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 事了拂衣去
事了拂衣去
陳染和老吳快速往外走, 到了走廊上問那個男生:“你那個同學甚麼時候說過要跳河?”
“說過好幾回了,上週我倆放學路過那個鐵橋,他還跟我說想一了百了, 跳進河裡算了。那個大鐵橋他爸活著的時候經常帶他去玩,他說他想死在那個地方。”
“那時候我也沒太當真,只當他考試沒考好, 心裡難受, 想發洩一下。”
“是因為學習的事兒想不開嗎?還有沒有別的原因?”陳染問。
“應該就是學習,羅健初中學習很好,一直是年級前三。上高中後他在班裡一般都在三十名左右, 這個名次他心裡接受不了,每次考完試他都不愛說話。”
“他爸在他高一時去世了,家裡現在靠他媽一個人賺錢,他覺得學成這樣,對不起他媽,大概就是這樣。”
陳染明白了, 如果這個學生真要鬧自殺, 跟早戀和校園暴力可能都沒關係, 應該是成績下降, 達不到預期引起的。
81中在容城是第三梯隊的高中,是省屬重點,能考上這所高中的學生,在初中大都是前幾名。到了高中,大家都是初中學霸, 學霸湊到一起,總會有人掉隊。有些人接受不了這種現實,心理就有可能出現問題。
楊老師緊跟在他們身後, 她平時都是騎腳踏車上班,現在班裡學生出了事,她也想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就客氣地跟陳染說:“警察同志,羅健是我們班的學生,我也想去看看,我坐你的車可以嗎?”
“行,上車吧。”
副校長也跟著往外走,學校有學生出事,他這個領導要是不過去看看,還在辦公室裡待著,他怕讓人給噴死。
當然,他要是去了,那學生最後要是仍然沒救過來,他可能還得捱罵。但他沒想那麼多,看著陳染他們往外走,就跟了出來。
“領導,我兒子在哪兒?讓我去看看她。羅健呢,羅健到底在哪兒?”一行人剛到樓門口,就被一個身穿格子襯衫的中年婦女攔住了。女人看起來很焦急,她梳著馬尾,頭髮已花白,面板沒甚麼光澤,一看就疏於保養。
副校長心情忐忑,但他面上還算鎮靜,客氣地跟那中年婦女說:“我也不確定羅健同學在哪兒,我們現在想去找他。你要是想去就上我的車,我帶你們去。”
陳染看了一眼,沒有停留。
找他們的男生姓邢,他看到班裡有不少同學都在門口等著,估計都是在等羅健的訊息。
邢同學胳膊一揮,指著兩個高個男生說:“我怕羅健跳河,你倆游泳厲害,要不要跟著?”
副校長下意識想要阻止,一個學生出事已經夠糟心的了。要是這倆高中生跳河救人,萬一在救人時出了事,家長還不得把他給活劈了?
想想都怕!
但他根本來不及阻止,那倆男生個高腿長,同學振臂一呼,他倆就跑過來了,還自來熟地衝上了校長那輛車的後座。
學校教導主任本來想上去,但車上已經有副校長和羅健媽媽了,又上去兩個學生,就沒了位置。
教導主任沒辦法,只好跟副校長說:“校長你們先去,我去路邊攔一輛車。”
那倆男生往裡挪了挪,說:“不用打車,往裡擠擠就行,能坐下。”
教導主任心想他當然知道能坐下,可這不是超員了嗎?這麼多人看著呢。
但那倆男生都是體育生,是長期坐教室後排的選手,一向不怎麼怕老師,一個男生竟然伸手把教導主任揪到了車上。
陳染上車後,先搖下車窗,等老吳把車子開出81中,她便拿出了手機。
她在手機通訊錄裡快速翻了一會兒,翻到了汾河派出所的座機號。
“同志,你好,這裡是汾河派出所。”接電話的是一名民警。
“我是河西分局刑警大隊的陳染,請問一下,剛才你們所有沒有人在汾河鐵架橋附近巡邏?那邊是否有異常?”
“哦哦,原來你就是陳染啊?!河西分局的刑警對吧?”接電話的民警特別激動,居然喊了出來。
他沒想到,給他打電話的人是陳染。
陳染名氣太大了,容城市公安系統就沒有不知道她的。
遠的不說,光是最近就有不少大事跟陳染有關。
在國慶節期間的省指紋大賽上,陳染後來居上,成了省內近四五年來最為亮眼的一匹黑馬,讓容城這個千年老二終於揚眉吐氣一回。
因為她的鑑定,在短期內,多達幾十名潛藏在民間的犯罪分子都被抓獲歸案。
最近幾天的清積案行動,也是不斷出現成果,各個區的刑警大隊都受益。大家最近頻繁出動人馬,到處去抓人。
汾河派出所也出過人,這個民警怎麼可能不知道陳染是誰呢?
楊老師和邢同學都坐在後座,本來沒想偷聽的,但那民警喊的聲音挺大,倆人不用偷聽也聽到了對方說的話。
楊老師眼皮上抬,開始打量陳染。
陳染也被那民警的舉動嚇一跳,但她沒有說廢話的時間,當即肯定地道:“對,是我,河西分局刑警陳染。”
“好好,我知道了。”民警終於確定自己沒有幻聽。
“鐵架橋那邊現在有人,剛才有人報警,說橋上有個男孩爬上了鐵架子,可能是想不開要跳河,所裡有人出警了,才走三分鐘。”
民警一口氣將他知道的情況告訴了陳染,緊接著又主動跟陳染說:“今天警情多,所裡剩的人不多,剛才去了三個人,可能不太夠,所長已經下了通知,讓附近巡邏的民警過去支援。”
只有三個民警到場的話,陳染感覺人手不太夠。
民警平時主要處理居民之間的糾紛,讓他們爬鐵架救人就是件難事,還要救一個身高一米八的高中男生,這就更難了。
她覺得這個難度係數實在太大。搞不好人沒救到,那些爬架子的警察還得掉下來。
“行,我知道了,那個學生應該是81中高三生,叫羅健。我剛才在81中,目前正趕往鐵橋,大概十分鐘之內能到。你把帶隊領導電話號給我,我聯絡他,問下情況。”
陳染結束通話電話後,略一思考,直接按下一串號碼,這次她沒看通訊錄。因為她聯絡的人是許振,倆人隔陣子就在電話裡聊幾句,號碼自然很熟。
許振總跟她開玩笑,問她甚麼時候還有任務?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帶上他。
上次去西郊別墅救人,許振有事外出沒在隊裡,沒趕上那趟活,他事後還找陳染抱怨了一通。
所以這次一有事,陳染就想到了許振。
特警隊離鐵架橋還真不遠,也就十幾分鍾車程。如果他們能到場,那個學生和汾河派出所民警的安全係數肯定會大大增加。
“許振,是我,你們幹甚麼呢?”以前都是許振找陳染,陳染難得先聯絡他。看到陳染打電話過來,許振驚訝得很。
“訓練呢,沒幹甚麼,找有事兒吧?是不是有甚麼任務?”許振早就知道陳染對他沒有其他想法,他已死了那條心,現在只想跟著陳染刷任務立功。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幫忙,不一定能立功,要不要去你得提前跟你們隊長溝通下…”陳染想著,許振他們如果是在訓練,那這時候把人拉出來應該是沒問題的。
許振毫不猶豫地說:“立不立功也得去,救人要緊。你等著,我跟隊長彙報一下,稍後再聯絡你。”
楊老師看著陳染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聽起來都是在聯絡相關部門的人去現場營救。
那些接電話的人說話聲音都不小,車裡地方就這麼大,她隱約聽到了一些。所以她能聽出來,這個女警聯絡哪個,哪個都願意聽她的。
她原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女警,才二十出頭,一看就是剛工作不久,在單位能不能站穩腳跟都說不好,能指望她辦甚麼大事?
所以,剛才副校長把她帶到辦公室接受詢問時,她根本就不想說甚麼,免得事辦不成,還給自己惹來麻煩。
這一通電話打下來,楊老師覺得自己想差了,她今天深刻體會到了甚麼叫人不可貌相。
老吳車技很好,十分鐘左右,終於將車開到了鐵架橋附近。
但橋上的車都堵住了,汽車距離大橋還有四五十米遠,就沒辦法再往前開。
“看,那個就是羅健,他真上橋了。”陳染後座那男生眼尖,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外,離得稍近點,就看到了懸在半空中的羅健。
“下車吧,步行過去。”陳染果斷讓老吳把車停下。車還沒停穩,她先下了車,跟楊老師說:“我帶邢同學先過去,你等一下校長,等到人了你再跟他一起過去。”
話音剛落,陳染就抓住了邢同學手腕,帶著他在車流中穿梭。
邢同學短跑成績不錯,但他仍感覺自己被陳染帶著往前飄,一陣風一樣,不過數秒,就衝到了鐵架橋下。
“呼……”事情發生得太快,看著呼吸平靜的陳染,邢同學都快傻眼了,這個女警怎麼能跑這麼快?
這個速度,比他這個男的還快。而且她還拉著個人呢……
陳染暫時顧不上他,她眼神第一時間落在了鐵架橋上。
那個鐵架橋總體呈弧形,弧形鐵架之間有一條一條的扁平鐵條連線,鐵條與及連線點組成了許多個三角形,此時,那鐵架橋上居然掛著三個人。
最上面的是個男生,應該就是81中學生羅健。他後背朝著河面,兩隻腳踩著鐵條,右手垂著,甚麼都不抓,全身上下只靠左手抓著的鐵條維持著身體平衡。
陳染也不知道他在上面站了多久,她看他面色好像不太好,明顯能看出來疲倦。對於下面幾位民警的呼喊,他也都像沒聽到一樣。
橋上的人看到這番情景,一般都不會繼續往前走,有些熱心腸的人也下了車,跟那幾位民警一樣,耐心地在下面勸著。
羅健站的位置比較高,他雙腳距離地面大約有七八米。站那麼高,哪個都怕他激動,生怕他左手一鬆,從上面掉下來。
那麼高,如果掉到地上,就算不死,也得受傷。萬一再磕著腦袋,誰知道會產生甚麼後果?
如果跳到河裡,也不會好到哪兒去,那個位置距離河面都快十米了,沒有接受過跳水訓練的普通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跳河,誰知道會出甚麼事?
“同學,心裡有甚麼不痛快的,找叔聊聊,叔家裡也有你這麼大的小孩,叔都明白。”一位上了年紀的民警勸說著。
“來來,在上邊站半天了吧,我這有一把吃的,你看看想吃點甚麼?這都不愛吃的話,叔請你吃漢堡,我兒子最愛吃這個了。”
底下的民警上了歲數,都五十歲了,他負責站在下邊開導那學生。
另外兩個人想爬上去,將那男孩帶下來。
羅健注意到他倆想往上爬,他警惕地指著那倆警察:“都別過來,過來我就往下跳。”
“別跳,我們不動了還不行?”幾位民警實在拿他沒辦法,他們已到了七八分鐘,不管怎麼勸,這孩子都聽不進去。
他們也想快速衝上去,趁那男孩沒反應過來,就把他安全帶回地面。但他們武力值一般,心有餘而力不足。
陳染暫時沒看到許振等人,她便做好了上去的打算。
這時,兩道矯捷的身影從幾輛車後躥了過來,有車擋住他倆去路,那倆人並未停頓,雙手輕輕一撐,就跳上車頂,再輕鬆地滾了一下,就從車上越了過去。
連續過車並且飛過鐵柵欄,等路人反應過來時,他倆已衝到鐵架橋下。
陳染認出來了,倆人正是許振和他同事。
許振遠遠地也看到了陳染,他朝著陳染這個方向揮了下手。
這時81中副校長和楊老師等人都趕到了現場。
那倆男生看到鐵架橋上的羅健,生怕他掉到河裡,倆人對視一眼,不久而同地跑到挨著河的鐵柵欄旁邊。站在這個位置,他們倆可以隨時跳下去救人。
至於公路那邊,已經有一堆熱心人撐開了雨布,在鐵架橋下等著。羅健要真是往下跳,也很可能會掉到雨布上,這雨布不如被褥柔軟有彈性,但它至少能保證羅健的生命安全。
六七米的高度,對於許振和他同事是極為簡單的一件事。
倆人躥到鐵架下方,原地一個起跳,兩手抓住鐵條,便開始飛速上躥,他們身形靈動如猿猴,在羅健還沒反應過來時,兩位特警就衝到了他身邊。
許振抓住他左臂,另一位特警心有靈犀地抓住羅健右臂,倆人對了下眼神,隨後竟帶著羅健一起往下跳。
橋上數十人睜大了眼,呆呆地看著這場難得一見的畫面。
眼看這幾個人要安全落地,副校長鬆了口氣,不禁撫著自己心臟,後怕地想著,這種事可千萬別再來一回,再來一回他就得進醫院搶救。
兩名體育生看到羅健安全落地,火速躥回來,圍著羅健看了看,又盯著那倆身著作訓服的特警,眼神裡既有佩服又有仰慕。
被這麼多人看著,許振心裡的成就感直接達到滿級。
看到羅健成功獲救,掛在鐵架橋上的兩個民警便開始挪動雙腳,打算下來。
他們倆只比普通成年男性體力好一些,跟許振完全沒法比。他們只能踩著鐵條逐級往下走,讓他們直接從幾米高的位置跳下去,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做不到。
陳染一直關注著那邊的情況,並沒有因為羅健安全落地就放鬆了警惕。
那個學生的命是條命,同行的命也是命。
她注意到,有位民警在上面掛的時間可能是有點長了,挺疲憊的,下來得不太利索。
在離地面還在三米高的時候,那民警一隻腳踩空,半邊身子懸著,只要手一鬆,就會掉下來。
陳染這時候不能指望老吳和許振,許振剛下去,來不及注意這邊。
陳染立刻往上跳了一下,一隻手抓住橫著的鐵條,另一隻手托住了民警後背。
民警被她託了這一下,很快穩住身形,在陳染保護下,也安全到達了地面。
那幾個高中生驚訝地看向陳染,剛才那倆特警實力很強,讓他們幾個震驚。但這位女警也很厲害,經過他們目測,剛才陳染起跳時,原地起跳至少達到了一米以上……
具體多少,因為是匆忙一瞥,他們也沒看清,總之很厲害就是了。
周圍有掌聲響起,不知道是給許振鼓掌還是為陳染鼓掌。
那幾位民警先去詢問了羅健的情況,見他無礙,就跟副校長說:“校方得派人跟我們回一趟所裡做下筆錄。”
隨後,那幾位民警又過來向陳染和許振表示感謝。
要是許振和他同事不來,憑這位民警和他同事,恐怕完成不了這次任務。
“這位同志,剛才謝謝你幫我一把,要不然我今天遭大罪了,還不得摔骨折啊?”
獲救的民警心有餘悸,特意過來向陳染道謝。
“你沒事就好,我還得回81中,有點事沒辦呢,先告辭。”陳染客氣了幾句,看這邊人太多,路都堵住了,就想帶人離開現場。
“許振,你倆來得剛好,特別及時,幸虧找你們了,要不然真有可能會出事。”陳染也沒忘了跟許振打個招呼。
許振這次救了個學生,心裡特別滿足。
“小事兒,以後有這種事還找我。”這個任務又不難,他巴不得還有這種活。
“行,有的話我再聯絡你,回頭再聊,這邊不方便,都堵上了。”陳染指了指周圍,示意他們先散場。
“好嘞,我們先撤,改天請你吃飯。”許振來得快,去得也瀟灑。回去路上低調了點,沒再從別人車上翻過去。
但他沿路收穫了不少友好的稱讚和注目禮,心情極好。
這時羅健母親也過來了,正抱著兒子哭泣。陳染看了看周圍,路還堵著,國人實在太愛看熱鬧了,都不走。
她就跟副校長說:“要不要先把這個學生送到醫院檢查下身體?”
“校長,我陪著走一趟吧。”教導主任主動請膺。
一聽說要去醫院,羅健馬上站起來:“不去醫院,我沒事。”
他反應較大,副校長猜測這學生是怕花錢,他不敢再說去醫院的事,就勸道:“那行,不去醫院,那咱們先回學校吧。”
作為校領導,他不可能現在就把羅健放走,怎麼都得做下思想工作,免得這孩子再衝動。
據他觀察,羅健其實還是有求生欲的,想死又捨不得死,這種就還有救。
再次返回81中時,楊老師暫時沒去校長室。陳染知道她忙著安撫羅健母子,也沒有主動找她。
快到十一點時,陳染又給另外三位老師做好了筆錄。等第三位老師離開辦公室時,楊老師竟再次出現在校長辦公室門外。
“警察同志,有點事我想向你反映一下,跟我們班那個失蹤的女生有關。”這次見到陳染,楊老師沒再推搪,竟主動提起了話題。
在這次針對羅健的營救行動中,她親眼看到了這個女警的能力。
根據她的觀察,這個女孩能量不會小,能協調好幾個部門的警察,讓那些男警察接受她的建議,這種能力,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
所以,她覺得這個女警是個能扛事能辦事的人。
“哦,你說吧,我洗耳恭聽。”陳染翻開筆記,挑眉看了下老吳,倆人都看出來,這位楊老師可能還真知道點甚麼。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們班失蹤那個女生叫馬靈,長得很漂亮,給她寫情書的男生不少。那孩子學習也很好,是個好苗子。我擔心她早戀影響前程,所以對她比較關注。”
“有一陣子,我發現她吃完晚飯後,經常會去學校北面的小樹林裡,也不知道幹甚麼。”
“我去跟過兩回,有一回看到她在跟五班一個女生說話。那個女生全程都在說話,馬靈那樣子不對勁,好像被人牽著走一樣,我總覺得這倆人關係不對勁。平時也沒見他們兩人有來往,說話就說話,跑小樹林說幹甚麼?”
“後來我問過馬靈,她甚麼都不說,這事兒過去也就半個月,我就找不著馬靈了。我打電話聯絡他家裡人,他們也不知道。”
五班的女生?陳染記得,這個女生正是他們的重點目標之一。
此時該人正在容城教育學院讀書。
“行,這件事交給我,我近期就會調查。有甚麼訊息我會告訴你的,謝謝楊老師,如果有其他情況,也可以跟我們說,這是我電話號,有需要聯絡我。”
陳染又問了一會兒,便帶著老吳離開了81中。
半個小時後,兩輛警車停在了容城教育學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