我在你家門口撿到一個錢包,裡邊有兩千塊錢,請問是不是你家人丟的?”
楊信剛一隻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陳染又揚聲說了一遍,門裡終於有了動靜,聽聲音好像有人在趿著拖鞋往門口走。
但那人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起了疑心。
陳染聽著對方不動,就又給他加了把料:“哦,這錢包不是你家的對吧?那行,我把錢包送到派出所吧……”
話音剛落,開門的聲音就傳到了眾人耳中。
郭威等人早已做好準備,等那道門開了一道門縫時,郭威立刻伸手扒住門框,用力將門拽開。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愕然地站在門口,但他反應很快,只愣了幾秒,轉身就往屋裡跑。
看他奔跑的方向,竟是直奔窗戶,看樣子是真的想跳窗逃跑。
“往哪兒跑?你跑得了嗎?”郭威一馬當先,將那人反剪雙手按倒在床邊。
那人還想掙扎,不知誰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警告他:“老實點,你以為容城是甚麼地方,竟然敢往這兒跑?”
陳染跟進來,打量著屋子裡的情況。
這人帶來的人造革行李袋裡裝著不少衣服,拉鍊在拉開狀態,衣服上面有個黑色男式手包。
陳染戴上手套,讓人先對現場拍了照,隨後才把手包開啟,翻看著包裡的證件、存摺、車票、票據和名片。
她拿出身份證,走到那男人面前,對著他的臉看了看。從長相來看,這個身份證很可能就是他本人的,該人確實是靈山市人。
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指紋是必須要取的。現在他們再抓到人,也要求留存對方的血樣。
陳染從自己帶來的包裡拿出這個人的資料,翻了翻。這時楊信剛已經給對方錄好了指紋。
“沒抓錯人,就是他。”靈山市傳過來的資料裡,就有他的指紋,經過現場對照,這個人正是靈山市記錄在案的逃犯。
“帶走。”經過簡單的勘查,陳染讓人把證物和逃犯全都往樓下帶。
郭威把人交到同事手上,一臉尷尬地挪到陳染面前,說:“隊長,有件事,我剛才還沒來得及說……”
陳染想起來了,剛才他們到了好幾分鐘,郭威那組人都沒過來。再看他這表情,怕是中途碰到了甚麼岔子。
“有事兒?”陳染問道。
“剛才給我們帶路那個人,他把路帶錯了,告訴我們後面那棟樓是16棟。所以……所以,我們砸錯了門。”這事說起來很尷尬,但是再尷尬,郭威都得跟陳染這個隊長說清楚。
陳染覺得自己脾氣挺好的,遇事算得上處變不驚,這時也是極其無語,抓個人還能把普通老百姓的門給砸了?
走錯路就算了,怎麼這麼著急,不能等一下她和楊信剛嗎?
大可不必如此著急……
但郭威臉都羞紅了,頭一回見他這樣,陳染也沒好說他甚麼。
她問道:“那家人甚麼反應?”
“他們還算好說話,表示理解,我讓老林在那兒守著,一會兒我找人幫他們換門。換門的錢我個人可以出。”郭威說。
他覺得這件事是他個人的錯誤,雖然要花不少錢,但要是讓隊裡承擔,他有點說不出口。
陳染卻道:“不要提你個人出錢這種事,這次要是開了先例,以後其他人也出現失誤,是不是也要讓個人賠錢?”
“這個口子要是開了,以後大家幹活難免畏首畏尾。錢的事,我會跟領導申請,不能由你個人賠。”
郭威手裡錢並不多,他上班才三年多,有空愛跟朋友聚會,最近還攢了個電腦,真沒攢下多少錢。聽說不用他賠,郭威眼前一亮,一臉感激地跟陳染說:“領導大氣!”
別的刑警在旁邊聽了,對陳染更加服氣。
她沒有說錯,陳染這次要真是同意讓郭威自己掏了這份錢,那以後他們在執行任務時,肯定會有很多顧忌。
一個月賺的錢是有限的,要是因為執行任務造成了某方面損失,還需要自己把錢補上,那這個活要怎麼幹?誰幹誰不寒心啊?
楊信剛在旁邊捶了下郭威,訓他:“下次小心點。”
“知道知道,我下回肯定注意。”知道自己犯了錯,郭威態度很好。
因為臨時出了變故,陳染便先讓一隊人把靈山市那個逃犯帶回刑警大隊,把嫌犯送走,她和郭威等人轉身去了19號樓三樓。
剛走上三樓樓梯,陳染便看到了彭律師家的客廳。
“是你,彭律師?”陳染挺驚訝的,倆人是校友,之前因為東明百貨商店設賭的案子,跟她打過交道,她對彭律師印象不錯。
“我也沒想到,這些人跟你居然是一個單位的,太巧了。”看到陳染,彭律師特別熱情。
“你倆認識啊?”楊信剛好奇地打量著彭律師。
彭律師很健談,熱情地說道:“當然認識啊,我跟陳染是校友,我比她高一屆。她當年在我們學校還是風雲人物呢,全校就沒有不認識她的。”
居然這麼巧,要是這樣,那這件事就更好談了,對方應該不會追究郭威甚麼責任了。但給人安個新門這肯定是必須要做的。楊信剛想。
陳染笑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候小,不知道低調。”
說到這兒,她又把彭律師介紹給在場的人:“這位是彭穎,彭律師,目前在佳源律師事務所工作。”
說到這兒,她又把郭威從身後拉出來,“郭威是我們二中隊的,他今天帶人上來,因為著急抓人,把你家門砸破了。如果你不介意,晚上我留兩個人在這兒幫你輪流守夜。”
“裡邊的門都是有鎖的吧?你們一家人可以進裡屋睡,重要和值錢的東西最好放到你們住的臥室裡。”
彭穎連連擺手:“這房子是我奶的,客廳沒甚麼值錢東西,不用特意搬。”
“我家裡有老人有小孩,不休息肯定不行,那就得麻煩你同事了。不過他們可以輪流在客廳裡睡,不用一直守著。”
陳染覺得這樣可以,她知道彭穎足夠理智,跟普通同齡女孩不一樣,這件事對她應該不會造成甚麼陰影。
但這客廳裡還有兩個矮矮的小豆丁呢,晚上突然被人砸門,她怕這倆小朋友留下心理陰影。
於是她指著兩個小孩問彭穎:“孩子是不是嚇到了?”
“還行,這倆小孩是我姐家的,從小在村子裡野慣了,膽子大得很。剛才我跟她們說,警察叔叔在做抓壞人的演習,他倆不但不怕,還很高興。”
陳染:……
她低頭看去,那倆孩子確實沒有半點害怕的表現,居然還過去搶著抱郭威大腿,跟他說:“警察叔叔,還要玩……”
郭威心想,這事兒怎麼還過不去了呢,他總不能再砸一個門吧?
陳染見這家人確實沒事,老太太也和氣,就道:“那行,我還得回去處理一些事兒。讓郭威在這守著,再留一個人,你們誰願意留下?”
“我剛才和彭律師聊得不錯,剛好我家裡人有點問題想找彭律師做下諮詢,我跟小郭留下吧。”老林站了出來。
有郭威和老林在這兒陪著,陳染還是放心的,她便和楊信剛等人返回了二中隊。
次日一早,那名逃犯的筆錄就做好了,靈山市那邊也收到了訊息,稍後會派人過來把這名逃犯押回靈山。
不過靈山市警方也抓到了一個嫌犯,是從容城跑到靈山的。趁著這次來容城,他們正好把人給送過來,省得容城這邊再跑一趟。
週一早八點,一輛警車停在河東區81中學校門口。向門衛出示過證件後,陳染帶著老吳進了校門。
他們這次照舊先去了校長室,但校長不在,接待他們的是副校長。
上次陳染派人來81中調查過失蹤女生的事,當時她曾讓人帶來了市局下發的協查文件,所以副校長知道,市局對這件事比較重視。
他的態度自然不錯,他把陳染和老吳迎進辦公室後,先泡了茶,然後跟他們倆說:“不知道兩位這次還要查甚麼?如果我們能做到,一定盡力配合。”
“還是上次那個案子,上次我們統計了容城市所有高中失蹤女生的情況,最終得到的資料顯示,81中失蹤女生數量是最多的,多達5人。”
“這些失蹤案時間段也比較集中,最開始出現失蹤學生的時間為95年11月,最後一次出現失蹤女生是在97年4月。”
副校長面色漸漸嚴肅,越往下聽越不安。
這個資料確實太明顯了,聽起來,他們學校可能存在一個專門拐騙學生的壞人。此人可能是學生,在95至97年度並在81中上學。
“那要怎麼辦?”副校長再鎮定,也沒辦過案子,有點緊張。
“我們需要查清,這五名失蹤者在失蹤前一段時間跟誰來往比較多。鑑於當年的學生已經畢業,並已奔赴各地高校,尋找不易,我們打算先請幾位班主任老師分別來談談,看他們是否有印象。”
“還有一件事,請校長幫忙調查下,最近幾年,考入容城教育學院的學生名單,男女都要。當然,女生的最好更詳細些。”
陳染沒給這位副校長解釋她為甚麼要這些資料,她也沒必要解釋。
但這位副校長也是聰明人,聽到這兒,已隱隱猜出來,或許警方認為,拐騙那些學生的人在最近幾年考進了容城教育學院。
這也就說明,為甚麼近兩年81中沒有出現新的失蹤案。
還好,那個壞種不在他們學校了,應該不會再禍害81中的學生。
想到這兒,副校長心裡鬆了一口氣,趕緊說:“放心,我這就讓人把近幾年考入容城教育學校的學生名單找出來。”
“不過那幾位班主任有的還在上課,我先把沒上課的人給兩位叫過來怎麼樣?”
陳染也是這個意思,高中的課不能隨便耽誤,她不會、也沒有權力讓老師把課丟到一邊,來這配合警察詢問。
“可以,哪位老師有空就請哪位老師先來吧。”陳染待在副校長室,耐心地等著。
最先來的是一位女老師,這位女老師梳著短短的馬尾,身形微胖,個子比較矮,看上去最多155厘米高。
進門後,她先做了下自我介紹:“兩位警官好,我姓楊,是高欣欣的班主任。我有個外號叫根號二,學生私下都這麼叫我。”說到這兒,她自己先爽朗地笑出聲。
“楊老師您太幽默了。”陳染感覺這位老師善談又幽默,開得起玩笑,這樣的人,溝通起來更容易。
楊老師嘆了口氣,說:“兩位這次過來,還是想了解高欣欣的事是吧?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成績好好的,為甚麼留下一封信,突然就走了。”
“這不像她,這孩子平時話不多,但她性格脾氣都挺正常,而且我也瞭解過她家情況,不算富,也不算缺錢。”
“她跟同學相處沒有甚麼問題,我們班上也不存在霸凌這種事。班級氣氛都挺好的,差幾個月就高考了,以她的成績,考個重本問題不大,不應該在這時候走啊?”
陳染點頭道:“楊老師,高欣欣的事,疑點確實比較多。”
“我們這次過來,就是要調查這件事。我能看出來,楊老師跟同學的關係很好,我相信你對班裡的情況也很瞭解,所以我們想向您瞭解一些事情。”
“沒問題,你們想問甚麼儘管問。只要我知道的,我都會說。”楊老師自己也想弄清楚,高欣欣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還安全。她對於自己教了三年的學生,是有感情的,也不希望學生出事。
二十分鐘後,楊老師站了起來,跟陳染說:“我一會兒還有課,如果還有甚麼不清楚的,你們也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
看著楊老師離開辦公室,陳染與老吳對視一眼,老吳說:“有兩個女生比較可疑,跟高欣欣都有接觸的機會,而且也都考入了容城教育學院。”
“不過這兩個人,一個是高欣欣同班同學,另一個不是他們班的,那個同班同學會不是更可疑些?”
陳染搖頭:“不一定,高欣欣在8班,另一個同學在5班。兩個班之間距離也不算遠,而且兩個人還是初中同學,不僅如此,5班那個,是合唱團裡的活躍分子,高欣欣也是合唱團的,即使他們不在同一班,也有不少接觸機會。”
“到底是誰,等到了容城教育學院再說吧。”
副校長剛才出去了一趟,估計是不想影響他們跟班主任的交談。
這時副校長回來了,還帶來一位高個子女老師。這位女老師表情嚴肅,戴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挺冷淡的,遠不如剛才的楊老師熱情。
聽說他們倆要調查失蹤女生情況,那位女老師勉強笑了下,說:“班裡所有學生都有來往,他們私底下跟誰走得近,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平時主抓學習,其他事我沒怎麼關注。”
老吳看了眼陳染,心想這個人不一定不清楚,可能就是不想說。
就是不知道,她這是怕給自己惹麻煩,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陳染正要說話,這時有個學生衝到校長室門口,急匆匆地推開門,跟那高個老師說:“老師,今天羅健一直沒來上學,我以為他生病請假了。可是剛才他媽來學校了,他媽說羅健有點不對勁,怕出事,她特意來學校找他。”
高個老師表情立刻變了,“好端端地,怎麼沒來?是不是去網咖了?”
“應該不會,他沒有網癮。他以前跟我說過,想跳河,我害怕他真的想不開。怎麼辦?”那學生穿著藍白色校服,一隻手還拉著門把手,半個身子伸進來,一臉擔心地說道。
校長室門口迅速圍上來好幾位老師,有位老師不假思索地道:“那還等甚麼,趕緊出去找啊。不管他會不會跳河,都得先把人找到再說。”
副校長心臟跳動劇烈,覺得自己再這麼下去,他怕要心梗。
他無奈地看向陳染,“警察同志,你們看這事……”
陳染已經站了起來:“先找人要緊。”
她拉住那報信的男生,問他:“你知不知道羅健他可能去哪兒跳河?”
“知道知道,可能是大鐵橋附近那條河。我帶你們去。”
大鐵橋?陳染記得,附近確實有個大鐵橋,離學校兩公里左右。
鐵橋最高的地方距離地面能有十幾米。如果男孩爬到上面,即使警察和消防及時到場,也不一定能在他跳橋之前順利阻止他。
所以她不可能不去,她馬上道:“我現在先通知人過去,這位同學,你上我的車,一起過去吧。”
出了校長室,陳染又跟副校長說:“學校這邊也檢查一下,看看各個樓頂有沒有人,其他不常有人去的地方也找找,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