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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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車在大海城東南部,“沙灘小區”的上空。
海葵廣場就在這個小區的北面。
小區的居民,有些去了石頭城;有些跟著其她倖存者,住在城裡的幾個“據點”。
而其她居民……都是病人。
病人不喜歡待在家裡。
所以沙灘小區的房子裡,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了。
大海城是六座城市中最小的城市,女性人口八千出頭,生病的人卻有七千多個。
但是城中大街小巷,只有零星幾個病人在遊蕩。
有些病人離開了城市;
有些病人躲進又高又密的蘑菇叢,專心吃蘑菇;
有些病人鑽到各個角落,很難被人發現……
沙灘小區就沒看見遊蕩的病人。
這裡的房子都是三層的獨棟小樓,周圍的綠化面積很大。
人去樓空。人類的房子與瘋長的植物融為一體,成了其它生物的據點。
植物和蘑菇淹沒了建築與道路,長出高大的叢林,無人清理;
動物在叢林間奔跑,跳躍,享受城市的陽光;
昆蟲成群結隊,隱藏在叢林中……
小區中央有一座公園。
公園被一棵巨大的蘭花佔領了。
蘭花有二十多米高,根系遍佈整個公園。
白色的肉質根把地面的石磚切成了石子,露出地下的土壤;
葉子又扁又長,綠得發亮,有的垂著,有的豎著,有的鋪在周圍的屋頂上,有的彆扭地捲起來——就像包著甚麼東西;
蘭花盛開的花朵比“二號飛車”還要大,白色花瓣上有一些紫色的斑點,中間的金色花蕊像一張微笑的人臉;
蘭花長了六個花箭,其中三個開了花,剩下三個還是尖尖的……
三個尖尖的花箭,其中兩個串著很多“特別大的蚊子”;剩下的一個 ,扎著一個人——花箭頂端扎進她的腹部。
看起來,那是一個青年人。
她穿著長長的白衣服,齊耳的灰色長髮暗淡無光,頭上包了一圈醫用紗布。
她安靜地垂著頭,懸空掛在花箭上,腹部的傷口還在滴血。
“滴答,滴答……”
鮮血不斷地落下,全被一片蘭花葉子小心地接住了。
少天狼幾人從天而降,在附近找了一片結實的蘭花葉子,把車停在葉子上。
聽到聲音,灰髮青年抬頭看過去,一雙綠色的眼睛十分冷漠。
她只看了一眼,又重新低頭,用“腦波”在手機投射的光屏上寫寫畫畫,動作很慢。
少天狼下了車,跳到距離青年最近的葉子上,抬頭說:“嘿,醫生老師!你需要幫助嗎?”
小夯夯躲在少天狼的口袋裡,好奇地觀察這個人。
少天狼認識這個人。
她是燈塔學院的校醫,叫“王焰”。
見她沒反應,少天狼喊道:“醫生老師,你疼不疼?”
王焰收起光屏,慢慢轉頭,盯著少天狼看了一會兒,艱難地張嘴說:“不……疼……走……快……走……”
她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的樣子。
少天狼動了動耳朵,看著王焰腹部的傷口欲言又止。
“姥姥說做人要有禮貌……禮貌……”她在心裡嘀咕一會兒,清了清嗓子。
“咳。”她說,“醫生老師,請問——你是快死了嗎?”
王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她還沒說話,遠處兩朵蘭花突然“咯咯咯咯”地響了,像嬰兒在笑。
一片細長的、與眾不同的葉子,眨眼就逼近少天狼身後——
少天狼咧嘴一笑,飛快彈出兩個爪子,轉身起跳,幾下就切斷這片偷襲的蘭花葉子。
少年踩著七零八落的葉子碎片,動動爪子,抬頭說:“喂,還要來嗎?”
蘭花像機器卡頓了一樣,“咯——咯——”叫了兩聲,慢慢、慢慢地收回那片缺了一截的葉子,假裝自己是個安靜的好植物。
“嘰嘰嘰……”小夯夯在少天狼的口袋裡偷笑。
王焰低頭看看自己還在滴血的傷口,默默地想:“現在的小年輕真厲害呀,比我厲害多了……”
下午,風向變了。
“孢子味兒”的空氣中傳來一陣其它的臭味。
“阿嚏!”少天狼站在蘭花葉子上,揉著鼻子。
小夯夯坐在少天狼頭上,問道:“夯夯?”
“沒事,就是覺得這裡變臭了……”
少天狼踮起腳,伸手抱住王焰,提醒道:“醫生老師——”
王焰閉著眼睛,虛弱地說:“我……姓……王……”
“哦,我知道呀——醫生老師,你忍一忍,我要把你放下來了!”
王焰:“……”
王焰的傷口好像跟花箭黏在一起了,少天狼不敢用力扯。
“夯夯!”小夯夯跳到另一片葉子上,幫忙拽花箭。
她的力氣很大。但是花箭硬邦邦,動也不動。
“小夯夯,你先回來!”
“夯夯!”
小夯夯鬆開手,跳到少天狼肩上。
少天狼抬頭喊道:“喂——那個花,你快把這個東西拿走!”
蘭花還在“裝死”,一動不動。
少天狼眯起眼睛,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彈出一根爪子。
她用爪子點了點王焰傷口上的花箭,作勢要切斷它。
蘭花確實沒聽懂少天狼的話,但她能感覺到少年的“殺氣”。
蘭花心想:“土姥姥,人類好凶!”
——這是一棵有“思想”的蘭花。
她被少天狼嚇到,連忙抽走花箭,把自己的獵物留給這個可怕的傢伙。
沒了花箭,王焰的腹部出現一個直徑20厘米的傷口。
鮮血和碎肉一起濺出來,打溼了王焰和少天狼的衣服。
王焰臉色慘白,一聲不吭,勉強還撐著一口氣,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少天狼收起爪子,輕輕把人放在蘭花葉子上。
傷口的血淌到綠油油的葉子上,被它吸走了。
蘭花“吃”得高興,又開了幾朵花。
“唉——”看著傷口的大洞,少天狼長嘆一聲。
然後她搖頭說:“醫生老師,你真的快死了……你有甚麼遺言嗎——要幫你寫個遺書嗎?”
王焰渾身麻木,對傷口沒甚麼感覺。因為蘭花的花箭會分泌一種“麻痺獵物”的液體。
王焰失血過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體變得冷冰冰的。
小夯夯跳到王焰胸口,指著她腹部的傷口說:“嘰咕咕?”
“吃蘑菇也來不及了。”少天狼搖頭說,“醫院……太遠了,她快死了。”
“嘰……”小夯夯走到傷口邊,低頭觀察這個“洞”。
少天狼說:“等她死了,我們給她收屍,送到火葬……”
她還沒說完,小夯夯忽然吐了:“噦——”
黑色的口水灑到傷口上,立刻止了血。
“哇噢!”少天狼驚訝,“小夯夯,你的口水真蒂呀!”
“夯夯!”小夯夯得意地點頭。
然後她想了想,吐了一點消消劑。
翠綠色的液體掉進“大洞”,有的滲進傷口中,有的被蘭花葉子吸收了。
“咯咯——”蘭花快樂地叫了一聲,大著膽子派出一朵蘭花過來“看看”。
小夯夯又吐了兩次。王焰的傷口大半都沾到了消消劑。
空氣中都是冰涼的氣味。
少天狼嗅了嗅,低頭說:“小夯夯,你藏了這麼多消消劑!”
小夯夯只心虛了一秒鐘,立刻指著王焰的傷口讓少天狼看:“夯夯!咕咕嘰!”
少天狼湊過來看。
王焰的傷口正在發生奇異的變化——
傷口中長出了新的骨芽與肉芽。
它們像蠕動的蟲子,飛快地生長。
“老天狼!”少天狼驚歎,“消消劑還能這麼用!那我以前不是賣得太便宜了嗎?”
“咕嘰咕嘰!”小夯夯也這麼覺得。
她就隨便試試,沒想到消消劑這麼厲害呢。
少天狼看了一會兒新奇又不科學的療傷現場,皺眉說:“不行,還是太慢了……二號,你過來一下!”
聽到喊聲,二號帶著六十六從另一片葉子上飛過來,停在少天狼身後。
蘭花葉子很結實,晃都沒晃。
六十六在車上探頭一看,著急地說:“哎呀,傷得這麼重!最好把她凍起來,送到醫院泡一泡療養液!”
“少總,她怎麼了?”二號說,“要給她找蘑菇吃嗎?”
“不用,她只差一點消消劑……”
少天狼“噌”地站起來,從二號的車頭翻過去,到車廂找東西。
“找到了!”
少天狼抓著一個保溫杯跳出來,回到王焰身邊。
她把這杯消消劑原液全部澆在王焰的傷口上。
這下,“療傷現場”更不科學了——
傷口中冒出嶄新的血肉;
斷掉的骨頭自己接上了;
破碎的內臟自己補齊了;
缺失的組織一點點長回來了……
大家安靜地看著,共同見證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只過了一分鐘,傷口完全癒合,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王焰的體溫漸漸回升,臉色也變得紅潤:她活過來了。
“呼——”大家鬆了口氣。
她們盯著王焰“嶄新”的肚皮使勁瞧,目光灼灼,生生把人給嚇醒了。
王焰迷糊地睜開眼睛,就聽少天狼說:“醫生老師,請問小狼——就是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肚子?”
話還沒說完,少年已經動手了。
她和小夯夯一人伸出一隻手,在王焰肚皮上點來點去,然後驚歎不已。
“老天狼!真的好了!”
“嘰!夯夯!”
六十六趴在少天狼肩上,忍不住給王焰的肚子拍了一張照片。
她看著照片讚歎地說:“土姥姥!這真是個奇蹟……我要把它收藏在我的主晶片裡面!”
二號有樣學樣,然後感嘆道:“天姥姥,人類真是太堅強了!”
王焰:“……”
沉默的蘭花比她們更高興,因為她也吃到了消消劑的原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