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隊重器 野蠻生長
野蠻生長
中午十二點之前, 陳團提前到了齊副局辦公室。看著表上的指標逼近整點,陳團看了眼齊副局,問他:“我臉上表情是不是過於嚴肅?”
“還行, 挺正常的。你不用想太多,小陳不是膽小怕事的性格,不然她也幹不了這行。”
倆人剛說到這兒, 有人敲門。
“小陳來了, 快進來。”齊副局過去開門,看到來人是陳染,馬上將人讓了進來。
陳團的視線早早就投向門口, 門剛開時,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孩子。
她身形頎長,梳著低馬尾,氣質清冷。看清眼前的年輕女孩,陳團幾乎敢確定,這個孩子應該就是他們家的。
齊副局先笑著給兩個人介紹:“小陳,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陳團。這件事不知是巧還是不巧, 說巧吧, 你們倆前後腳都在天御府工地執行過任務, 但就是錯開了。”
陳團之前真不知道陳染還曾在天御府執行過任務,齊副局也沒有過多解釋,接著說:“不過,前幾天你們沒碰上,這回陰差陽差又碰上了。小陳昨天晚上救的人竟是你侄子, 你說巧不巧?”
陳團客氣地說:“確實是巧。”
“聽齊副局說,你叫陳染,目前在河西區刑警大隊工作?”陳團說到這裡, 心裡不由埋怨自己,這樣跟她說話,是不是太官方了?
陳染倒是適應良好,她也看出來陳團與她有幾分相似。但她以前從未見過陳團,也從未期盼過認親,要說會有甚麼激動的情緒也不可能。
她明白陳團這次見她的目的,怕對方不好直接張口,就主動拿出一個自封袋,再拔下幾根頭髮放到袋子裡,遞給陳團,說:“這是我的頭髮,你可以拿回去做親子鑑定。其他事等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再說吧。”
“我這邊還要參會,要不,你和齊副局再聊會,我先走……”
陳團還沒看夠呢,他們家兄弟三個生的兒子多,女孩除了陳染就只有一個。那個女孩性格比較溫和內斂,跟陳染可不一樣。
但陳染要走他也不好阻攔,只好笑著接過自封袋,說:“行,那你先去忙,等有結果了我再聯絡你吧?”
陳染答應一聲,又跟齊副局告別,便離開了辦公室。
“她就這麼走了,你說她對我印象不會很差吧?”陳團看陳染走得乾脆,不清楚她對他的態度會不會有意見,便想問問齊副局這個旁觀者的想法。
“不會,你想多了,小陳說話做事都幹練,就這個風格。”
“何況你們現在還沒確定是否有血緣關係呢,你讓她留在這兒能跟你說甚麼?她會尷尬的。”齊副局說。
“我也得去禮堂,這次開會,小陳要講話,你也可以去看看。”
說到這兒,齊副局都沒給陳團拒絕的機會,說:“要去得趕緊,會議馬上要開始了。這次要放幾個抓捕影片,瑞河市這次抓的人就是陳染逮到的。”
不出他所料,陳團馬上表示同意,隨著齊副局和市局的幾位工作人員一起去了東側的禮堂。
那裡是市局召開大型會議的地方,他們到的時候,禮堂裡已經來了二百多人。
參賽的痕檢們都坐在前幾排,作為現在的第二名,陳染被安排在第一排右側的一個位置。在她左手邊,是梅溪市的趙向前。他目前戰績是10,暫時領先陳染。
但參賽的痕檢們這時都能看出來,憑陳染現在的上升勢頭,在接下來的一天半時間裡,她超過趙向前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
所以,這些痕檢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不時有人悄悄打量著相鄰而坐的趙向前和陳染。
趙向前大約三十五六歲,做痕檢有很多年頭了。
作為省內最權威的痕檢之一,他幾乎每天都要看許多指紋,早年是用馬蹄鏡看,現在有了電腦,也學會了用電腦來處理和比對。
無論用的是甚麼方法來做指紋比對,眼睛的負荷都比較重。所以他是近視眼,近視度數達到400多度。
他比陳染來得早,看到陳染進來,他主動站了起來,客氣地朝著陳染笑了笑。雖然心情有點複雜,但他還算大氣,站到一邊把陳染讓到了他右手邊。
陳染坐下後,主動跟趙向前說:“我兩個月前看了一本書,書名叫《痕跡檢驗實用教程》我受益很多,學到了對指紋進行詳細分類的方法,也瞭解瞭如何高效選取特徵點的一些技巧。”
“我看副主編一欄有你的名字,所以我想,關於指紋比對的部分,很多內容都是由你撰寫的吧?”
趙向前對她的主動有些驚訝,她這兩天的表現大家都知道,這麼厲害,竟一點都沒飄,又這麼年輕,實在讓他意外。
那本書他確實參與了撰寫,指紋比對部分很多內容就是在他的主持下寫出來的。
這套書省內不少相關單位都有,但看書的人很少有人會去注意編書的人都是誰。他真沒想到,陳染居然知道他也是撰稿人之一。
他接收到了陳染的善意,笑了下,主動伸出手跟陳染握了握,說:“我這都是總結前人經驗才寫出來的,就是做了下梳理,我個人獨創的並不多。”
"現在時代不同了,哪天有時間,我可能還得向你請教。要是固步自封,我怕我這前浪會被你這後浪拍死在沙灘上了。”
他們倆說話時,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附近不少人本來就在關注著他們倆之間的情況,所以這番話後座和左邊那排有不少人聽到了。
他們倒想聽聽,對於趙向前的示好,陳染會如何應對。
但這時主持人上臺宣佈會議開始。
有幾位領導先後上臺講話,他們講話時間都不長,齊副局也講了幾句。
“下面請趙向前給大家說說心得體會。”等領導講話結束,主持人如同往年一樣,想讓多次蟬聯第一名的趙向前給大家講幾句。
趙向前並未如他期待的一樣走向臺,他站了起來,走到前邊的空地上,轉身面向二百多位各市的幹警和領導,先揮了揮手,接著說:“我參加指紋大賽的次數太多了,連續四年第一,這件事相信大家都知道是吧?”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他要說甚麼,但有人起鬨道:“知道!”
趙向前壓了壓手,示意大家肅靜,“第一次得第一,我欣喜若狂,覺得天下盡在我手,好像感覺到了甚麼叫揮斥方遒。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要是說的不好聽一點,那就是有點找不著北了。”
聽到他這麼說,有低低的笑聲從禮堂各個角落傳出來。沒人吱聲,都在盼著趙向前繼續往下說。
趙向前不負眾望,接著道:“因為飄了,第二年我在大賽中雖然也是第一名,但與第二名差距極小,算是以微弱優勢取勝。回去後,領導把我狠批了一頓,總算讓我認清了現實。”
“後來,到了第三年,又是我第一,並且跟第二名相比,算是遙遙領先。”
“但坦白講,我這時候已經麻木了,對第一名並沒有甚麼感覺。而且我也能看出來,對這種沒有任何驚喜的結果,大家都會覺得毫無懸念,挺無趣的,是吧?”
“哈哈哈……”不知道是誰帶頭先笑了起來,現場開始笑聲不斷。顯然趙向前說中了不少人的心理,這種毫無懸念的結果確實無趣。
趙向前這番話勾起了很多人的興趣,都想聽聽他接下來要說甚麼。
“到了第四年,又是我佔據了第一位,大家都覺得特沒意思是吧?”
“我相信,咱們各個兄弟市的同志們都希望能有一匹黑馬冒出來,把我從那個位置上踢下去,對不對?別急著否認啊,我眼睛好使,不是擺設,說的就是你們幾個……”
趙向前說到這裡,面上浮現出笑意,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好幾名痕檢。
那幫人都笑成一團,又連連否認,說他們沒有。
趙向前收起了笑容,說:“好了,下午還有比賽,不再佔用大家時間了。現在你們大家期待的奇兵已經出現,能不能實現大家的期待,明天比賽結束就會見分曉。”
“我本人也期待能有人創造出奇蹟,好讓我們這些老痕檢看到一些新技術的出現。”
“心得體會我覺得我沒必要再說,因為大家都聽過。”
“我想,陳染能在兩個半天的時間裡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絕非偶然,必定是有方法的,不如請她給大家講幾句。”
趙向前說到這兒,率先鼓掌,示意陳染上臺講話。
現場氣氛經過趙向前這一番說辭,變得很輕鬆。
大家都意識到,即使比賽結束那一刻,趙向前確實像大家預料的一樣輸了,但僅憑他這時的表現,他也是個體面人。算是以體面又詼諧的方式讓出第一名的寶座。
陳團和齊副局坐在第三排,聽了趙向前這番講話,陳團對位老痕檢的印象很不錯。
但與此同時,他也為陳染捏了把汗。因為趙向前剛才說的話挺精彩的,既述說了一番自己的心路歷程,也有體面給新人讓位的意思,可以說把調子起得挺高。
在這種情況下,在他之後講話的陳染其實是有壓力的。
坐在底下的人來自於各市,可以說匯聚了省市諸多同行,也不乏精英。
她還這麼年輕,能處理好這種事嗎?
陳團嘴唇微抿,看著陳染慢慢踩著舞臺邊緣的臺階走上舞臺。在她上臺的時候,有位年輕刑警還特意陪著她,好像有意在保護她一樣。
“她怎麼了,走路好像不太自然?”陳團終於注意到哪兒不對勁了。
不過這時陳染已走到麥克風前面,準備發言了。
陳團便按捺下心裡的疑惑,像其他人一樣安靜地等著陳染髮言。
陳染先試了試麥克風的音,隨後才道:“剛才趙大哥說大家都期望有黑馬出現,好把他從第一名的位置上踢下去。這件事我得澄清一下,我萬萬沒有這個想法。”
“但是,我們領導有。”
梁潮生也在場,就坐在齊副局附近。突然聽到陳染這麼說,他怔了一下,隨後攤了攤手,表示你們隨意,這個鍋他願意背,無所謂。
周圍的人朝他笑,顯然也認同陳染這番話。
就在這時,陳染又說:“其實光怨我們領導,對他可不公平。因為這種想法不光我們容城市的領導有,我覺得在座各位痕檢的領導都有這種想法,我沒冤枉各位吧?”
“哈哈哈……”
“沒有沒有,沒冤枉……”有好幾個領導沒繃住笑,全都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承認他們想爭第一這不磕磣,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可不是好士兵。
現場氣氛再度變得輕鬆起來,大家都能看出來,陳染這幾句話,可以說輕輕鬆鬆接住了趙向前丟擲來的話題,並沒有被趙向前的控場能力給壓制下去。
這時陳染話鋒一轉,收起面上的微笑,說:“剛才趙大哥也談及了新技術,說到新技術,確實有。但嚴格地講,也不算很新了。已經出現好幾年,但新技術從出現到應用,都會需要一段時間,這個時間可能是幾年。”
“我先說下我的專業背景,我是數學系出身,這種專業背景對於疑難指紋的處理起了很大作用。這一點可能就是我的優勢所在。”
原來她還有這樣的專業背景,眾人終於明白了她為何會如此出色。
其他人大都是從警校或者部隊轉業過來的,有的人原來並不是專業痕檢,算是半路出家,都沒有她這種專業背景。
陳染又道:“其實普通的指紋處理用我們所掌握的常規方法就夠了。但是這次指紋大賽,能入選的指紋都是難以用常規方法處理的,這種情況下,在數學理論基礎下所製作的軟體包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它可以對疑難指紋以影象增強的手段得到清晰完整的指紋。”
“這種方法說難也難,但也是可以學的。需要掌握一定的理論,要會呼叫引數。如果大家有興趣,會議結束後可以找我要資料。”
“在結束之前我再說兩句,我目前所掌握的指紋處理技術,有很多都是從趙大哥主持編寫的書上學來的。用這些專業知識作基礎,再輔以計算機軟體處理,就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了。”
“所以我在此要先謝謝趙大哥和其他參與編撰的前輩。”
陳染說到這兒,客氣地點了點頭,在郭威的保護下走下舞臺。
一陣掌聲過後,很多人再看陳染時,眼神都變得柔和了不少。
短短兩個半天的相處,他們對陳染的看法來回變了好幾次。從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後來的驚訝和佩服,再到現在的尊重和發自內心的喜歡,整個過程都是自發的。
像 陳染這樣有能力,又能尊重前輩,捨得分享的年輕人,誰不會產生好感?
陳團在臺下看著陳染髮言,看著她安靜地走下舞臺,心情極為複雜。
他實在不懂,陳染到底是怎麼長成這樣的?她到底經歷了多少,做事才會如此周全?
到了這時候,陳染給他的感覺就好像一棵野蠻生長的樹,堅強又有生命力。
主持人又在臺上講了幾句話,隨即幕布被人拉開,看樣子是準備放抓捕影片了。
在等待的間隙,陳團小聲問齊副局:“陳染走路不太自然,她怎麼了?”
“後背炸傷了啊。天御府前兩天不是爆炸了嗎?當工棚爆炸時,陳染就在現場,她在給建築工取指紋做筆錄,爆炸中心離她有點距離,但她也受到了波及,後背炸傷一片。內臟還好,沒事。”
陳團:“……方敬業的人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