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 地下室裡的秘密
地下室裡的秘密
齊副局回到市局的時候, 陳染已將沙口區提供的幾枚指紋掃描進了電腦,開始用PS對這些指紋進行初步調節。
出現在螢幕上的第一個指紋只有狹長的一小段,是沙口區痕檢從出事的計程車駕駛位椅背上取到的。從位置來看, 有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因為普通乘客上車後一般不會把手放到司機所坐的椅背上。乘客上車後最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大都是在車門上,比如車把手和側面玻璃。
陳染也知道駕駛位椅背上的新鮮指紋有價值,但這一小片指紋能提供的特徵點實在太少了, 只有數條弧形的紋線, 幾乎看不到交叉、橋接點和其他可以用來識別的特徵點,那就沒有比對的價值。
所以她經過簡單處理後,就把這一指紋排除掉了。
連續排除掉幾個指紋, 最後就只剩兩個待定。小朱和任隊都在微機室裡,旁觀著她的操作,看到這裡,倆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不用你說的程序嗎?”楊信剛悄悄摸進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發現沒被排除掉的指紋就剩兩個, 有點擔心, 就問了一句。
小朱瞥了他一眼, 說:“那些都是不能用的的,好幾個都殘缺不全,找不到足夠匹配的特徵點,比對也沒有用,因為達不到規定要求的特徵點數目。”
“還有兩個從邊緣可見的紋線就能排除掉, 也就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繼續處理了。”
陳染回頭朝著楊信剛點了下頭,顯然是贊同小朱說的話。
“先不用急,這個可以用程序來試試。”
楊信剛看向螢幕, 發現螢幕上的指紋有明顯的扭曲變形,中間還比較糊,紋線很不清晰,用肉眼實在看不清。
他也會用馬蹄鏡比對指紋,像螢幕上這種,是沒辦法直接進行比對的。
任隊是老刑警,從八十年代起就在容城市的基層派出所工作,也是從馬蹄鏡時代過來的,對於現在新興的電腦處理指紋技術他只懂一點皮毛,讓他處理他可處理不了。
他在這兒守著,既是想盡快等到結果,好決定接下來的行動。也是想滿足下自己的好奇心,想親眼看看,陳染具體是怎麼處理的。
剛才他和梁潮生單獨聊過,如果陳染這次的處理結果是有效的,那他們大可以將以前的部分積案找出來,請陳染幫忙處理一下,說不定會揪出些一直在逃的犯罪分子呢。
所以,現在關注著陳染處理指紋的,可不光是他一個人,梁潮生也在關注。
小朱盯著這個指紋,再把印著黃常偉指紋的紙拿出來,兩相對照之下,他指著黃常偉右手中指的指紋說:“這兩個指紋邊緣有一點像,但車上發現的指紋變形太嚴重,因為擠壓,脊線之間的距離明顯變寬了,不是正常指紋該有的寬度,恐怕得先調節一下。”
小朱到底是專業的,說的跟陳染要做的基本一致。
“嗯,變形確實嚴重,這個指紋是從擋風玻璃上取到的,位置在駕駛員正前方。造成這種變形,說明指紋主人在按壓時很用力。”
陳染說完,用滑鼠點選目標,進行點選拖拽等操作,片刻後,剛才還變形嚴重的指紋已趨於正常,脊線之間的距離明顯小了,看起來比較像一個正常的指紋。
“還得再調整一下。”陳染試著做進一步調節,這些操作小朱都懂,也是他常做的,操作步驟本身都沒甚麼可讓他驚訝的。
但他不能不驚訝,因為陳染剛開始操作時,略顯生澀,幾個回合下來,動作就流暢了許多,適應得也太快了。
這個學習速度要是給他,他能少加多少班?
小朱心裡正感慨著,這時陳染已開啟了光碟裡的程序,開始錄入引數。先前還能看明白陳染意圖的小朱也進入了懵圈狀態,完全不懂陳染錄入的那些資料代表的是甚麼意思。
雖然不太懂,但他明白,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現在亂問,只會干擾陳染的思路,要是耽誤了正事,任隊頭一個不會放過他。
小朱保持緘默,任隊也沒說話,幾分鐘過後,任隊沒看到指紋有明顯變化,但螢幕中間開始不斷地轉圈圈。
“怎麼了?”他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小朱摸了摸電腦主機箱,說:“可能是記憶體不太夠,電腦發燙,估計得等一會兒。”
陳染早就料到這一點,她點頭道:“師兄說過,這種影象處理程序挺耗記憶體的,這個電腦效能一般,急不得。”
這種事楊信剛懂,他不客氣地說:“咱們這些電腦都是統一採購的,辦公用還行,處理複雜影象就費勁多了,跟網咖電腦比不了。”
“剛才陳染說的那都是客氣話,甚麼一般啊?根本就是不咋地。”
這一點小朱深有同感,楊信剛說出了他平時想說但不敢說的話。他悄悄朝著楊信剛伸了個大拇指,以示敬意。
陳染也抿唇一笑,算是認可楊信剛這個說法。
任隊瞪了他一眼:“就你怪話多。”
他再怎麼說也是個中隊長,就算心裡也承認楊信剛說的是事實,但他總不能跟著幾個下屬一塊吐嘈吧?
陳染看了看錶,說:“照這速度,可能還得等十分鐘八分鐘才行,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這兒得留人看著點。”
“放心,我在這兒待著不走。”任隊要親自在這兒守著。
他暫時也沒有大事要幹,醫院那邊有幾位老刑警守著,黃常偉的血樣已被送到省DNA檢測中心,加急的話,結果也得到明天才能出來。
市局那邊也沒有通知收網抓人,所以現在就是黎明之前的寧靜,他和一部分留守在刑警大隊的人都在待命狀態。
陳染去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洗完手準備出來時,聽到隔壁男衛生間門口有倆人在說話。
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她能聽出來,那人跟她一樣,也是從河西區基層派出所借調過來的。他年紀有三十多歲了,來了刑警大隊一直都在做文件處理方面的工作。
“我們所領導給我打電話,說所裡缺人,材料都快堆成山了,實在忙不過來。等這次系列計程車搶劫案結束,領導會打電話跟刑警大隊要人。”
另一個人也是借調過來的,說:“在這兒老待下去也進不了刑警隊,還耽誤所裡的評優,我這兩天也準備收拾收拾,等領導那邊通完氣,我也該回去了……”
陳染之前一直在忙,聽到這番話,也想起來了,之前上級把他們借調進分局,說的是協助刑警大隊破獲廖敬賢案。那個案子已經破了,該準備的材料也都差不多了。
現在計程車搶劫案也有破獲的跡象,那她是不是也得做下離隊的準備?
她每次跟相處較好的熟人分開,都會給人準備些小禮品,這是家裡從小就教的規矩。
自她來了刑警大隊,隊裡幾個領導和同事對她都挺不錯,所以她考慮著,最近兩天得抽時間上街買點禮物,免得突然下來通知,甚麼都來不及準備。
走到微機室門口,她注意到幾個人的腦袋湊到一起,都盯著螢幕。
“怎麼了?”陳染開啟門,看著湊在一起的幾個人,疑惑地問道。
“小陳,圖出來了,你看看,擋風玻璃上留的指紋跟黃常偉右手中指指紋是不是同一個?”
小朱雖然沒說話,但他眼裡的興奮是隱藏不住的。
陳染剛過去,小朱就把她的位置讓出來,讓她坐到椅子上。
抬頭看向電腦,看著變得清晰的一道道紋線,即使不用看取自於黃常偉手上的幾個指紋,陳染也基本確定,兩者應該是同一個指紋。
但還是得確認一下,所以她挪動滑鼠,在螢幕上的指紋圖中標出八個特徵點,這些特徵點都是方便辨認和比對的點位,比如終點、分叉點和橋接點。
她在對這些特徵點進行比對時,小朱也在看。作為有經驗的痕檢,不過兩三分鐘,他就斷定,兩個指紋可認定為同一。
陳染回過頭來,衝著他們點了點頭:“擋風玻璃上的指紋就是黃常偉右手中指按壓時留下的。”
任隊連連點頭,掩飾著心裡的激動。這個指紋的位置和按壓時導致的變形,本身就能說明一些問題。正常乘車的乘客,怎會在駕駛位前方擋風玻璃上留下這種痕跡呢?
只有一種解釋比較合理,那就是黃常偉在乘坐這輛計程車時,曾在副駕駛位上對司機展開了攻擊。在雙方肢體產生衝突時,他的手無意中按在了前擋方玻璃上,因為用力和體位的壓迫,才造成了這種變形。
“陳染,小朱,你們倆意見是不是一致的,都認定為同一?”任隊又問了一遍。
在得到兩個人肯定的答覆後,任隊拿起電話,先通知了梁潮生,緊接著,在梁潮生授意下,打給了在醫院監視的幾位刑警。
這個訊息像漣漪一樣,向各個相關單位擴散,很快,不僅市局的齊副局和老瞿知道了,連沙口區分局等單位的人也得到了通知。
齊副局在得知這個結果後,略一思忖,便給此案負責人石林打了個電話:“小石,河西區分局馬上會派人去抓黃常偉,醫院就有人,抓捕應該很快。黃常偉和其同夥與贓車改裝和運輸線上的人有聯絡,為避免訊息走漏,我們該同時行動,梁隊還在等我的信,你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石林很快給出答覆:“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和河西區分局的人同時行動。”
齊副局表示瞭解,隨後將這事通知給了梁潮生。
老吳和幾位同事並沒有一直都留在312隔壁病房,因為其他陪床家屬到傍晚都只留下一個人,他們人多了容易引起懷疑,所以他們只留了一個人陪趙老,老吳帶著倆人去了停車場的汽車上坐著等通知。
三個人在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快到傍晚四點時,沒等到通知,倒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在停車場附近轉悠,最後停在那輛被掰彎了車牌的黑車前。
他左右張望一番,以為四下無人,便佯裝成散步的模樣,摸到了車門旁邊,從兜裡掏出傢伙什,對準了鑰匙孔。
那人並不是之前他們見過的韓小光,他個子也不算低,大概接近一米七五。
幾個人另有任務,正猶豫著要不要管這事,這時一箇中年男人忽然從前面的門診大樓裡衝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個木棒,邊跑邊指著撬車門的男人喊:“等你小子半天了,撬我車是吧?當你哥我是吃素的?”
那人身材中等,不發威時看著沒甚麼威脅,真兇起來倒有幾分狠勁。
撬車的男人見勢不妙,拔腿就要從另一個方向逃開。
老吳朝身邊那年輕刑警呶了呶嘴,示意他下去幫忙抓人。
那刑警趕緊下去,在車主協助下,三兩下就將撬車小賊給捆住了。
“謝謝兄弟幫忙,今天要沒有你,這傢伙說不定就跑了。”車主踹了偷車賊好幾腳,也沒忘了向那刑警道謝。
年輕刑警不方便表露身份,就讓車主自己報警,來的人正是蓮山派出所的人,裡面就有蔡劍。
蔡劍多次去過分局,對這年輕刑警也有印象。他佯裝不知,配合著其他同事把偷車賊抓走了。
停車場裡發生的事黃常偉不知道,因為他腿受傷,不能踩到地上,拄拐走路費勁,他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床上坐著,自然沒看到樓下停車場發生的事。
但他BP機連著亮了幾下,應該是有人給他發了訊息,他打算拿起來看看。就在這時,門開了,幾個眼熟的人已衝進病房,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將他按在床頭,有個年輕人甚至扭過他兩隻手,給他戴上了手銬。
“你們是甚麼人?我要報警!”黃常偉一時沒反應過來,出於本能,身體開始奮力掙扎。
病房裡的患者和陪床家屬都驚呆了,有人手上的水果刀停在半空,刀上還掛著半截長長的蘋果皮。
室內如同陷入靜止狀態,短暫驚慌與錯愕過後,黃父過來試圖把兒子從幾位刑警手上拉開:“你們是甚麼人,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老吳淡笑著掏出證件:“不是要報警嗎?我們就是警察!”
“黃常偉,你自己做了甚麼事自己不清楚嗎?還報警?不知道我們一直在找你?”
看著這夥人身上的威勢,黃常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和韓小光做過的那些事只怕露餡了。
他臉色頃刻間變得灰敗,先前還在掙扎,在聽到老吳的話之後,雙肩卻像垮了下來,完全失了先前的氣勢。
他爸爸本來還以為這些人有甚麼誤會,待他看到老吳的證件,還有兒子的反應之後,就知道了,兒子肯定幹了甚麼他不知道的大事。他冥冥中不好的預感恐怕都是真的。
老人喪魂落魄一般,嘴唇微微顫抖,遲疑地看向眼前幾個熟悉的中青年人。他記得,這幾個人都是對門一位老病號的親屬。
現在他明白了,這些人在對面病房待著,可能就是為了他兒子黃常偉而來吧?
這麼多人蹲守黃常偉一個人,那就說明,他兒子犯的事很大。
他老實半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現實。眼看著老吳等人把黃常偉放到輪椅上帶走,他徒勞地跟出幾步,追到了門口。
這時趙老已把身上那身病號服換了下去,穿上了自己平時穿的白襯衫和直筒褲,稍一收拾,氣質就變了。原本看上去就是風一吹就倒似的老病號,這時卻已變成身板筆挺、步履矯健的健康人。
看著他突然變成這樣,312病房幾個家屬和路過的護士都驚呆了。等趙老隨著老吳等人走遠,一名小護士趕緊跑回護士站,跟幾個同事說:“我跟你們說,我剛才看到警察把312那個變態給抓走了!”
“知道嗎?312對面那幾位,全都是喬裝打扮的警察……”
護士長淡定地檢查著托盤上的東西,等那小護士嘰嘰喳喳完了,說:“這事兒科室領導早知道了,人都走了,你們該忙甚麼就忙甚麼,這回312的活你自己幹。”
在得知老吳等人已經得手的時候,任隊剛帶著幾個手下離開了刑警大隊,打算去和跟蹤韓小光的同事匯合。
走到半路,他還沒見到單位同事,就接到了同事的通知:“韓小光半路溜了,在春城百貨大廈裡跟丟的。”
任隊:……
“怎麼就跟丟了?你們怎麼辦事的?”任隊有點惱火。
市局那邊也在佈局抓人,黃常偉和韓小光主要由河西分局負責,現在黃常偉已被老吳帶人抓到手,輪到他負責的韓小光,卻出了差錯,他能高興才怪?
“任隊,我感覺他可能是得到了甚麼信兒,忽然拐進百貨商場的。你也知道他穿的是女裝,我記得他進去沒幾分鐘,就出來一個人,倆人身上穿的衣服和髮型全都不一樣,我們本來要過去問問的。可當時有人抓住一個小孩不放,我們擔心是人販子,就派了人過去了解情況。這一耽誤,那個人就沒影了,現在想著,應該是韓小光變裝了。”
說話的刑警也挺懊惱,分局做了這麼多準備,哪想到在他這個環節出了意外。
雖然說小孩被抓是個意外,但他事先沒針對各種可能情況做好預案,讓任務失敗也是事實。
當然,經過短暫接觸,他們發現,韓小光這人比較警覺,一路上在各家店鋪不時進出,給人感覺是,他的反偵察經驗很豐富。這其實也從側面證明,這個人不簡單。
第二天,黃常偉的DNA檢測結果出來了,事實證明,第二起案件女司機指甲裡的皮屑和血絲就是從黃常偉身上撓下來的。
“黃常偉,事實擺在這裡,你交待還有從輕處理的機會,要是不交待,也不影響我們辦案。決定權在你,自己想想吧。”
“想好了,告訴我們你同夥是哪個?具體都是怎麼做案的?”任隊問道。
黃常偉在最初的沮喪過後,已產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並沒有回答的打算。
任隊手上拿著一個BP機,那上面還有最近剛發給黃常偉的資訊。
他指著那一行字問黃常偉:“這個資訊是你在醫院被捕時收到的,知道是誰給你發的嗎?”
黃常偉抬了下頭,猜到警察已查到韓小光身上。
片刻後,他才道:“韓小光?你們想抓他?你們肯定沒抓到他對吧?”
說到這裡,他終於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似乎對警察抓不到人這個結果很滿意。
陳染和楊信剛等人就在訊問室外旁聽,聽到這裡,楊信剛說:“這傢伙,這時候了還敢挑釁咱們。”
可事實就是,他們確實沒抓到韓小光。該系列案鏈條上所有人都已被抓拿歸案,只漏了韓小光一個人,說起來實在不好聽。
陳染並沒有參與跟蹤和抓捕,所以她暫時對此事也沒有頭緒。
這時她手機響了,她走到旁邊去接電話,打電話的人是之前見過的百貨商店老闆。
“陳警官,我這兩天幫你打聽了,我聽說一些傳聞。有個做二手車生意的小老闆,他有個情人不見了,有人說被他把人埋在哪了。我前兩天跟我朋友打聽,他說人可能埋地下室了,讓我不要瞎打聽,問多了小心惹禍上身。”
如果百貨店老闆說的是真的,這可能就是起命案,陳染當即追問道:“你說的小老闆叫甚麼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