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 打報告,搜山!
打報告, 搜山
七點半剛過,二樓的會議室就來了不少人。這次梁潮生沒過來,主持會議的是二中隊任隊長。
“把今天收到的筆錄和調查資料都發下去, 大夥都看看,看完了有甚麼想法可以暢所欲言。”
作為借調上來的民警,陳染已提前把這些資料列印裝訂成數份, 任隊說完, 小齊便把這些資料都發了下去。
會議室裡暫時沒人說話,全是翻動紙頁的聲音。
有人一邊看一邊皺著眉頭,明顯是在思考。
“都看完了吧?有甚麼想法, 說說看。”
任隊說完,一位中年刑警說:“廖敬賢與其妻房曼妮年齡差為12歲,從幾份筆錄上來看,廖敬賢對房曼妮比較縱容,為了討房曼妮歡心,還把父母留下的三室一廳借給房曼妮兄長房懷武住, 房懷武日常生活花費也由他負擔。”
“房氏兄妹二人目前主要經濟來源都來自於廖敬賢, 如果沒有第三者及其他方面問題, 房氏兄妹不一定會想殺害廖敬賢。”
“不過有人反映, 前幾個月有人給房懷武介紹了一個物件,女方要求房懷武名下有房,還要一萬塊彩禮。”
“但房懷武名下無房,那他是否想過把他妹夫的房子據為己有呢?那筆彩禮錢他會不會想讓妹夫給他拿?”
好幾個人表示贊同,對普通人來說, 無論甚麼時候,擁有一個三室一廳的房子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湊足一筆彩禮也不輕鬆, 因為房子和彩禮而起的家庭糾紛實在是太常見了,
廖敬賢近親屬就只有一個姐姐,其姐還在國外定居,如果他死了,其名下財產就全都要由房氏兄妹支配了。所以說,房氏兄妹是有殺人動機的。
任隊點頭,點了另一個人讓他說說想法。
“行,那我也說幾句。”
那位刑警清了清嗓子,“從房懷武的口供來看,對有關於廖敬賢的問題,他大都採取迴避的態度,很多問題都用‘不知道’‘不清楚’這樣的詞彙來回避,這種迴避的態度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是啊,房懷武住著妹夫的房子,平時與房曼妮來往也多,對於廖敬賢的情況他理應知道很多。不論是關於對方的工作、收入還是進山找礦石的事,他都不可能一無所知。他這種迴避的態度,恰恰表明了他心虛。”另一位刑警接著說道。
在場的刑警大都是有數年工作經驗,都能從筆錄上看出許多問題。經過初步討論,會場上大多數人都覺得房懷武兄妹比較可疑,值得對他們深入調查。
陳染來開會之前,就知道,她能從筆錄上看出來的問題,這些刑警應該也都能看出來,不然他們也沒資格坐在這裡了。
這時有個人問起了之前就困住了眾人的問題:“房懷武兄妹確實有做案動機,但我們現在還不能確認死者的真正死因。”
“就算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房懷武可疑,但死因一日不明,我們就沒辦法證明他與此案有關。”
說到死因,現場又靜了下來。這件事連法醫也沒有精準的結論,只說是急性呼吸窘迫徵,與外傷、感染和休克有關。
陳染之前一直沒發言,這時會場上無人說話,她就舉了下手,說:“我說幾句吧。”
在場的人一下子都向她看過來,有人想著,借調來的民警發言一般都不積極,這姑娘能主動站出來說話,或許她有些特別的想法也未可知。
“你對山裡的情況最熟,你說吧。”任隊抬手,示意她說話。
陳染坦然說道:“從法醫介紹的情況來看,死者死亡與感染和外傷可能並沒有直接關係。我覺得,或許死者是因為休克而亡。”
“前些天我去過國道古墓現場,當時考古隊負責人胡老先生曾說過,他們出外考察會隨身攜帶急救包,包裡包括各種蛇蟲藥,還有專門針對蜂毒的抗過敏藥,連腎上腺素都有。”
“腎上腺素就是專門針對野外突發休克的情況準備的。”
“他們經常出野外,都知道野外過敏源很多,蜜蜂、馬蜂、各種蟲子,還有很多種類植物的花葉都有可能引起過敏,如果有人體質特殊,發生休克也不是罕見的事。”
有些人剛開始並沒想到她一個年輕女孩會說出甚麼特別的事情來,聽到這些,很多人的眼神都變得認真起來。
任隊其實想過這些,但廖敬賢要真是因為過敏產生的休克反應而死,那他不就算是意外身亡了嗎?
如果是這樣,他這個專案組就沒有必要再存在下去了。他和梁潮生重組專案組的提議也就成了沒必要的事。
可他憑直覺認為,這個案子不會這麼簡單。
他腦袋靈光一閃,想到了一種可能。
就在這時,陳染面帶疑惑地道:“我其實有點想不通,廖敬賢經常進山,野外經驗一定很豐富。如果他真有過敏史的話,他應該會隨身攜帶一些急救用的器具和藥品吧?但在他的隨身物品清單裡,我並沒有看到這些東西。”
任隊剛剛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當即表示贊同:“你說的有道理,就算沒有過敏史,經常出野外也會備些必須的藥品。有過敏史那就更得準備了。”
在場的人不免會想到一種可能,廖敬賢很可能帶了,只是那些東西掉落在了哪個地方,丟在山裡的可能性更大些。
陳染其實還有些話想要說,但現場還有其他人沒發言,她便點到為止。反正她提出了這個可能,有些人受到啟發,說不定會有些新的想法呢。
果然,有位年輕刑警興致勃勃地道:“如果他日常出行都會準備這些東西的話,跟他熟悉的人很可能知道。”
“我覺得稍後還可以對房曼妮和相關人等做進一步的詢問。還有藥店,尤其是廖敬賢家和單位附近的藥店,都要去調查下,看看他是否常去那裡買藥?具體都買甚麼?”
這個提議得到了幾個人的贊同,如果一個人常去某個店裡買藥,藥店的店員對他肯定會有印象的。這個調查不僅可行,工作量也不算大,值得做。
陳染的發言如同一把鑰匙,像開啟了一扇門一樣。楊信剛也突發其想地說:“任隊,我也有個想法,平時我跟朋友去深山一般都會結伴。廖敬賢這個人體魄不算很強壯,他要是經常進山的話,會不會也與人結伴呢?”
“對呀,如果真有這麼個人,或許我們能把他找出來,就算這個人沒有殺人嫌疑,他也會提供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情況,比如廖敬賢是否有過敏史,他外出會不會帶藥,還有他外出時真的幾個月不跟他老婆聯絡嗎?”
又有個刑警說:“我們最開始找到房曼妮,並通知她廖敬賢的死訊時,她曾說過,她丈夫一旦進山,兩個人可能會幾個月不聯絡,所以她沒及時報失蹤。”
“現在我懷疑,房曼妮在說謊!”
“從廖敬賢平時對她的態度來看,就算房曼妮不聯絡他,他也不至於幾個月都不聯絡對方吧……”
眾人一陣頭腦風暴,案情竟變得明朗起來。
任隊輕籲一口氣,說:“從房懷武的過往職業情況來看,如果他想害死廖敬賢,是有可能從這些藥品上動手的。”
他這麼一說,案情似乎變得更明朗了,如果廖敬賢帶的藥真被調了包,那他一旦突發休克,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死亡了。
想通這一點,有位刑警拍了下大腿,說:“很有可能啊。從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房氏兄妹非常可疑。”
“他們若想動手,從廖敬賢隨身藥品上動手腳的確是最穩妥的辦法,這樣他們也可以有不在場證明。”
陳染也是這麼想的,這確實是一種說得通的解釋。
當然,最終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不敢確定這個猜想是不是真的。可他們的工作就是這樣,面對未知,只能憑藉手頭掌握的線索做種種設想,之後再去求證。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聽聲音看上去很急。
門虛掩著,眾人都認出來,敲門的人是一中隊的一位刑警。一中隊和二中隊都處理重案,死人案件一般都是由這兩個中隊處理,有必要還會聯合辦案。
“甚麼事?”任隊問道。
“任隊,有位女計程車司機被殺害了,人在西郊路邊草叢裡,車被歹徒開走了。”
“王隊現在要帶人去現場,我們人手不夠,王隊讓我跟你說下,能不能借我們幾個能幫忙勘察的人?”
這時候天都黑了,出事的地方還是郊外野地裡,一隊人手真不夠用。
又有女計程車司機遇害?!
這已經是今年容城第三起計程車司機被害的案件了。這三名司機中,有兩名是女司機。
前面兩個案子還沒破,到現在很多計程車司機還人心惶惶的。誰能想到,時隔三個月之後,竟又發生了一起同類案件。
不光任隊神情變得嚴肅,其他人也都靜默著沒說話。
會議室裡的人除了借調來的民警,其他人都是二中隊的。現在一隊出了急事,任隊自不好坐視不管。
他指了幾個人,說:“你們幾個,先跟著王隊一起去現場。”
那幾個人沒有任何意見,馬上站起來跟著門口的刑警走了。
出了這麼大的案子,任隊心裡的壓力不免又加重了。
因為他清楚,隊裡的資源和人力是有限的。誰也不知道,哪天又出甚麼案子需要人去辦。如果廖敬賢的案子近期再沒有突破性進展,那就得再次擱置了。
現在他唯一能慶幸的是,今天一番討論下來,這個案子也算有了點眉目。但也只是有眉目而已,要繼續往下查,恐怕得帶人搜山了。
可是山太大了,又正是草木繁盛之時,誰又能保證他們能找到想找的東西?
只不過案子已到了這步,肯定要試試的。
“你們兩個,明天去查房氏兄妹,重點查他們最近財產變動情況,跟甚麼人來往較多,房曼妮是否有第三者等等。”
“你倆去查查,廖敬賢進山是否有同伴……”
留下來的人都被他佈置了任務,最後他才跟陳染說:“晚上還要辛苦你,把剛才會上說的重點做個摘要,明早我會去找領導申請搜山的事。”
帶人搜山可不是他一箇中隊長大手一揮就能辦到的,肯定要上級批准才行,所以他這邊得給出足夠讓人信服的理由。
剛走了五六個人,留下來的一位刑警擔心地問道:“搜山的話,咱們這些人也不夠啊?”
“沒事,青雲所那邊會配合,大半人手都可以幫忙。”
“而且剛才派出去的幾個人就是幫忙勘察現場,搜山那天他們大多數都能回隊,差不多夠了。”
陳染回到宿舍時,快到晚十點了,宿舍裡一片漆黑,她那位舍友還沒回來。
她暗自猜測,那位女法醫很可能也去了西郊現場去,女計程車司機突然遇害,法醫是必然要到場的。
她也不清楚那位女法醫甚麼時候能回來,睡前就給對方留了門。
後半夜三點鐘左右,外面還漆黑一片,迷迷糊糊中陳染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
聲音很輕,但門軸不夠油潤,開門時還是發出輕微的軋軋聲。
那人沒有開燈,陳染在黑暗中時間長了,能適應這種亮度,所以她能看到有人影躡手躡腳地關上門,再踮著腳小心挪到了她對面的床鋪上。
對方躺下時緩緩撥出一口氣,那聲音不大,但陳染聽到了,應該就是她那未曾謀面的室友了。
這位女法醫應該知道宿舍來了新人,所以進門時特意放輕了腳步,反倒像個小賊一樣。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室友竟又不見了,藍色格子布鋪成的床鋪仍然很整齊,竟讓她有點恍然,要不是確信自己記憶力沒問題,她甚至會以為昨晚發生的事都是幻覺。
還挺忙的……
二中隊辦公室都集中在二樓,陳染去了借調警員們所在的辦公室,才進門口,就見到幾個人圍成一堆,都在議論昨晚西郊的計程車搶劫案。
這件事上級都知道了,聽說梁隊那邊已收到了上邊的指令,要求他們盡一切努力想辦法把這幾件計程車連環搶劫案給破了,以便給全市人民一個交待。
再這樣下去,會讓很多人產生恐慌心理的。
她聽到一位刑警說:“這種案子最難破了,計程車每天拉那麼多人,就算取到指紋也分不清誰是誰的。”
“在沒有目擊證人和其他證據的情況下,難辦。”
他說的是事實,計程車搶劫案的破獲難度一向很大。
“難辦也得想辦法,這都是第三起了,再不破上邊都得急眼。”
他們說話時都沒避著陳染,看她進來,有人還特意跟她打招呼。
現在二中隊和借調過來的民警都已知道昨晚飯桌上的事,畢竟,看到陳染伸筷子撤筷子那點小動作的,可不只任隊一個人。
事後這些人一琢磨,就知道是小齊對新來的人態度有點怠慢,把這姑娘給得罪了,要不她應該會幫小齊把雞腿給擋下。
有了小齊的教訓,再加上陳染進組以來的表現,這辦公室的人都不會沒長眼色地怠慢陳染了。
計程車司要的案子由一中隊主偵,一中隊辦公區和二中隊這邊挨著,陳染在辦公室裡都能聽到那邊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還有一隊領導模樣的人結伴去了一中隊。
快到中午時,有一組出去調查的人回來了。
“任隊,我們查到了,廖敬賢平時進山確實會跟人結伴。他找的人是個嚮導,這個人對容城周邊各個山裡的情況都熟。”
“這次廖敬賢進山比較突然,沒有事先跟他預約。聯絡他的時候這個嚮導已經陪別人出發了,所以他這次沒跟廖敬賢一起進青雲山。這件事有好幾個人證,也有物證,物證是他們進山時拍的照片。”
“關於廖敬賢的情況,嚮導怎麼說的?”任隊最關心的是廖敬賢是否真有過敏史?他真的有做過準備嗎?
那位刑警剛喝完一缸水,聽到任隊發問,他抹了下臉,馬上說:“嚮導說廖敬賢對一些毛毛蟲過敏,面板接觸毛毛蟲,會癢,也會腫成一大片。有個別植物刮到他面板,也會腫,有時候還會喘。”
“別的東西是否也會導致廖敬賢過敏他不確定。至於會不會休克,他也沒見過,不能確定,如果一次接觸較多過敏源,休克也是有可能的。”
“因為有這種過敏史,廖敬賢進山確實會備藥。而且廖敬賢每次出山都會給他妻子打電話,如果沒有特別原因,不可能幾個月不聯絡對方,所以房曼妮確實說謊了。”
“詳細筆錄我帶來了。”那位刑警說著,把手上的詢問筆錄遞給任隊。
任隊看了看,點頭道:“不錯,看來我們之前的分析是對的,據嚮導所說,廖敬賢搜山申請我已經交上去了,一會兒我去問問甚麼時候能批。”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傳來,是從一中隊那邊傳過來的。
陳染和幾位借調來的民警也在任隊辦公室裡,聽聲音好像是剛才去一隊的領導們往這邊過來了。
果不其然,任隊剛說要去問搜山申請的事,分局尹局長就出現在門口,在他身後還有好幾個人。
“老任,你遞上來的申請我看了,原則上可以批。不過現在局裡人手緊,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理由,我這邊恐怕派不出太多人幫你。”
進一步的理由?
任隊低頭瞧了瞧手上嚮導的詢問筆錄,不假思索地走到門口,說:“尹局,您看看這個理由夠充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