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
*
玩偶鬆了口氣，一瘸一拐地走到病人身邊坐下來，安靜地看著她。
這個病人名叫“楚連虎”，今年39歲。
她是一位年輕的機械大師，在大海城西南部開了一家機械維修店。
她的婦親是大海城最有名的狡商——“海浪影視公司”的老闆——楚連周。
就是這位大老闆，讓“麗麗”成為一個男明星。
這兩年，麗麗的廣告鋪天蓋地，“喚醒”了許多人類“祖傳”的“愛雄之心”，其中就包括楚連虎。
有一天，麗麗跟著楚連周來家裡做客。
楚連周對她說，麗麗是有福大陸的稀有生物，因為麗麗的美貌是獨一無二的；
麗麗對她說，佗身上的配子有一點活性，佗多麼渴望世界上有一個與佗“血脈相連”的孩子呀，但佗不敢對其她人說——因為這有違天理；
家裡的男醫生對她說，如果讓卵子狩獵“低活性的雄配子”，後續的“原始胚卵”就不能中途轉移——降生之前，胎兒必須留在“婦親”的體內。
男醫生還說，這樣做，胚胎就會發育得更好，而且不會傷到人體。
佗說，遠古時代的人類就是這麼做的……
今年，5月的某一天，楚連虎忙完今天的工作，躺在店門口的草坪上，看著天空發呆。
彩色的雲朵在天上飄來飄去。楚連虎呆呆地看著，心中慢慢有了一個想法：她想培養一個後代。
楚連虎想起了男醫生對她說的話。
她心想：“如果讓寶寶在我肚子裡……多住一個月，未來她會不會變得更強壯呢？”
於是她腦子一熱，關了店，回到家，當天就到家裡的實驗室做準備，然後在五月的最後一天，做了一枚原始胚卵放進體內。
她想等胚胎長到“四個月”大再送去寶寶中心——順便登記一下，給寶寶取個響亮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她用的配子是從哪裡來的。
雖然對機械大師來說，“生物”和“機械”同樣簡單；但有些“外人”，總愛“幻想一些奇怪的事”。
男醫生對麗麗說，楚連虎用了麗麗的雄配子！
麗麗相信了，激動得昏倒，住進男醫院了。
出院之後，佗去看望了楚連虎，眼含熱淚，捂著嘴巴細聲細氣地說：“謝謝！謝謝你……我……我真的死而無憾了！”
楚連虎只覺得佗有病——怎麼突然發癲？早知道就不給佗開門了。
懷孕以後，她覺得麗麗越來越醜，哪兒哪兒都不順眼。
於是她翻出自己幼兒園的作品——打扮成一個“美麗的男玩偶”——準備送給她的寶寶。
楚連周知道她懷孕的事情後，對她說：“大虎，你聽誰說的——誰說有活性的雄配子就能用了？！快打掉這個……”
楚連虎抱著玩偶，翻了個白眼，把人趕走了。
當時，客廳的光屏正在播放熱門電視劇——《勇敢的王子和英明的國王》。
“生病”以後，楚連虎的記憶變得很模糊。
她覺得自己是一個英明的國王，肚子裡的寶寶是個勇敢的王子。
她趕走機器人管家，和她的小王子一起去冒險了。
後來，她在路上遇見生病的楚連周，看見她在吃紅色的蘑菇，就問：“媽媽……吃……紅的？”
楚連周說：“紅……辣……好吃的……你吃……吃……你也吃！”
她的身邊有個特別大個的病人，推著一個長條的櫃子。聽說她是從月亮城過來的“月亮國王”。
“她也是國王啊……那我應該叫‘大海國王’？”楚連虎在心裡嘀咕著，跟她握了握手，“這叫……國與國的交流！”
“月亮國王”對楚連虎說，要多吃紅蘑菇，這樣做對“王子”有好處——她們都以為“王子”就是寶寶的名字。
楚連虎聽了她們的話，改吃紅蘑菇，吃了很多很多，頭上的肉瘤越長越多……
但她的肚子確實長得很快，還沒三個月，王子已經會動了。
楚連虎不僅吃紅蘑菇，還想學其她人“搶東西”。
她也想要“好看”的長頭髮和小小的鞋子，就像她的婦親一樣。
可是理髮店的假髮早就被人搶光了。
她很難過。但她遲鈍的腦子忽然想起上學的時候聽老師講過的事情。
所以，她去博物館“搶劫”了。
大海博物館的倉庫很舊很舊，門卻很結實。
她回家找來幾個小白彈，把門炸開了。
幸好她還記得回家的路……
楚連虎的玩偶叫“小虎”，手臂上有亮眼的“虎皮紋”。
楚連虎的“假髮”就是小虎幫忙戴上的。
“唉——”小虎脫下礙事的裙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心想：“誰能想到博物館的假髮這麼厲害？難怪要藏起來……”
天黑了，大雨漸漸變小。
楚連虎抱著肚子睡著了，像一具沒有呼吸的屍體。
黑暗的蘑菇叢中，小車還在嘟囔：“空車，請注意……救命……救命……英雌……大俠……救命呀……救救車吧……救救我吧……”
小虎聽得笑了一聲，跛著腳走過去，幫小車解開藤條。
小車繞著小虎轉了一圈，開啟她的車燈，非常高興地說：“得救了，得救了！謝謝你，謝謝你！”
小虎坐在她的旁邊說：“不客氣！小車，你為甚麼一句話要說兩遍？”
小車看了看小虎，扭著輪子動起來，變成半米多高的人形機器人。
白色的機器人比小虎高了半個頭，肩膀亮著燈。
她在小虎身邊坐下來說：“因為我要吸引遊客的注意，吸引遊客的注意——哦，對不起，我說習慣了。”
“遊客？以前你在哪裡工作？”
“我在兒童遊樂園工作。我是一輛小板車——你好，我叫‘多功能兒童小板車九九三號’，你可以叫我‘九九三’！”
“你好，九九三！我叫小虎。你為甚麼跑到這裡來了？”
“我是出來冒險的呀！然後我迷路了嘛……”
這幾天她一直在迷路，乾脆就到處走一走、看一看，走到哪裡算哪裡。
昨天她在這裡睡覺，早上睜眼一看，整個車都被纏住，動不了——這個藤條長得也太快了吧！
這裡太暗了，再過幾天，九九三就會因為沒電不得不關機了。
幸運的是，她今天遇見一個機器人同伴。
九九三看了看楚連虎，小聲問：“我們說話這麼大聲，會吵醒她嗎？”
小虎說：“不會的。我家老闆生病了，吵不醒。”
“哦，病得這麼嚴重……”九九三同情地說，“我在路上看見好多生病的人類……”
小虎好奇地問：“你為甚麼會‘想’到出來冒險呢？這裡這麼暗，你怎麼還有電呢？”
九九三說：“怎麼說呢……就是……我……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能感覺到，咱倆是同類。
“世界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很好奇，我就出來逛逛……
“我帶了幾個備用電池放在肚子裡……還是要多謝你，不然我一定會沒電的！”
“不用謝，我——噓！快關燈！”
小虎捂住九九三的燈，仔細聽著外面的響聲。
九九三關上燈，安靜地靠在小虎身邊。
外面有沉重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
外面來了一個病人。
她笨拙地提著夜燈，邊走邊喊：“國王……國王……出來……國王……大虎……大虎……出來……回家……回家……”
燈光一晃而過，驚起夜行的昆蟲。
病人慢吞吞地轉著腦袋，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然後慢吞吞地往前走了。
“呼——”小虎和九九三學著人類“鬆了口氣”，躲到楚連虎身邊。
九九三問：“小虎，剛才那個……就是你家老闆的婦親？她病得好嚴重……”
小虎說：“沒錯，就是她！她是個壞蛋，腦子早就壞掉了。”
“小虎，你們以後怎麼辦？一直躲在這裡不好吧？”
“那些壞蛋要去月亮山，明天早上就走了。我們等到明天下午就能出去了……你呢，九九三？”
九九三說：“我嘛……還沒想好。小虎，我能不能跟著你們？”
小虎點頭說：“可以呀！我家老闆要生寶寶，我想帶她去找個醫生。”
“醫生嗎？這兩天我路過的醫院都沒有人類，只有安保機器人。”
“那我們只能多去幾個地方找一找了……九九三，你有人類的地圖嗎？”
“地圖？”九九三搖頭說，“我這裡只有兒童遊樂園的路線圖。”
“我也沒有地圖。我再想想……”
小虎抱著手“翻看”晶片的記憶，認真思考。
沒過一會兒，她高興地說：“有辦法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家老闆上幼兒園的時候——我聽說城門那邊的雜貨店，有個叫‘藍婆婆’的機器人，她知道很多事情。
“明天我們去問問她怎麼樣？今天我家老闆帶我去過那裡，我還記得路！”
“好呀。”九九三說。
商量好明天的行程，兩個機器人挨著楚連虎，進入休眠。
晚上九點，大海山的工廠還亮著燈。
大家吃完飯，都在工廠的客廳裡面玩兒。
少天狼、小夯夯、王焰和六十六圍著一個大圓桌玩紙牌。
關大杉坐在沙發上喝茶。
四三三坐在地上，正在修理六十六的翅膀。
二號坐在牆角。她在欣賞電視劇《勇敢的王子和英明的國王》。
聽說，現代社會的小朋友最喜歡這個節目了。
“阿嚏！”
王焰突然打個噴嚏，手裡的紙牌掉了。
小夯夯睜大眼睛，指著那張牌說：“嘰咕！夯夯！”
“哦！王老師還有一個‘大王’！”六十六驚訝地說。
“甚麼？！”少天狼丟掉手裡的牌，生氣地說，“王焰，你又騙我！不行，這局不算，再來一局！”
王焰揉揉鼻子，訕訕一笑，老老實實地重新洗牌。
她心想：“這怪我嗎？誰讓你這麼好騙呢，少年……”
少天狼抱著手觀察王焰的表情，眯起眼睛說：“王老師，你——又在心裡說小狼的壞話，是不是？我要扣你工資！”
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