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 口供裡的漏洞
口供裡的漏洞
辦公室有兩張辦公桌相對擺放, 二中隊隊長任隊坐在靠門的位置。
“你倆是魏橋所的楊信剛和蓮山所的陳染對吧?先坐下。”任隊指了指側面靠牆的椅子,示意他們倆坐下。
這次借調過來的新人,有幾個人是隊裡看重的, 這幾個人任隊打算一個一個都叫過來單獨談話,當然他這麼做也是出於梁大隊長的授意。
“對面這位是青雲山派出所的滕副所長,你倆認識嗎?”看著對面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陳染和楊信剛都點頭, 表示認識。
陳染剛到刑警隊大院時,就見過這位青雲山派出所的滕副所長。這人像剛見時一樣,只點了下頭, 面上沒甚麼笑意。
“今天會上說的事,你倆有沒有甚麼想法?”任隊不再耽誤時間,很快將話題拉入正軌。
楊信剛在城市長大,青雲山他去過,不過他去的都是開發的景區,那部分只佔了青雲山很小的一片, 更大的區域他根本未曾深入瞭解。
剛才的會議只是簡要介紹了一下案情, 更詳細的資料他還沒看到。比如筆錄、現場詳情, 更多屍檢與毒檢資料。
但他也不是全無想法, 先表了態:“死者身上擊打痕跡力道都不算太重,對方不像是下了死手。”
“所以我覺得與死者發生衝突的人不大可能是偷獵者,倒有可能是附近的山民,比如進山採藥或者採蘑菇的人。”
“衝突原因不明,但那個人也許並沒有殺死廖敬賢的想法。”
“至於其他問題, 我打算先看看更詳細的卷宗再說。”
他說得坦然,這種坦然看在任隊眼裡也可以理解為對自己能力的自信。
任隊點頭道:“我們已經派了一些人手去找死者廖敬賢家人和親朋,後續會有筆錄送到隊裡, 這些你們想看都可以看。其他資料現在隊裡就有,有甚麼要看的,去找小齊。”
說完這番話,他看向了陳染。
剛才陳染和楊信剛的話他隱約聽到兩句,陳染話裡的一些想法其實也跟刑警隊裡的幾個人不謀而合。
“剛才你是不是說死者第一現場可能在銅礦附近?還可以憑藉某種植物來找到銅礦?”任隊說話時,心裡還是有幾分期待的。
這個案子拖了一個多月,時間真的長了。他最擔心的是,耗費這麼多人力,最終得到的結論卻是意外死亡,不涉及到他殺。
要真是這樣,大家加班加點都是為了甚麼?
其實專案組再次成立之前,上級和刑警隊內部也是有分歧的。有些人認為沒有必要再把精力耗費在這個案子上面,隊裡可還有好幾個案子懸而未解呢。
但梁隊直覺這個案子裡的死者不是意外死亡,堅持重設專案組。他當時也表態贊成梁隊的提議,兩個人當時的說法幾乎相當於向上級立下了軍令狀,怎會沒有壓力?
這時陳染點了下頭,說:“死者揹包裡攜帶十幾塊銅礦石,這說明他在銅礦停留過一段時間。就算那裡並不是死亡第一現場,也有可能留下一些目前還沒發現的線索。”
“至於能指示銅礦的植物,這不是甚麼秘密,別的人也有知道的。”
任隊表示確實如此:“沒錯,你說的這些我們也考慮過。”
“至於你說的植物,咱們隊裡有人知道。滕所也說過,是一種紫色的花,這邊山民都叫紫銅花,也有叫銅草花的,可能還有別的叫法。當然,也有別的特異作物存在。”
“現在的問題是,不是常年進山的人不太好確定山裡到底哪些地方有這種花。聽說小陳你從年幼時起就在山裡過寒暑假,對山裡情況應該比較熟吧?”
陳染這回確信,刑警隊的人應該在某個時刻調查過她的背景,不過背景調查這種事對他們來說都是必經過程,所以她沒甚麼特別想法。
“還可以,比普通人熟,銅草花長得最盛的地方在青雲山北麓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叫三環坡。”
“前幾年有個外鄉人想把那片山承包下來種松樹,種的松樹長到一定樹齡會用來種茯苓。當時他帶了一些人攜帶儀器上山考察過環境和土壤情況,也去過三環坡。那片礦就是當時發現的。”
“不過那片礦面積不大,沒有開採價值。”
任隊聽到這裡,有點奇怪:“這麼多人上山堪察,滕所你們沒聽到風聲?”
滕所在的青雲派出所負責青雲山南麓山腳下十二個自然村的治安,還真不知道山北麓發生的這些事。
實在是山太大了,若有人懷著某種目的,悄沒聲的扎進山裡,辦完事就走人,不知情的人還真難以發現。
陳染幫忙解釋道:“那夥人上山堪探之前沒跟附近的鄉鎮打招呼,要不是中途來青雲觀歇腳吃飯,還在聊天時說漏了嘴,我也不會知道。”
“聽他們的意思是怕基層鄉鎮有個別人吃拿卡要,所以先偷偷上山,把情況摸清楚了再去找人談承包的事。”
“後來他們沒承包三環坡那一片,因為土壤裡銅含量太高了,一般作物都不適應,選了另外一片地方承包,好像離三環坡也不是很遠。”
一提到三環坡,滕所長就知道具體位置在哪兒了。
出於謹慎,他問陳染:“除了三環坡,還有哪個地方紫銅花比較多?”
“有個地方花倒不少,不過那一片極難走,想徒步到達,普通人辦不到。”陳染不假思索地說。
任隊點了點頭,心裡已有了判斷。
死者廖敬賢並不是運動健將型別的人,只能說是個健康男人,結合陳染給的資訊來判斷,他揹包裡的礦石極有可能就是從三環坡裡找到的。
但是否要派人去三環坡尋找線索,這件事還要等最近調查的結果再看。
因為山裡情況複雜,又那麼大,即使鎖定了三環坡這個地點,真要搜查,也要派很多人去。到時候人吃馬嚼的,是要耗掉不少經費的。
話說得差不多了,陳染主動說:“任隊,沒甚麼事我和楊信剛去領生活用品了。”
“行,你倆趕緊去吧,記著找小齊領飯卡,中午你們先去食堂吃飯。”
陳染和楊信剛向辦公室裡的兩個人道了別,先去領了生活用品。
陳染住的宿舍跟男宿舍一樣,是六人間,都是上下鋪的鐵床,挺簡陋,和她高中宿舍差不多,跟大學宿舍比就有差距了。
不過刑警隊女警很少,有個內勤已經成家了,平時不住宿舍。所以這間宿舍目前只有兩個人住,路上她聽人議論,說跟她同舍的人是法醫助手,才來刑警隊一年。
陳染沒看到人,只看到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床鋪,還有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看來她這舍友是個乾淨的人。
剛進來時消毒水味還有一點嗆,過一會兒她就適應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陳染和楊信剛就到了二樓一個大的辦公室。任隊說的小齊就在辦公室近門的一張辦公桌上忙著。
“這是你們倆的飯卡。”小齊中等個,面板挺白,把飯卡交到兩個人手裡,又招手讓他們等一下。
“這是剛送過來的筆錄,跟死者廖敬賢有關,這些資料得抓緊時間錄入,你們誰電腦用得好,打字快?”
楊信剛以前是一指禪黨,現在雖然在糾正,五筆裡的字根也都背了,但盲打他還不太行。所以他先看了眼陳染。
“我來打吧,我打字速度還行。”陳染剛好想看看這些最新的資料,所以她伸出了手。
小齊面色淡淡地把一疊筆錄放到她手上,眼神沒怎麼看她,還透著點不耐煩,他這態度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以楊信剛的性格,很想問問這個小齊到底怎麼回事,但陳染把他拽住了。
她拿著資料到了小齊指定的辦公桌旁,才跟楊信剛說:“我以前不認識他,所以我跟他之間應該不存在私人恩怨,他剛才耍態度可能有兩個原因,要麼是因為咱們倆借調的身份,大家不熟,沒甚麼情分。要麼是因為這個案子他不願意辦。”
楊信剛這時也回過味來了,他以前就被刑警隊借調過,那時候負責接洽的人也是小齊,當時這個年輕人態度還是可以的。
所以楊信剛暗自猜想,小齊可能也不願意專案組重建,可能認為這是浪費資源的行為。但他小胳膊扭不住梁隊的大腿,不願意也得聽上級的安排吧。
刑警隊裡像他一樣想的可能並不只他一人!
陳染負責錄入這些新送來的筆錄,楊信剛也沒閒著,和其他幾個借調人員坐在同一間辦公室裡,互相傳看從小齊那拿來的資料。
當然,資料在拿到手之前,都要簽字,拿的時候簽字,還回去的時候同樣要籤。
陳染打字很快,辦公軟體用得也很流暢。輕脆的鍵盤聲不斷響起,挺有節奏感的,聽久了並不煩,有個借調來的民警甚至會想,這聲音還挺適合晚上催眠的。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陳染速度慢了下來,到後面她甚至停下打字的動作,拿起幾張筆錄來回察看。
楊信剛正在看死者屍體圖片,發覺陳染的異常,他抬頭往這邊瞧了一眼。
他叫了一聲,陳染沒甚麼反應,見狀他拿著手頭那張圖片走過來,問陳染:“哎,看甚麼呢?”
“這幾個筆錄單獨看的話,還說得過去,仔細再對比下,好像有點問題。”
陳染手上拿著三份詢問筆錄,其中兩個人是死者廖敬賢在書畫院的熟人,另一個則是他妻子房曼妮的哥哥,也就是他大舅哥房懷武。
兩個書畫院的熟人筆錄上的說法比較接近,都說死者廖敬賢在書畫院人緣不錯,輕易不會得罪人。他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特別的色料,價格也公道,這讓他在書畫界同仁中間很受歡迎。
大家有甚麼活動,也都願意帶著他。
錢財方面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在他們印象裡,廖敬賢賺錢來源不少,不會缺錢的,沒聽說他跟誰借過錢。至於別人是否從他那兒借過錢,他們就不清楚了。
這樣看來,廖敬賢算是個中規中矩的人。
談到廖敬賢的妻子,兩個人的說法就不一樣了。
“你看這裡。”陳染指著一個人的筆錄說。
“問:廖敬賢的妻子房曼妮女士你認識嗎?他們夫妻感情如何。”
“答:算認識,他們私事我不清楚。”
說到這裡,陳染指著筆錄上方說:“這個人答話方式前後不一致,前面回答得很詳細,言語中對廖敬賢此人很欣賞。後面就很簡略,給人不想多說的感覺。”
她這一說,別人也看出來了。
這時陳染又把另一份筆錄拿出來,跟前邊那個對照,這個人說話顯然要直一些。
“答:房曼妮比廖敬賢小十二歲,好不好的就那麼回事吧,誰讓小廖自己願意。他連房曼妮那個哥都能養,咱們這些人能說甚麼,說白了,是他傢俬事,說多了也怪遭人煩的。”
楊信剛搓了搓下巴,說:“看來,死者妻子的情況得調查得細一些。”
另一位借調來的民警卻道:“死者在山裡死的,他妻子沒在山裡,怎麼加害他?”
“這可不好說,萬一用咱們暫時查不出來的慢性毒藥呢,用時間長了,說不定正好在山裡發作了。”
幾個人大開思路,猜測了好幾種死因。
這時陳染注意到楊信剛手上的圖片,她拿過去瞧了一眼,說:“死者臉頰側面和手臂上都有擦傷啊,面積還不算太小。”
“我也剛看到,法醫之前沒放這麼多圖片,我讓小齊找出來的。”
陳染又瞧了一眼,說:“如果這兩片面板上有甚麼特別的痕跡,比如針眼、班點或者蚊蟲叮咬的包,經過這種程度的擦傷之後,可能就看不出來了吧?”
楊信剛點頭:“有可能看不出來,據法醫判斷,他們看到屍體時,死者死亡時間應該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這時到了午休時間,有人過來招呼他們吃飯。
陳染看了下房曼妮哥哥房懷武的筆錄,決定下午寫個摘要,把自己看材料總結出的疑點先列出來。
在這份筆錄上邊,寫著房懷武的職業,他曾是一位藥廠的化驗員。這個職業引起了陳染的注意。
更巧的是,房懷武的戶口資訊顯示,他竟屬於蓮山所管轄。
吃過午飯,陳染沒回宿舍休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撥通了蔡劍的電話:“蔡哥,你幫我查個人唄,重點查他失業的原因。”
沒過多久,蔡劍就給了她回覆:“房懷武在藥廠上班時,貪汙過公款,廠裡報案後把他開除了。”
“這個事在刑事拘留報告書上有記錄,理由與依據那一欄說明了他被刑拘的原因就是貪汙公款,數額巨大……”
沒過多久,又有新的筆錄被人送了過來。
小齊從陳染這邊路過時,看到她辦事極為麻利,態度也有所改觀。再跟陳染交待事情時,溫和了不少。
但陳染沒怎麼搭理他,楊信剛注意到了,趁著空閒時間跑過來跟陳染說:“舒服了,就該這麼治他!”
人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很快,到傍晚時分,陳染終於把手頭所有的筆錄都錄入並整理完成。
這些資料稍晚點都得列印出來,晚上開會還要用。
六點二十左右,辦公室裡的人都換上便裝,隨著專案組負責人任隊去了刑警大隊附近的一家酒樓。
隊里人多,他們也沒有提前訂房,就在一樓大廳找了個兩個大桌子,一幫人圍坐在桌邊吃飯。
晚上還要開會,所以沒人喝酒,大家忙了一天都挺餓,菜上齊了就開始悶頭吃飯。
陳染背後那桌有一大家人在聚餐,老中青齊聚,飯吃得挺和睦。
陳染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突然感覺到,後面那桌有甚麼東西朝她這邊飛了過來。
她眼角餘光一瞥,身體已經很自然地做出了反應,往旁邊歪了歪。
她其實可以擋住的,她甚至伸出筷子攔了攔。
但她筷子伸到中途,又退了回來。
然後一隻雞腿便呈弧狀從她肩膀旁邊飛過,猝不及防地砸到一個人碗裡,將他碗裡的匙砸出來,直飛到小齊臉頰旁邊。
那家一個男人趕緊過來道歉,連說了幾句不好意思才回桌。
陳染默不作聲放下筷子,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小齊:……
他身邊幾個同事不禁笑起來,有人拿起他袖子往他臉上抹了一把,說:“行了,都乾淨了,吃飯。”
任隊也在這一桌,就在她斜對面坐著,自然看到了剛才她伸筷子又撤筷子的小動作。
這姑娘反應太快了,換個人十有八/九來不及躲,更不用提還有時間去思考要不要攔了。
對於刑警大隊裡那些小浪花和隊員之中的情緒,作為一名刑警,他怎會全無察覺?
但只要案子破了,這都不重要。所以他並沒有干涉的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是警察,並不需要有人時時護著。
但陳染這小動作背後的心眼卻讓他明白,這姑娘還是有點記仇的…
“還有十分鐘,大家抓緊時間吃,回去整理一下,七點四十咱們再開個會。”
任隊這番話說完,兩個桌邊的人都開始抓緊時間乾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