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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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躺在地上,左手緊緊抱著玩偶,右手扶著肚子,頭上的肉瘤不停地抽搐。
她的臉色非常痛苦,嘴裡還在吼:“不痛……不痛……抓——抓——抓——!”
只剩小半截的金髮悄悄延長,繞到少天狼的身後。
少天狼卻愣在那兒,收起一隻利爪,用手指頭輕輕搭著病人的肚子。
“活的……”少年低聲說道。
小店門口,王焰急得直瞪眼,扯著嗓子喊道:“小狼,後面——”
話音未落,少天狼就被一團金髮緊緊地裹住,舉到天上。
病人的脖子多了幾條“新鮮”的爪痕,皮肉外翻,只見傷口不見血。
病人坐起來 ,拔掉腿上的刀。但她沒拿穩,刀掉地上了。
她也不去撿,哆哆嗦嗦站起來,扶著肚子仰頭說:“不痛……不痛……抓……抓住你!”
說完,她轉頭盯著王焰,蹣跚走向太陽花小店。
少天狼被她拉著走,正在天上“飛”呢。
“嘰……嘰……”小夯夯還在少天狼的口袋裡。
她被金髮壓成“夯夯餅”了。
“扁扁”的小夯夯自己從裡面擠出來,爬到少天狼肩上。
“咕嘰……”小夯夯鬆了口氣,看向少天狼。
少天狼看起來呆呆的,好像在思考很重要的問題。
“生死關頭”,她不但不緊張,還跟小夯夯說:“小夯夯,你剛才看到了嗎?那個動了……是活的呀!”
小夯夯深吸一口氣,揉揉臉,重新變成圓溜溜的樣子,搖頭說:“咕嘰?夯夯!”
“嘩啦嘩啦……”雨聲越來越大。
小雨變成大雨了。
在密集的雨聲中,病人聽到了小夯夯清脆又活潑的叫聲。
這是甚麼聲音?剛才……好像也聽到了?
病人腳步一頓,好奇地看上去。
這時,王焰踉蹌地走下臺階,彎腰駝背地衝過來,手裡握著她的手術刀,還發出喊聲轉移病人的注意:“嘿,我在這裡!”
她和病人都走得很慢。
兩人距離十七八米。可能再過一分鐘,她們就會撞上了吧。
雖然在天上淋著雨,但少天狼和小夯夯看到下面兩人走路的樣子,都忍不住笑了。
“噗!”
“嘰嘰嘰……”
王焰:“……”
少天狼笑眯眯地看了一會兒“戲”,下面兩人的距離也漸漸縮小了。
病人垂頭扶著肚子,分出一股金髮,瞄準了王焰。
她穿著淺紅色、長長的裙子。大雨中,裙子像沉重的枷鎖,箍在她的身上。
王焰低頭扶著腰,握緊了手術刀,面無表情。
她穿著藍色雨衣。雨水從她的帽簷滴落,連成了線。
戰鬥一觸即發。
小夯夯捂住嘴巴,不敢出聲。少天狼也變得嚴肅起來。
雙方相隔七八米的時候,金頭髮動了;王焰的手術刀也動了。
金髮織成大網,撲向王焰。
王焰手一甩,手術刀穿過大網最小的縫隙,扎向病人。
少天狼的視線穿透雨幕,無意間看到王焰扔出她的手術刀——
這把刀是衝著病人肚子去的。
少天狼瞳孔一擴,仰頭就用嘴巴接了雨水,然後——
“噗!”一口雨水從天而降,打向手術刀。
同一時間,王焰又扔出一把手術刀。
前一個手術刀被少天狼的“口水”撞上,又在空中撞到後一個手術刀——
兩個刀全都碎成兩半,砸在病人的腳邊,把人嚇得愣住——金色大網都停住不動了。
“嘰——夯夯!”小夯夯興奮地尖叫,用力鼓掌。
王焰:“……”
少天狼狠狠鬆了口氣。
她甩甩頭髮,彈出兩個爪子割斷金髮,帶著小夯夯跳下來。
少年輕鬆落地,踩碎幾塊地磚,濺起高高的水花。
“天姥姥,甚麼情況?”王焰抓著第三把手術刀,齜牙咧嘴地捂住腰,“哎喲!我的腰……”
少天狼搖頭,非常認真地說:“王焰,不要扎她肚子!”
“扎……肚子?”病人頂著參差不齊的頭髮,眼睛越睜越大,說話又快又結巴,“嗬……嗬……壞人……壞人……肚子……不行……王子……王子……救命……快跑……國王……快點……跑……”
說著,她悄悄後退幾步,踢掉鞋子,一手抓玩偶,一手託著笨重的肚子,然後飛快轉身,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真的眨眼就不見了!
少天狼:“……”
小夯夯:“……”
王焰:“……”
中午,大雨還在下。
少天狼拿著工具在太陽花小店門口修理桌子:剛才被王焰砸壞的那個。
小夯夯在噴泉那邊玩。
她在撿病人的頭髮。
金色頭髮掉在地上,自己縮短了,小夯夯很快就撿了一大把。
王焰躺在店門口,艱難地喘氣。
她說:“剛……才的……病人,我……覺得……眼熟。”
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這個人病得很嚴重,臉都被擋住了……
少天狼說:“下次你問問她唄。”
“下次?那……那還是……算了!”
少天狼轉頭說:“王老師,你要去醫院嗎?”
醫院不一定有醫生,但是有值班的機器人,還有先進的醫療裝置和藥劑。
王焰擺手說:“不……不用。我只是……輕微……腦震盪,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是醫生,聽你的……王老師,你還挺強壯的呀!剛才踢你一腳,我以為你要斷好幾個骨頭呢。”
王焰笑著說:“呵呵,要是以前……我今天不死……高低……要在療養艙……住幾天。”
少天狼拍拍桌子點頭說:“是啊,以前我的力氣也沒有這——”
“咔嚓——嘩啦。”剛拼好的桌子又塌了。
“噗……”王焰憋著笑,頭更痛了。
“——麼大。”少天狼咽咽口水,訕訕地笑了。
這……桌腿都裂了,好像……拼不起來?少天狼拎著碎片心虛地想。
“咳!”她咳了一聲,放下東西站起來說,“那個——藍婆婆?你的桌子多少錢?我賠你。”
藍婆婆懶洋洋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慢吞吞地說:“這個呀?30——萬。”
王焰:“……”
“多少?”少天狼猛地低頭,看看地上有沒有金子。
沒有——碎片裡面沒有金子。
藍婆婆說:“這兩張桌子,是我以前的老闆送我的禮物。它們都是第四紀的古董。”
王焰深吸一口氣,心想:“我的‘救命恩桌’碎了一地,按理,我也應該賠點錢?
“誒,不對,我——現在——是個窮人,口袋沒有甚麼錢呀!”
窮醫生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閉上眼睛,“睡著”了。
“哦,那是挺值錢的……”
少天狼眨眨眼睛,撿起碎片,三下兩下拼出一個桌面,把它們擺在地上,又在桌面放上四個腿。
然後她撓撓耳朵,抬頭說:“藍婆婆,你看這樣……能不能便宜一點?”
一點?藍婆婆微微一笑,點頭說:“萬。”
少天狼:“……”
“噗!”王焰笑“醒”了。
“夯夯,夯夯,咕嘰嘰……”
小夯夯唱著歌,踩著水花,拖著一縷長長的金色斷髮,高高興興地跑過來。
金髮的另一端綁著兩隻綠色的繡花鞋。
小夯夯牽著鞋子跳上臺階,路過王焰,跳到少天狼腳邊,舉起拿著金髮的手,大聲說:“夯夯!嘰咕,嘰咕,咕嘰嘰!”
“甚麼,戰利品?”王焰慢慢坐起來,扶著腰看過去。
少天狼坐在店門口搖頭說:“小夯夯,這個東西太髒啦!快扔掉!”
小夯夯甩著金髮,搖頭說:“咕嘰!”
少天狼慊棄地看了看繡花鞋,接過金髮用力扯了扯,沒扯斷。
她想了想,哄著小夯夯說:“你看,這個頭髮亮晶晶,還挺結實!
“等我們回家,給你做個小被子,好不好?
“鞋子就不要了,好不好呀?”
“嘰!夯夯!”小夯夯高興地點頭,又指了指繡花鞋。
少天狼深呼吸,和小夯夯展開嚴肅的辯論——
“臭鞋子,不能要!”
“咕嘰!夯夯……”
“我才不要!這麼小,穿不了!”
“嘰?嘰嘰咕……”
“不行,這個當花盆……太醜了吧!”
“嘰嘰咕咕嘰……”
“給你做小床?不行,不能——臭烘烘的!”
……
她們辯論了半天,最後決定:把這雙鞋子丟進垃圾桶。
“等一下。”藍婆婆說,“這雙鞋也是古董,如果能洗乾淨,價值——至少2000萬。”
少天狼拎著金髮和鞋子,驚訝地說:“甚麼,這個臭東西也能值兩千萬?!”
小夯夯仰頭,看著鞋子說:“嘰咕?”
王焰挑眉說:“兩千萬?”
藍婆婆點頭說:“沒錯。這雙鞋是大海博物館的藏品,沒有被展覽過。
“它是第一任首腦的遺物——在她的保險櫃發現的。
“傳說,這雙繡花鞋是她的男心上人臨死之前親手做的……”
少天狼問:“‘男心上人’?甚麼意思?”
“咕嘰咕。”小夯夯搖頭。
王焰說:“就是……嗯……‘最喜歡的男人’的意思。”
少天狼點頭說:“哦!那我姥姥的男心上人……不對,她只喜歡‘麗麗’的兩個手……
“呸呸呸,不說那個醜東西——
“哎呀!那我姥姥的心上人不就是……小狼我嘛!”
王焰:“……”
“嘰?”小夯夯認真想了想,點頭說,“夯夯……咕嘰咕!”
她說,夯夯的“心上人”是蘋果呀!
“不對,小夯夯。”少天狼搖頭晃腦地說,“那叫‘心上果’。”
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