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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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越來越暗，大雨變成更大的雨了。
大海城北部，燈塔學院升起了防水牆。
淺藍色的防水牆外面，兩個白色的機器人蹲在牆根下，正在淋雨。
她們是燈塔學院大食堂的廚師機器人，暑假期間留在學校，兼職當園藝師。
雷雨之後，食堂沒有人吃飯。她們倆就去當“專職”的園藝師了。
她們辛辛苦苦修剪學校的花壇、草坪、樹林……把燈塔學院打理得“非常整齊”——
花壇像彩色的奶油蛋糕；
草坪像綠色的油炸肉排；
樹林中，有的樹像鍋鏟，有的樹像雪糕，有的樹像螺絲刀……
前幾天，她們正在欣賞自己的傑作，突然被趕走了。
十幾個病人搭著無人機跳進學校，每個人都帶著一大堆的“行李”，其中一個病人肚子特別大……
這些病人霸佔學校的教室，趕走“不聽話”“沒用”的機器人，不知道在裡面搗鼓甚麼東西。
被趕走的機器人兩手空空，不知道該做甚麼事，就去投奔其她人類老闆或者機器人夥伴了。
只有這兩個廚師機器人，因為長了“腦子”，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就蹲在學校外面發個呆，聊個天——順便還接了份傳單。
她們一個叫“四零四”，一個叫“四零五”。
四零四感嘆地說：“小狼同學還是那麼活潑呀，真好。”
四零五點頭說：“真好！”
“大牛同學和王老師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你別學我說話呀！”
“沒學呀，這是我的真心話！”
前兩天，她們蹲在這裡發呆，看見生病的王焰開啟校門——扛走生病的厲大牛，進了學校。
有個奇怪的人形生物偷偷跟著王焰進去了。
它戴著面罩，她們看不見它的臉和頭髮；
它穿著寬大的衣服，她們看不見它的手和腳；
它的個子不高不低，不像小孩兒，也不像成年人；
它的腦波像人類，又不太像人類……
她們兩個蹲在外面，好奇地聽著裡面的聲音。
聽聲音，那些病人又在教室開甚麼會了；
聽聲音，王老師好像去了醫務室；
聽聲音，奇怪的人形生物好像也去了醫務室……
當天下午，這個人形的傢伙拉著一輛拖車，偷偷摸摸地跑出學校。
當時，四零四說：“看，那是我們最喜歡的車誒！”
四零五說：“這不是重點吧——你看，那是王老師誒！”
“生病的人類又在玩甚麼遊戲嗎？”
“不知道，人類真是複雜的生物，每天都在做奇怪的事情……”
後來，王焰跟著少天狼和六十六來這裡發傳單，向她們倆問了幾個問題。
她們把知道的事都說了，還問：“王老師，你在找和你一起玩遊戲的傢伙嗎？要是找到了，你們能不能把那個拖車還給……學校呀？”
王焰：“……”
少天狼也問了她們幾個問題。她們回答說：“不知道，她們都不在學校呢。”
當時，她們聽到少天狼嘆著氣說：“唉……希望世界和平。”
想起昨天的事情，四零四說：“大家都去哪裡了？好久沒看見班裡的同學了，這幾天也沒看見九五六，還有校長……”
四零五說：“九五六會不會跟著校長出去了？小明同學好像回家過暑假了。其她人……可能生病了，跟著外面的病人‘閒逛’吧。”
“說起來……好像不對。你看見她們出門了？”
“沒看見。但是學校沒看見人呀。”
“我聽說，學校地下有秘密的研究基地，她們不會在地下做甚麼實驗吧。”
四零五愣了愣，說：“希……希望……世界和平。”
四零四拍拍她的肩膀，說：“我也是。”
四零五回過神，說：“四零四，你說王老師會來這裡繼續工作嗎？我覺得她是個好人類。”
四零四說：“我也覺得。她從來不挑食，給甚麼吃甚麼，真是個好養的人類呢！”
“對呀！——誒，你聽到了嗎？她們又在叫了，聲音真大……”
“聽到了。她們好像在找那個大肚子的病人。”
“她出去很久了，還沒回來？”
“沒有吧？我們倆一直蹲在這裡，沒看見人哪。”
四零五說：“她們真奇怪，讓一個大肚子的病人去‘巡邏’。
“她的肚子那麼大，一看就很重；要是被花花草草絆倒了，怎麼站起來呀？”
四零四搖頭說：“她們天天嚷嚷甚麼‘麗麗’‘巡邏’‘異端’‘趕走’……又不是巡邏隊的，她們在巡邏甚麼呀？走得那麼慢……”
“她們是把大海城當成自己的地盤了吧？這兩天，她們又搶了很多東西回來。”
“有道理。但是她們搶那麼多醫療器械和嬰兒用品做甚麼呢？她們忙得連‘麗麗’的廣告牌都不擦了。”
四零五說：“我覺得，她們快搬走了……
“那個‘大肚子’今天一直沒有回來，好像把她們惹急了。
“你聽，又在吼了——‘王子’？這是甚麼意思呢？”
四零四說：“王子？她們說的，是人類的電視節目演的那個嗎？
“就是‘國王的女兒子’甚麼的，簡稱‘王子’……
“難道，她們以前是演員，演上癮了？”
四零五說：“這樣嗎？聽著怪嚇人的——四零四，等雨停了，我們一起去農場找工作，怎麼樣？”
四零四點頭說：“好哇，我們一起！等雨停了，我們先到前面的蓄電站補個電？”
“對，我們先去補個電……”
兩個機器人有商有量，和和氣氣。
而她們口中的“大肚子”病人，正在大海城東南部的沙灘小區，躲在一叢灰色大蘑菇裡面避雨。
病人靠著一根大大的菇柄，左手抱著玩偶，右手抓著一塊紅色的蘑菇碎片；左腳邊有一簇灰色的小蘑菇，右腳邊有一輛白色的小車。
那是一輛很小的車，比太陽花小店的搖搖車更小一點。
她被幾根結實的藤條纏住了。
小車扭著輪子，沒精打采地說：“嘀，空車，請注意……嘀，空車，請注意……人類，救命……老闆，救命……卡住了，卡住了，救命……”
旁邊的“人類”沒有搭理這輛車。
她捏著紅蘑菇放在嘴邊，眼睛卻看著地上的灰蘑菇。
她像平常一樣張嘴吃紅蘑菇，剛咬一口，肚子忽然痛了。
“王子……王子……不喜歡？”病人喃喃自語，輕輕拍著肚子。
她咬下第二口紅蘑菇，肚子變得更痛了。
“呸！難吃……”病人吐掉嘴裡的東西，狠狠砸碎剩下的紅蘑菇，掐著眼前的肉瘤說，“痛……媽媽……我痛——！騙我……騙我……都騙我！”
玩偶沉默地看著病人，隱約嘆了口氣。
“你……還有……你！”病人忽然擰斷玩偶的脖子，把她砸在地上。
蘑菇叢裡照不到陽光，地面都是長不高的小草。
外面下著大雨，裡面的草地溼漉漉的。
玩偶在草地上滾了幾圈，衣服變得更髒了。
病人扶著肚子站起來，走到一棵兩米高的灰蘑菇前面。
她盯著大蘑菇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陶醉地說：“香……香……好餓……餓了！”
說完，她抓住大蘑菇的傘蓋，張嘴就啃，幾分鐘就把蘑菇啃了一半。
“嗝——”她打了一個飽嗝，回到剛才的地方坐下。
不知不覺，病人頭上的肉瘤小了一圈，露出她的半截眉毛。
她的眼神比剛才亮多了。
病人放鬆地坐著，低頭說：“吼——說話……說話！”
這句話是對著地上的玩偶說的。
玩偶伸手把頭擰回去，坐起來說：“老闆，下午好！”
“吼——國王！我是……國王！”
“哦，對不起——國王陛下，你好！”玩偶說。
病人滿意地點頭。
玩偶摘下紅色假髮，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腦袋說：“陛下，您有問題就問——下次別擰脖子行不行？”
“吼——”病人拍拍肚子，憤怒地吼道，“騙我！媽媽……騙我……你也騙——都騙我！”
玩偶嘆氣：“唉——你終於發現了嗎？陛下，你真的是個很好騙的人類……”
“吼——騙我……壞人！你是……壞機器！”
玩偶點頭，拍著自己的右腿說：“對呀，我就是壞的，這條腿一直不靈活。
“陛下，你不記得了嗎？我是你的開山之作——你在幼兒園上學的時候，最喜歡我了！
“後來，因為不小心摔壞了，我就一直待在家裡的雜物間。
“你懷了寶寶以後，突然把我找出來，說是要送給你的小王子……”
病人皺眉想了想，搖頭說：“不記得——壞機器！不給……不給……王子……”
玩偶抬頭說：“謝謝你，陛下，我現在不想當人類的玩具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但我昨天不是故意騙你的。
“我覺得她們在打王子的主意——她們想要搶走王子寶寶！
“所以我才騙你說，她們讓你去外面‘巡邏’……誰知道真有兩個倒楣人類被你當成‘異端’……
“你說要抓‘異端’……被打疼了就想回去找媽媽——你不知道你的婦親是個大壞蛋！——我只能騙你說，你的任務還沒完成，不能回家……”
玩偶是個喜歡說話的機器人。
玩偶說得太快了，病人有點聽不懂，但她聽懂了“搶寶寶”那句話。
“吼——不準……不可以！殺——殺——殺——！”
病人情緒激憤，只剩半米長的金髮全都飄起來，扎向玩偶。
玩偶舉起雙手擋住臉，大聲說：“陛下——冷靜點，陛下！你會難受——寶寶也會難受的！”
“寶寶……王子……”病人立刻冷靜下來，摸著肚子說，“不痛……不痛……王子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