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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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先不說‘題外話’。”少天軍板著臉說。
劉大茂笑眯眯地點頭,不說話了。
紅頭髮、黑眼睛的鄭教授——科學院的院長,接話說:“目前發現的各種‘病人’,那些到處亂跑的,攻擊性最強……”
前後兩場雷雨,病人的病情也不一樣。
第一場雷雨之後,部分病人額頭出現“增生”前兆——鼓起大包或小包。
病人不睡覺,大部分沒有“目的”:或者待在某個地方,或者到處走來走去。
她們經過特定的語言刺激才會出現“增生組織”,以及強烈的攻擊性。
當時,沒有治癒的病例,所有病人的病情都在逐漸加重。
第二場雷雨之後,病人的身體變得異常靈活,也會找地方睡覺了。
她們頭上出現一條以上的肉瘤,一切行動帶有明確的目的。
平時她們很懶。一旦行動受阻,她們就會怒吼,攻擊障礙物。
她們會吃變異的蘑菇——只吃蘑菇。
一位姓黃的生物學教授說:“病人的基因已經變異了,無法逆轉,而且不穩定。
“她們吃蘑菇,是為了‘自救’——這是人類的本能。
“因為這些變異的蘑菇能幫助人類抵抗基因變異帶來的負面影響。
“其中,灰色的蘑菇療效最好。
“目前,只看農場的病例,單人的‘增生組織’最多切除了五次,配合變異的灰色蘑菇,治療效果還是很明顯的。”
這位黑髮黑眼的老教授眼睛一轉,又說:“當然,還是大婦的‘空氣清新劑’療效最好了!
“您提供的這個‘消消劑’簡直就是‘萬能藥劑’,是天賜的‘鬼藥’!
“它不僅可以治療其它傷病,還能直接消除基因變異的負面影響,讓病人保持——
“咳,保持……‘一定的理智’,平穩地度過變異期,成為‘新世界’的‘新人類’——就像我們這樣!”
少天軍翻個白眼,抱著手說:“誇上天也不給,就那麼多!”
雖然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科學家們還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接著討論研究進展。
黑髮黑眼黑面板的周辰說:“以大婦的身體作為參考,目前我們接觸到的病人,她們身體的病灶大部分集中在頭部……雖然膚色異常,但病人的毛囊是健康的。”
聽到這,少天軍指著世大江,問道:“那她……還有其她病人,怎麼都禿了?”
黃教授說:“人類的基因被動強化,這種脫髮是正常代謝,也是對人體的一種保護……
“人類體質全面提升,壽命延長,脫髮之後會長出更強韌的頭髮——
“不用擔心,像我們這樣‘清醒’的‘進化者’,不會產生極端的脫髮現象——‘沉睡’的孩子們應該也不會。
“我們身上的毛髮,會逐漸代謝成‘新毛髮’。”
少天軍摸著頭髮鬆了口氣。
劉大茂總結道:“簡單地說,這是一場‘暴力進化’!
“違背自然的東西,被‘自然’淘汰;
“順應自然的東西,被‘自然’賦予全新的力量。
“人類……正在適應這種力量。”
科學家們贊同地點頭。
少天軍心想:“所以這算是……‘靈異的科學事件’?”
吳老鴉說:“就是這樣!你們看那些動植物,長得多好!
“它們懂道理,知道順應天理!再看我們人類……太丟人了!”
眾人微微一笑,並沒有把“丟人”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她們可不是那些“雄腦袋”。
有福大陸人類的祖姥姥們,身上都有傳奇色彩。
最最出名的,就是她們的“雄腦袋”。
有福大陸以萬年作為“一紀”。
第一紀紀末,人類廢除“雙向伴侶”制度,“婦親”得到律法強制規定的冠姓權。
第二紀紀末,女性人口終於超過總人口的五分之三。
第三紀紀末,“女男平等”刻入《有福大陸最高律法》。
第四紀紀末,有福大陸律法規定:女人的虜子可以繼承女人百分之一的遺產。
第五紀後期,有福大陸律法規定:任何機構的高層只能是女人;女人不得著裙裝……
人類社會“這樣”“那樣”地變動,曲折地前進。
四萬多年過去了,大部分人類仍然不太聰明,多多少少沾點“雄腦袋”的邊兒。
若以數字打個比方,那麼,有人是“1%”雄腦袋,有人是20%,有人是60%……而有的人,是極端的90%。
因此,有福大陸一直是個矛盾重重的世界。
有些人類總是樂於在腦子裡,或心裡,或肚子裡——裝下一個以上的雄性,再稱之為“愛”;
人類早已站在權力頂端,但有些人類愛聽雄性的“建議”;
因為“女男平等”是刻進律法的條文,所以有人愛留長髮,穿窄小的衣服,還喜歡粧扮自己,說是“遵守律法”“自由與平等”“標新立異”——沒個人樣;
有些人還會自我貶低:當她們有了“虜子”——合法的雄性“陪伴者”的美稱——她們就會給佗們金錢、住處、武器、稱“爹”稱“爺”的“名分”……
關於這些矛盾,少天狼的評價是:“呸,愚蠢的人類!”
而少天軍的評價是:“呸,一堆雄屁!”
要說少天狼有沒有“雄腦袋”,那肯定是沒有的。
作為被狼王養大的“天選之子”,她堅信自己有個“狼腦袋”。
而少天軍呢,她從前可能是沾點邊的。
但自從她聯合“寶寶中心”,做下“篩選胎兒性別”的大事,又在產後犯了“大案”,誰敢說她有甚麼屌屁的“雄腦袋”?
在律法上,人類不能篩選後代的性別。
醫院製作的配子有“性別限額”。
每年的“雄性配子”都是有限的,佔總數的五分之二。
儘管如此,雄性的數量仍然呈現逐年下降的趨勢:雄性胎兒的夭折率逐年遞增。
選到雄性配子,有人會“放手”,從頭到尾把胎兒、孩子交給政府管理;有人會覺得“幸運”,懷胎三月再把胎兒寄養在寶寶中心,等男孩出艙後就接回家撫養。
少天軍不喜歡瞎折騰——她只想要女兒子。
所以如此這般……少天狼就誕生啦!
現在,少天軍聽了科學家們對“新世界”“病人”“進化”的研究進展,滿意地給人漲了工資,讓大家散會了。
等人都走了,她戴上一個面罩,拎著自己的保溫杯進了隔間。
少天軍熟練地關掉監控器,抬起右腳踩著床沿,打量床上的病人。
“我的老學妹,你說你這是何必呢?”少天軍假惺惺地嘆氣,小聲說,“不就是一個蘑菇,碎就碎了,再採一個唄?”
躺在病床上的這位首腦,是一位自稱“首腦鄰居”的大媎帶到農場來的。
大媎說,她跟世大江以前是幼兒園同學。
生病的世大江為甚麼一直採蘑菇?不是因為她想吃,而是因為她有一個幾十年的“執念”。
在她上幼兒園的時候,學校組織學生到野外採蘑菇,剛好碰到男校的男學生也來採蘑菇。
世大江小朋友第一個找到能吃的蘑菇,因為太興奮,不小心把它踩碎了。
於是“第一”的頭銜就落到第二名——男校一個男學生頭上了。
世大江小朋友憋著不哭,心裡梗得慌,一直梗到今天。
現在,成年的世大江躺在病床上,愣愣地念叨:“會……採……蘑……菇……我……會……”
少天軍眼睛一轉,湊近世大江的耳朵,跟她抬槓:“小朋友,蘑菇又碎了,你會不會採蘑菇!”
世大江一頓,立刻暴躁了:“吼——會——我——會——吼——”
少天軍扯掉世大江頭上的紗布,果然看到她的額頭又冒出一條灰色肉瘤——比上次小了一圈,仍然是血淋淋的樣子,而且血液粘稠。
世大江張牙舞爪,卻被固定在病床上,只能張嘴狂怒,狠狠瞪著少天軍。
這時,研究室值班的機器人抱著一筐灰色蘑菇走進來。
它是來給病人喂蘑菇的。
機器人看了看病人,默默蹲在隔間門口,給農場主當個守衛。
少天軍翻了個白眼。
“真吵!”她想,“黃教授還想慢慢給你治,我可不想!這麼大個爛攤子,你個當首腦的,想躺著養病?沒門!”
農場有一部分病人是用消消劑治療的。
那些病人後來的“具體情況”,科學家們沒有告訴少天軍。
少天軍每次問起,她們都只說“有理智”“正在恢復”甚麼的。
“反正死不了,我倒要看看你會變成甚麼樣子……”
少天軍一邊想著,一邊開啟保溫杯,用滴管取了一點液體,滴在世大江的頭上。
翠綠色的液體滴在灰色的肉瘤上。
“嗞啦——”
肉瘤立刻就冒起白煙,漸漸變成黑色固體。
“吼——”世大江臉色猙獰,渾身抽搐,痛苦地嚎叫。
少天軍看著世大江的樣子,蓋上保溫杯,“幸災樂禍”地笑了。
她手裡這一杯“原液”,整整800mL,是她在一群科學家眼皮底下倒走的——這可是小狼送她的禮物!
少天軍認為,科學家們按部就班地治療首腦的病,就是想讓她這個農場主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醒悟”,慷慨地用她手裡的原液治好首腦——算盤打得非常響。
“到底誰才是‘狡商’啊!”少天軍心想,“不知道小狼現在怎麼樣,有沒有跑出來‘冒險’……”
少天軍分神想著少天狼,突然聽到有人喊——
“媽媽?”
她疑惑地低頭,看見一雙清澈的深紅色眼睛。
世大江睜著她的大眼睛,深情又天真地喊:“媽媽!”
少天軍:“……”
7月28日,晴,少天狼家的圍牆建好了。
傍晚,工程隊的十個機器人向僱主道別,離開了清水山。
晚上,少天狼和夯夯們吃完飯,坐在客廳寫“作業”。
她們每人分到一塊電子寫字板,用電子筆寫字。
小六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正在用工具“保養”自己的零件。
她最近感覺自己怪怪的:總覺得關節不太靈活;耗電量莫名變多了;主晶片還是那麼奇怪……
今天的作業是一頁數學題。
十二個夯夯去過別的世界,識字,也會算數,現在是和小夯夯一起學習有福大陸的人類文字:算數甚麼的,分分鐘就能寫完啦!
夯夯們雖然膽小,但是非常聰明。少天狼才寫到一半,夯夯已經快寫完了。
瞅著小六在忙,少天狼就趴在桌面,轉頭悄悄說:“小夯夯,52減13等於多少啊?給我看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