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 盛海往事
盛海往事
陳染沒敢跟舒靜雅說她要去看一個被刀捅傷的同事, 主要是怕舒靜雅想太多。
她這個工作註定要經常面對危險,陳少秦夫妻倆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她幹這一行。舒靜雅身體一看就不太好,陳染不想嚇到她。
舒靜雅感覺孩子剛跟她相認, 一時之間,過於親近的話,孩子可能會不太適應。
所以她把心裡的念頭壓下去, 微笑著跟陳染說:“你有事兒就去忙, 不用擔心我。”
這時候蔡劍已進入搶救室,正在做急救手術,陳染沒在醫院守著, 不知道具體情況,心裡難免會產生幾分焦慮。
陳振江想得深一點,透過陳染的反應,他感覺陳染單位可能出了甚麼事。如果事情沒那麼急,她應該不會在這時候就要走。
“讓你哥送你去吧。”陳振江看陳染要往外走,他知道她沒車, 就招手把陳凌松叫了過來, 他自己也跟著陳染走到了走廊上。
離門有些距離時, 陳振江才問陳染:“隊裡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蓮山派出所的一位同事受了傷, 聽說是今天執行設卡盤查任務時,與歹徒正面對上了。他姓蔡,蔡哥人很好,對我幫助很大。他現在應該在做手術,我得過去看看。”陳染如實說道。
陳振江也有戰友, 能理解陳染的心情。他當即說:“於情於理得去,那你去吧,讓你大哥送你一趟。”
陳染沒有推辭, 陳凌松送她過去的話,能到得早一些。
陳振江返回房間時,齊副局還在。陳凌楓兄妹幾個去了陳凌飛的房間聊天,陳振江進去時,往門口瞧了一眼,看到陳凌楓正手舞足蹈地跟那那兩個小的說著甚麼。
說到要緊處,那倆小的大驚小怪地驚呼著,也不知道是甚麼事,能讓他們倆這麼驚訝。
陳凌楓在門外瞧見了他大伯,連忙過來把門關上,看樣子是不想讓長輩聽他們幾個說話。
陳振江:……
他坐回沙發上,二弟陳振河瞧見了,就跟他老婆說:“你先陪著大嫂去休息,晚上一起出去吃飯。”
他老婆知道他們幾個有正事要談,連忙起身,扶著舒靜雅去了客房休息。
轉眼間,客廳裡就只剩下這幾個男人。
陳團這才跟他陳振江說:“大哥,郝家現在主事的老大最近到了容城,他託人遞了話,暫時還沒找到郝文濤,他想見見你。”
齊副局知道陳團說的郝家人是誰,那家人擅長風水堪輿,在圈子裡有些名氣。
天御府老闆方敬業手下有個御用風水師就姓郝,也是郝家人。他在拿下天御府這塊地之前,就讓那姓郝的風水師算過,提前就知道天御府這個地方地底下有寶。
方敬業這才拿下這塊地,拿地之後,一邊讓人挖墓,一邊安排人建樓。這麼做可以說是一魚兩吃,賺兩份錢。
方敬業目前已被警方控制,關押在看守所裡,只是還沒走到審判環節,還在排期。
那個風水師到底有些道行,老闆本人被抓,風水師卻提前溜走了,到這時候還沒現身。
據工地負責人葛道光交待,他在工地裡埋炸藥,也是遵照那個風水師的安排。所以,那場爆炸案跟那風水師有直接關係。
陳染被炸傷的事,陳家人現在都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他們怎會坐視不理?
所以陳團這陣子一直在調查那個風水師的真實身份,這件事齊副局也有參與。
但齊副局聯絡不上郝家人,是陳團找人聯絡上了對方。調查結果跟他們之前推測的一致,風水師郝文濤只是郝家旁支弟子,天御府工地的事跟郝家本家應該是沒關係的。
但郝文濤的本事是從本家那兒學的,郝家人不是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
更何況,以他們的本事,未必查不出郝文濤藏身在何處。但案子發生的時間不短了,在這麼長時間裡,即使齊副局等人明確向他們提出了要求,他們還是沒有交人。
作為天御府爆炸案受害者的父親,陳振江怎會滿意?
對於郝家這樣的家族,默許他們存在,是有前提的。無論任何時代,即使自身本事再大,都得遵守這個時代的法規,這就是讓他們存在的前提。
否則,就要考慮還要不要讓他們繼續存在下去了。
郝文濤學了一身本事,卻沒有用到正途,作為傳道授業的郝家本家人,是具有一定責任的。
陳振江唯一要求就是讓他們把郝文濤找出來,承擔他該承擔的責任。郝家人自己要是不找,警方也會繼續找下去。
除此之外,沒得談,別的條件陳振江都不打算接受。
這時客廳裡沒了晚輩,陳染也不在,陳振江一改之前的和氣,面色肅然,筆直地坐著,聽到郝家大哥沒把郝文濤帶過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你跟他講,甚麼時候把郝文濤找到再找我談。”
“否則,沒必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對於陳振江這個回答,陳團一點都不驚訝,他大哥本來就是個強硬的人。
“行,我就這麼回他。”陳團答應了。
說完郝文濤的事,齊副局跟陳振江說:“聽陳團說,七七年開始,你在盛海當團長,當時曾抓了不少人,有這事兒?”
“對,那幾年抓的人多,有些罪行嚴重的被槍斃了。”陳振江點著道。
他知道齊副局向他提起多年以前的事,可能有自己的用意,說完之後,便看著齊副局,想聽聽他接下來要說甚麼。
這跟齊副局瞭解的情況差不多,齊副局便解釋道:“是這樣,我們市局最近在辦一個大案,主犯胡克儉就是盛海市人,七十年代中後期他就在盛海。”
“我們最近幾天查抄了一個別墅,別墅在胡克儉父親名下。但胡父已經死了,胡克儉有個大哥,據調查也死了有二十年,至於胡克儉弟弟,聽說已失蹤十幾年,不知他去了哪裡。”
“我們還在別墅裡發現了跟胡克儉有關的文件,足以證明,別墅實際擁有者就是胡克儉本人。”
“這個人我們現在還在查,目前追溯到他早年曾在盛海市討生活。對於這段經歷,我們所知不多,今天藉著這個機會,我正好想向你瞭解下,看看你是否有這個人的印象?”
陳振江邊聽邊思考,等齊副局說完,他也想到了一個人:“胡克儉我沒有直接接觸過,但他大哥是我抓的,也是我手下的人槍斃的。”
“胡家有三兄弟,老二我隱約記得好像就叫胡克儉,老三據說去了海外。現在到處都在招商引資,這個人說不定甚麼時候也會回來,搖身一變,以投資商的身份出現。”
齊副局若有所思地聽著,又道:“胡克儉大哥犯了甚麼事兒?”
這事兒陳振江印象深刻,當即說道:“六七十年代,很多人家被查抄,那些年毀掉不少文物,也有很多還在,被存放在倉庫裡。胡克儉大哥曾多次參與抄/家,他知道倉庫地址,還私配了鑰匙,在幾年時間裡,陸續私藏了不少好東西。”
“更過分的是,他在擔任鑄造廠廠長期間,曾經向軍方提供了大批次的物資。但他提供的物資質量很差,事情洩露後,抓了不少人。胡克儉大哥作為主犯,也被抓了。”
“至於他那兩個弟弟是否牽涉到這些案件,因為沒有足夠證據,沒有把他們抓起來。”
齊副局點頭,原來還有這些故事。
他又解釋道:“是這樣,我們請了古董專家幫忙做鑑定,據專家現在給出的清單來看,別墅裡有幾件貴重古董應為盛海市幾個家族早年的傳家之寶。”
“我們又查到了胡克儉早年的經歷,這才想著問一下,胡克儉跟二十年前盛海市那些亂子是否有關係。現在看來,應該是有關係的。”
對此,陳振江並沒有否認,“胡克儉當年可能也介入了那樁案子。我們對過倉庫清單,清單上的古董少了一大批,多達數百件。現在看來,可能被胡家人提前轉移了。”
齊副局也是這麼認為的,這也能解釋,為甚麼胡克儉別墅裡的一些古董能追溯到盛海市。
“那些藏品目前都放在市局,如果陳參謀長你明天有時間,能否去市局看看?”
陳振江記憶不錯,那些清單他仔細地看過,對上面不少古董也有印象。而且他也想好好了解下女兒工作的情況,就答應了:“明天應該可以,不過得先確認下,明天能不能見到染染養父母?到時候咱們再聯絡吧。”
“沒問題,等時間定下來了,你讓陳團通知我一聲就行。”齊副局談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
他走之後沒多久,陳凌松就回來了。
陳振江馬上問他:“染染那個同事怎麼樣了?危險嗎?”
“那位姓蔡的警官還在做手術,我問過了,醫生說刀扎到了腹腔。腸子要切除一部分,心肺和其他器官還好,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不過現在手術還沒結束,考慮到併發症,是不是有事現在還不好說。”
“哦,那先等著吧。”說完這件事,陳振江又想到了一個疑難問題:“你幫我想想,給你小妹買甚麼東西比較好,送房子的話,一時半會她可能用不上。”
陳凌松不假思索地道:“那送車啊,給她買車最合適了。我前天早上在她家附近看她打車上班,高峰車還挺不好攔車。她自己要是有車不就方便了?也不用擠公交。”
陳凌鬆了解過陳染一家三口人的收入情況,他們家日常生活是沒問題的。但要想買一輛幾十萬的車,以他們的收入應該做不到。
他還知道,陳染自己有個摩托車,但被她養母鎖起來了,不讓她騎,估計是怕有危險。
所以陳染平時上班,只能擠公交車或者打車。
但以她的工資水平,偶爾打幾次計程車還行,次數多了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
瞭解到這些情況,陳凌松覺得,給她買個車比甚麼都強。
以陳染喜歡自由的性格,肯定也會喜歡車。
陳凌松的主意得到了兩位叔叔的認同,陳團也說:“買車好,這個適合她。買個底盤高的越野車更好,她查案子哪兒都得去,底盤低了有些路過不去。”
陳振河知道,陳凌松大學讀的是軍校,從上大學就不花家裡錢了,每年還能拿回來一些。這麼多年下來,他大哥家裡也攢了不少,給女兒買個車不是問題。
陳振江拍了下手,下了決心:“好,就買車。回頭我找人幫著留意下,看看甚麼車好。”
“不需要太貴,重點是結實抗造,要低調點,不要太張揚,不然她不方便開出去。”陳團提醒了一下。
這時陳凌楓兄妹幾個已經從房間裡溜了出來,聽說大伯要給陳染買車,陳凌楓羨慕不已。他跟他爸求了很久,連個破爛二手車都沒影。
最近他只能拿舒凡的二手車練練手,過過乾癮。
不過他能明白,陳染值得,而且他大伯一心想要補償陳染,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讓她挑。
陳染到達第五醫院時,蓮山派出所趙所長和兩位副所長都到了。
陳染在派出所裡嶄露頭角的那段日子,趙所長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他留在所裡時,陳染還在熟悉工作,並沒有過於特殊的表現。
等他返回派出所,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女警時,梁潮生已經把人調走了。
就差那麼一兩天,他竟然與陳染失之交臂。
這種感覺,就好像錯過了一大塊黃金一樣,要說沒有半分懊惱,怎麼可能?
但陳染到了手術室門外時,有好幾個民警都圍了過去,一瞬間把陳染圍在中間,趙所長就算想跟陳染說句話,都擠不進去。
路鳴看到陳染過來那一刻,憋在心裡的難過瞬間湧上來,鼻頭一酸,眼淚都要下來了。
想當初,他和陳染都在四組,蔡劍沒少點撥他們倆。幾個人也經常一起外出執勤,那段日子是他在所裡一年半中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可他還沒過夠,陳染就被調走了。現在蔡劍又受了刀傷,還不知道預後如何,更不確定,傷好出院後,是否還能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工作。
想到最好的兩個人全都不在他身邊了,路鳴特別難受。
明明陳染比他還小,但他每次跟陳染在一起,都習慣把她當成主心骨。
“還在做手術嗎?醫生怎麼說的?”陳染進來後第一句話就問起了蔡劍的情況。
“還不知道,醫生說腸子要切掉一部分,另外失血也有點多,可能需要輸血。”
“手術前醫生讓填了通知單,上面寫了好多併發症,我看著都擔心。”
路鳴確實擔心,那份通知單太長了,整整一頁,寫滿了手術前後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讓人看著都怕。
陳染安慰道:“那都是醫院免責條款,有些情況發生率很低的,不用太擔心。”
她看到了孟所和另一位副所長,至於他們倆中間的那位,陳染也認得,是蓮山派出所的趙所長。
她馬上走過去跟幾位所長打招呼,孟所笑著說:“可算見著你了,現在見著你一回不容易,你可是我們容城市警隊的名人。”
另外兩位所長聽了也笑了下,陳染趕緊說:“孟所,別人這麼說我聽了就算了,您可千萬別給我開這種玩笑啊。”
孟所不再逗她,跟她說:“也別太擔心,老蔡應該沒大礙,主要是血流得多一點,沒傷到重要臟器。小路沒經歷過這種事,又親眼見著歹徒傷人,嚇到了。他還得歷練。”
路鳴是民警,不能拿他跟刑警比,他確實沒有多少機會直面這種兇險場合,會擔心害怕再正常不過。
他們說話時,陳凌松站得不遠,他看到那個所的人把陳染圍在中間,顯而易見,妹妹在所裡很受歡迎和器重。
因為陳染還沒有對外公開她找到了親生父母和哥哥,他現在不便出面,所以他沒有走近。他把陳染送到地方,觀察一下情況,他就撤了。
陳染看著他下了樓,便跟孟所等人聊起這次設卡的事兒。
孟所告訴她:“靈山市最近新任命了一位支隊長,這位支隊長作風很強硬,上任後就開始組織各分局和派出所開始高強度抓積案,跟我們市局的清積案行動類似。”
“不過他們開始的要早一些,最近抓了不少人。有些不法分子害怕了,就打算轉移陣地。周邊幾個縣市都可能成為這些人的目的地。”
“咱們這片兒,離靈山市挺近的,那幫不法分子未必會知道,咱們這邊也在抓人呢,可能就撞上來了。”
“所以,最近說不定哪天還得有人從靈山市那邊來,且小心著吧。”
陳染默默地聽著,她在路上已經打電話問過路鳴,捅傷蔡劍的歹徒已經被抓了,目前還關在蓮山派出所。
聽到這兒,陳染點頭道:“那咱們可能得跟靈山市那邊聯絡下,跟他們要些資料,提前做些準備。這樣再有人闖進來,或許可以早點抓到人,免得鬧出亂子。”
她記得,在參加省指紋大賽那幾天,有不少市派出了代表來找她幫忙做指紋,當時她也幫靈山市的人做了一個。
她手上還有靈山市幾個刑警和領導的電話號碼,稍後她可以單獨聯絡一下那些人,詢問下情況,這樣可以提前做些準備。
她現在已經不是任隊手下的一個刑警,考慮事情的角度也就需要隨之做調整。任隊任職這些年,一直很細心,每次辦案都會全面考慮,以盡最大限度避免讓手下人受傷。
任隊把人交到她手上,她不可能甚麼預案都不做,甚麼資料都沒有,乾等著那些不法分子到達容城之後犯了案子再著手抓人。
這樣就太被動了,也會造成無謂的傷害。
她正琢磨著該聯絡誰,這時趙所長特意過來跟她握了握手,客氣地說:“陳染,你是咱們所出去的,以前也在所裡工作過,對所裡的情況你肯定熟悉。”
“嗯,所裡甚麼情況我知道,趙所您有甚麼想說的儘管說。”陳染看出來,趙所長跟她提到這些,可能是有所求。
趙所長面上有些許尷尬,他跟陳染沒那麼熟,現在卻想求人幫忙,當然有點不好意思。
但涉及到所裡的工作,他不能不提。
“是這樣,咱們所的技術水平有限,有些疑難的指紋肯定要求助於分局。但分局那邊忙,辦的又都是重案,我們也不好意思總拿那些小案子的指紋打擾他們。”
“可是你也知道,雖然說我們處理的大都是小案子,但這些案子不破,其實也挺影響居民幸福感的。”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不好動不動就打擾分局的痕檢,那你看,能不能攢一批案子再請你們幫忙處理一下?”
陳染馬上答應了,“可以,這件事我稍後幫著安排下,應該是可以的。”
“太感謝了,以後來所裡了,一定跟我說一聲,我得請你吃飯。”趙所長高興地跟陳染握了握手。
“沒事,趙所你客氣了。”不管怎麼說,陳染都是蓮山所出來的,這個要求也不過分,她當然不好拒絕。
派出所確實是這樣,沒有專職痕檢,都是由普通民警兼任。讓他們把疑難指紋比對出來,這實在是難為他們。
但要是老拿這些小案子找到分局的人幫忙,也是要好聲好氣求人的。
求人之後把事給辦了還好,要是一直拖著辦不成,那就太搞人心態了。
所以陳染還挺理解趙所這種想法的。
陳染又在手術室外等了一個半小時,走的時候,趙所長等人直把她送到一樓大堂,才返回病房。
這時,蔡劍的麻藥還沒退,但人已經醒了。
次日早八點,陳染先去了陳團家裡看舒靜雅他們,還打算陪著陳家人在容城轉轉。
至於陳少秦夫妻倆,暫時不想見陳家人。明面上說法是陳染時間少,讓她多陪陪親生父母。
但陳染知道他倆心裡其實不太好受,還需要一點時間慢慢消化這件事。
她先去了陳團家,剛到不久,陳凌松就告訴她:“昨天爸和齊副局聊了聊,爸說今天下午市局要開個會,他也會去,聽說跟胡克儉的案子有關。這個會你參加嗎?”
“你要是去,可以跟爸一塊過去,爸說要看看你們從別墅找到的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