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
*
深夜,雨停了。
清水山的居民都睡著了。
烏雲變成彩色的雲朵,慢悠悠地飄在天上。
月光穿過雲朵,照亮半山腰的沼澤。
這片沼澤不大不小,有一邊挨著山崖;有一邊挨著短短的斜坡;有一邊挨著窄窄的小路;還有一邊,挨著一塊草地。
草地有人修剪過,整齊又幹淨。
草地邊緣立著一片高高的柵欄。
柵欄下面是陡峭的山坡。
沼澤邊的小路就連著下面的山坡。這條山路彎彎繞繞,一直延伸到山腳下。
雷雨之後,山坡被草木和真菌覆蓋,已經看不見山路了。
剛才下了大雨,現在山坡上又冒出很多蘑菇。
蘑菇們挨挨擠擠,披著水珠,在月光下亮閃閃的,組成一條條彩色的“山路”……
沼澤地最大的草窩裡住著一隻大白鵝。
白鵝一來就成了沼澤地的“老大”。因為她比少天狼高嗎?不是,因為她打遍沼澤無敵手。
鱷魚:“……”
白鵝老大在草窩裡孵蛋,餓了就吃窩邊的蘑菇,吃少天狼“送”的消消劑,吃小六送的菜葉、藍莓、辣椒、瓜瓤、果皮……吃得羽毛鋥亮,扁扁的嘴巴結實有力,輕輕鬆鬆就能扎破鱷魚的鱗甲。
鱷魚:“……”
今天半夜,大白鵝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她警覺地睜開眼睛,伸長脖子,看看草叢外面有甚麼動靜。
三隻鱷魚睜開眼睛,疑惑地看過來。
一群青蛙眨眨眼睛,好奇地看過來。
一排水鳥抖抖翅膀,換一隻腳站著,接著睡覺……
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安安靜靜,白鵝老大很滿意。
她把視線放在沼澤外面,看一看斜坡、小路、柵欄、草地——等等,那是甚麼東西?
大白鵝扭頭盯著柵欄。
柵欄上面掛著一串蘑菇:灰色,大小相近,每個蘑菇都有少天狼的巴掌那麼大,用長長的草繫著。
蘑菇?剛才有嗎?大白鵝疑惑地歪頭。
三隻鱷魚也看見蘑菇了。
她們游到沼澤邊,好奇地看著綁得整整齊齊的蘑菇串。
那些蘑菇很像小六做的肉包子——每個都長得一模一樣。
這時,一個黑影從山坡那裡冒出來。
那是一隻青灰色的爪子——人類的手。
先是一隻手,然後是一條胳膊、一個黑乎乎的頭、另一隻手……
有一個人,抓著欄杆,慢慢、慢慢地爬上來,爬到柵欄頂端,整個人掛在那裡,手腳耷拉著,然後就——不動了?
“真是奇怪的人類……”動物們想。
大白鵝見“怪人”不動了,張嘴就叫:“啊——啊——啊——”
白鵝一叫,大家都醒了。
小六開啟庭院燈,沒有發現異常。於是,她又開啟草地那邊——安在柵欄上的燈。
燈光把這片山腰照得亮堂堂的,動物們唧唧喳喳地圍過來看熱鬧。
大鵝又叫了幾聲,看到小六飛過來,才滿意地閉上嘴巴。
小黑坐在小六的肩上,揮了揮手:“大家晚上好啊!”
大家都熱情地回應——
動物們興奮地叫著,蹦蹦跳跳;
植物們自己動起來,搖搖擺擺;
蘑菇們一合一張,放出更多的孢子……
十二個夯夯戴著彩色的睡帽,手拉手跳到柵欄這邊,細細的腿變得長長的——有六米那麼長。
“長腿夯夯”好奇地看著掛在柵欄的傢伙,嘰嘰咕咕地討論起來:這是個甚麼東西呀,夯夯?
小六飛到夯夯腳邊,先給“現場”拍了幾張照片,然後飛上去,仔細觀察這個……人形生物。
這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衣服溼漉漉的;黑色頭髮很長,又很亂,擋住了她的臉;身上掛著各種顏色的水草,水草裡面藏著幾條腐爛的小魚小蝦。
她的腿穿過柵欄的兩個方格子,腳下踩著一條欄杆;手臂越過柵欄垂下來,右手挨著那串灰色的蘑菇。
“沒有呼吸的聲音,死了?不對,有能量波動,還有微弱的腦波……”
小六從沼澤邊撿來一截硬硬的草根,撥開這個人的頭髮。
頭髮下面是一張鐵青色的臉,額頭有一條食指大的肉瘤。
“嘰!”夯夯躲在小六身後,捂著半邊眼睛悄悄地看。
“哦,是個‘病人’。”小六說,“她在……睡覺?”
小黑點頭說:“對呀,這個寶寶在睡覺呢!”
“嘰?夯夯!”夯夯聽懂了,放下手大膽地看。
小六扔掉草根,託著下巴說:“我怎麼覺得她很眼熟呢?”
“你見過她嗎?”小黑問。
小六搖頭說:“我沒見過——哦,對了!小狼今年的‘畢業照’裡面有個同學和這個人長得很像,名字叫做……厲大牛!”
“小狼的同學嗎?小六,你要不要問問她?”
“明天再問吧。我們說話這麼大聲她都沒醒呢。而且……厲大牛是光頭,沒有這麼多——”
“不是……”
“甚麼?”小六愣了愣,“誰在說話?”
“不是……光頭……大牛……有頭髮!”
這是旁邊的病人在說話。
病人——厲大牛,醒了。
“夯夯!”夯夯們揮手向她打招呼。
厲大牛抬頭,慢慢、慢慢地伸手,撩開自己的頭髮,瞪著小六說:“我……大牛……有頭髮!看……頭髮……長出來……了!”
小六:“……”
說完兩句話,厲大牛低頭數起了那串蘑菇:“一個……兩個——二十個。”
她滿意地點點頭,像剛才那樣低頭、垂手,又睡著了。
眾人:“……”
8月9日,一個大晴天。
清晨,大海山,工廠的居民還在睡覺。
關大杉睡得不安穩,總覺得自己被甚麼東西盯著,胸口沉甸甸的。
老人掙扎著醒過來,在黑暗中看見一對金燦燦的眼睛——猛獸的眼睛——就在她的心口上方。
她放慢呼吸,與“獸瞳”冷靜地對峙,越看越覺得它們很眼熟。
這雙眼睛發現她醒了,突然“嘰!”的一聲,轉身跳到少天狼肚子上,非常熟練地——躲進她的衣兜裡。
關大杉:“……”
“咳。”老人清清嗓子,坐起來說,“開燈。”
聲控燈亮了。
少天狼揉著眼睛坐起來,打著哈欠說:“哈——天亮了?小夯夯,你怎麼變重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像平常一樣掏小夯夯,掏出兩個大黑球。
黑球們揮手說:“夯夯!”
少天狼眨眨眼睛,驚訝地說:“甚麼……二夯夯!三夯夯!你們怎麼來啦?——哦,早上好啊!”
兩個夯夯一聽,跳到床上比手畫腳地說——
“夯夯!嘰咕!嘰——嘰嘰咕嘰!咕嘰嘰……”
“嘰咕咕!咕嘰咕嘰……”
她們說,蘋果樹長了很多新果子;
她們說,家裡多了一個小黑姥姥;
她們說,有個大牛來家裡做客了……
“哇……哦……甚麼,大牛去我家了……”少天狼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皺起了眉毛。
三人心無旁騖地交流,沒有注意到關大杉越挑越高的眉毛。
關大杉:“……”
“咳!”老人用力咳了一聲,主動說,“各位,早上好。”
“哦,大杉早上好!”少天狼笑著說。
她彎腰捧起兩個夯夯,介紹說:“大杉,她叫二夯夯,她叫三夯夯,她們都是小夯夯的家長。
“二夯夯,三夯夯,她是我的房東關大杉——不是清水山的‘山’,是有三個撇的那個‘杉’。”
“夯夯!”兩個夯夯把自己的手伸得長長的,伸到關大杉眼前。
關大杉笑了一聲,伸出兩根手指和她們握手:“二夯夯,三夯夯,你們好!”
雙方友好握手之後,關大杉問道:“小狼,你們要回家了?”
少天狼放下夯夯,點頭說:“對,家裡有客人,我們要先回家了。
“大杉,你們要來我家玩嗎?我家有很多機器人,我家種了很多菜,我家小六做飯很好吃!”
夯夯們贊同地點頭說:“咕嘰!”
關大杉搖頭說:“下次吧,我還有事。”
“好吧,我們下次再來找你玩!——小夯夯,起床回家啦!小夯夯?又睡哪裡去了……小夯夯?小夯夯?”
小枕頭上沒有小夯夯。她睡覺不老實,總會跑來跑去。
光用鼻子是找不到小夯夯的。因為夯夯睡覺的時候,會把自己的“氣味”收起來。
少天狼掀開枕頭、被子、衣服,又把衣服口袋全找了一遍,然後苦惱地說:“都沒有……大杉,你的口袋有沒有?”
關大杉哭笑不得,正要動手一起找;二夯夯卻咧嘴一笑,伸手從少天狼頭上拽下一撮頭髮,丟在床單上。
少天狼摸著頭說:“不疼誒——小狼我掉頭髮了?掉了這麼多……”
“夯夯!”
三夯夯搖搖頭,走到“頭髮”旁邊,一巴掌拍過去,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那撮頭髮扭了扭,“嘭”的一聲變成一個小黑球——小夯夯。
小夯夯在床單上滾了一圈,閉著眼睛打哈欠:“哈——咕嘰?夯夯……”
二夯夯走過去,推著小夯夯走到三夯夯身邊,然後說:“夯夯!嘰咕嘰!”
“嘰?咕嘰——”小夯夯睜開眼睛,看見兩個黑乎乎的家長,高興地尖叫一聲,撲進她們懷裡。
三個夯夯抱作一團,嘰嘰咕咕地聊天。
少天狼忍不住給她們拍了一張合照,欣慰地說:“小夯夯長大了,都會變頭髮了!”
關大杉笑著說:“小夯夯真厲害。小狼,吃過早飯再走吧?今天吃油條和豆漿。”
少天狼咂咂嘴,問道:“大杉,今天的早飯要算‘房租’嗎?”
“不算,今天我請客。”
“謝謝!那我可以吃……五根油條嗎?”少天狼伸出一隻手比了比。
關大杉算算家裡的庫存,點頭說:“可以。”
這時,夯夯們舉手說:“夯夯!嘰咕嘰……”
少天狼一邊聽一邊掰著手指頭算:“小夯夯想吃3個,二夯夯想吃10個,三夯夯也想吃10個……
“5加3,加10,再加10,等於……等於……28個!
“大杉,你家油條夠吃嗎?”
關大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