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千森的意識從無邊黑暗中醒來時,最先恢復的是嗅覺,是忘川渡獨有的混著桃花釀的酒香。
她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眼。
身下是熟悉的軟榻,她怔怔坐起身,身上不知何時被人蓋了條薄毯。
“醒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旁響起。
千森轉頭,看見司弈守在軟塌邊,一身簡單的白體長褲,面色恢復了紅潤,眉眼依舊清雋沉靜。
沈無則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面色沉靜,但敲擊著桌面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不安。見千森醒來,他鬆了一口氣,算是打過招呼。
忘川渡還沒有營業,三金在櫃檯後面擦著那套白玉酒具,灼華和林濤趴在桌上,似乎還沒睡醒。
千森一瞬間還以為自己仍在鏡中世界裡,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一隻三足金烏撲撞近她的懷裡,哭著叫道:“媽媽,你終於醒了,可擔心死阿啄。”
她終於反應過來,真的回到現實了:“空間裂隙……”她聲音還有些啞。
“已經癒合了。”司弈輕聲道,“黑暗散盡,天地歸序,人間無恙。”
千森心口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開。
她贏了。
他們都贏了。
這時,另一頭,一道漆黑的身影動了動。
相繇緩緩睜開眼,他坐起身,環顧四周,墨色眸子裡還帶著一絲茫然。
千森走到他身邊,輕聲喚:“哥。”
相繇回過神,他已經三千年沒有聽到有人叫他“哥”了,一瞬間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他動了動唇角,扯出一個極淺的笑:“我們……回來了。”
“嗯。”千森點頭,眼眶微熱,“都回來了。”
相繇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風捲著人間的氣息撲進來——街市熱鬧,車馬輕喧,人來人往,笑容鮮活。高樓平地起,酒旗迎風招展,孩童追著糖人跑,商販高聲吆喝,一派生機盎然。
他沉默許久,輕聲感慨:“不過短短歲月,人間竟已變成這般模樣。繁華安穩,日新月異……真是不可思議。”
從前他眼中的人間,是捉妖師的冷刃,是靈族的血淚,是偏執與恨意交織的地方。
而今親眼所見,才知千森一直守護的,是這樣鮮活、這樣熱鬧、這樣值得的人間。
“既然來了,不如去看看。”
相繇一愣:“甚麼?”
千森還仰頭看著他,像兒時那樣,帶著一點軟乎乎的執拗。
相繇看著她的眼睛,沉默許久,終是輕輕點頭:“……好,那便去看看。”
千森帶著他走出忘川渡,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街市比他從窗邊看到的還要熱鬧,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
他被封印三千年,記憶裡的人間還是青磚黛瓦、車馬慢行,眼前的一切,於他而言,都陌生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兩人剛走到街角,就見一個懸掛著包裹的無人機從遠處飛來,相繇瞳孔驟縮,猛地攥緊千森的手,掌心下意識凝起靈力就要朝著無人機劈去。
千森急忙攔下他:“哥,這不是妖物,這是無人機,人類造出來的機器,它正在送外賣。”
相繇半信半疑,看著那個無人機精準地將包裹送到主人手中,又緩緩起飛離開,驚歎不已:“人類竟有這般本事?不用法術,就能造出如此靈巧的‘器物’?”
千森笑著拉著他往前走,走到一家奶茶店前,見店員拿著手機,對著顧客的手機輕輕一掃,就聽到“滴”的一聲,店員便笑著遞出奶茶。
相繇再次愣住,快步上前半步,眼神警惕又好奇:“小妹,他們在做甚麼?那小塊方塊為何能發光?掃一下就能換到東西,是某種儲物法術嗎?”
千森忍著笑意,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付款碼,“兩杯珍珠奶茶。”,然後對著店員的掃碼器一掃,同樣聽到“滴”的一聲。
然後,千森轉頭對相繇解釋:“這叫手機,那個發光的是付款碼,人類用這個來付錢,不用帶金銀,掃一下就能完成交易,叫移動支付,不是法術哦。”
說著,她接過店員遞來的兩杯奶茶,遞給他一杯:“你嚐嚐,這是人間的奶茶,也是現在很受歡迎的飲品。”
相繇接過奶茶,又看了看千森手中的手機,雖然依舊疑惑,但還是嚐了一口奶茶,甜甜涼涼的,口感奇特,和他印象中的茶水截然不同,特別是裡面的“珍珠”□□彈彈,根本不是他之前熟知的珍珠。
他正驚歎,路邊的電子屏突然響起,畫面中的人影鮮活靈動,還能發出聲音。他嚇得後退一步,下意識將千森護在身後,神色戒備:“這又是何物?竟能將人影困在其中,還能出聲,莫非是幻術?”
千森拉著他的手,解釋道:“這是電子屏,人類用它來播放廣告、新聞,裡面的人影不是真的,也不是幻術,是提前錄好的。”
她指著不遠處的共享單車,又道:“你看那些停在路邊的車子,沒有馬,也沒有人推,只要用手機掃一下上面的碼,就能騎走,方便得很。”
相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有人掃碼後,輕輕一推車子就動了起來,不由得目瞪口呆,低聲感慨:“三千年未見,人間竟變得如此神奇……這些東西,甚至比我所知的法術都要便捷,真是不可思議。”
千森拉著他走到一個糖畫攤前,笑著指了指鍋裡融化的糖漿:“哥,你看這個,糖畫,小時候我偷偷溜出來,最愛的就是這個。”
攤主是個白髮老人,手法嫻熟,一勺糖漿在青石板上肆意揮灑,轉瞬就勾勒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千森接過糖畫,遞到相繇面前,“你嚐嚐,和以前一樣,很甜的。”
相繇接過糖畫,不由得又想起了幾千年前也是和千森一起偷溜出妖市,陪她逛市集,她最愛的就是這些小甜食和小甜水了,最簡單的歡喜。
兩人繼續往前走,千森一一給他介紹,耐心解答他的所有疑問:“前面那個是電影院,裡面能播放和電子屏一樣的畫面,只是更清晰、更熱鬧。”
突然,千森眼前一亮:“前面有蛋糕店,我們去瞧瞧!”
她拉著相繇走進一家糕點鋪,只見店員用自動收銀機掃碼算賬,速度飛快,相繇湊過去,盯著收銀機上跳動的數字,眼神裡滿是好奇,忍不住問:“這個鐵盒子為何能算出價錢?還能發出聲音,它也有靈性嗎?”
糕點鋪老闆聽到,笑著打趣:“小夥子,這是收銀機,是機器,就是用來算賬收銀的,比人工算得快多啦。”
千森也笑著補充:“哥,這些都是人類的科技,不是法術,是人類一點點摸索、創造出來的,用來讓生活變得更方便。”
相繇點點頭,拿起一塊千森遞來的桂花千層,咬了一口,軟糯香甜,桂花的香氣在口中久久不散。他看著身邊眉眼彎彎的千森,看著街上行人拿著手機談笑風生,看著機器人穿梭在街巷,看著電子屏閃爍著暖光,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被這陌生又鮮活的人間煙火,一點點暖化。
他忽然明白,千森為何如此執著地守護人間。這份守護,不是為了某種執念,而是為了這份鮮活的生機,為了這份不斷進步、充滿驚喜的安穩,為了這些平凡卻溫暖的煙火氣。
他們走到河邊,岸邊有老人在垂釣,有孩童在岸邊追逐嬉戲,河水清澈,映著岸邊的垂柳與藍天白雲,一派歲月靜好。
千森靠在欄杆上,輕聲說:“哥,你看,這麼多年了,人間的變化可比妖市大多了。”
相繇站在她身邊,望著眼前的煙火人間,又看了看身邊笑容溫柔的千森,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啊,這變化可真大啊。”
他抬手,想要輕像兒時那樣,揉揉千森的頭髮,但是想了想還是放下了手。看了這麼多,他終於想明白了,真正的守護,從來都不是偏執的佔有與瘋狂的報復,而是看著自己在意的人,能在這片安穩的土地上,笑得無憂無慮。
*
回到忘川渡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兩人剛一進門,就聽到砰的一聲,相繇習慣性地抬手準備防禦,就聽到眾人齊聲道:“歡迎回家!”
眼前是一個燃燒著的火盆。
相繇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灼華不耐煩地催促道:“愣著做甚麼?趕緊跨火盆去去晦氣呀!”
相繇轉頭去看千森,無聲地詢問她這又是甚麼。
千森不由得笑出聲來:“你們這又是學了一些甚麼奇怪的風俗?”
“這是司弈提議的。”林濤道。
千森有些驚訝地看向司弈。司弈的耳朵微微泛紅說道:“這是我老家一種習俗,跨越火堆遠離不詳,以後都能順順利利的。”
千森笑著跨過了火盆:“你們的祝福我都收下了。”
廚房早已備好飯菜,極為豐盛,沈無親自下廚做了幾個硬菜。
“喲,居然是你下廚?認識你這麼久了,第一次知道你居然還會做菜呀。”千森調侃道。
“金三爺說要慶祝一下,我就想著能不能幫一點忙……”
三金道:“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如今空間裂隙癒合,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回來了,必須好好慶賀一番,漲漲士氣。”
千森誇道:“你說得對!”
灼華立刻眼睛一亮,忘了平日裡和三金的拌嘴,連連附和:“要慶祝沒酒可不行!我現在就去拿桃花釀,今天大家不醉不歸!”說著,化作一道夾著桃花瓣的風就不見了。
林濤擺好了酒杯碗筷:“我去後廚看看還有甚麼需要的,保準讓大家吃得盡興。”
千森拉把相繇按到位置上坐好:“今晚我們也好好熱鬧熱鬧。”
不多時,忘川渡就被裝點得暖意融融。
大堂中央擺著大大的圓桌,桌上擺滿了佳餚,灼華抱來一罈罈桃花釀,酒香混著菜香,飄滿了整個忘川渡。
紙人小二忙前忙後端酒佈菜,灼華拉著千森猜拳斗酒,笑聲清脆;風絮和林濤湊在一起,說著店裡的趣事,偶爾拌兩句嘴;司弈淺酌慢飲,目光時不時落在千森身上,滿是溫柔;沈無和三金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
相繇坐在角落,手中端著一杯未動的桃花釀,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著灼華笑得張揚,看著三金笑得憨厚,看著林濤溫和的眉眼,看著司弈與沈無眼底的溫柔,最讓他動容的,是千森——她被眾人圍繞著,眉眼彎彎,笑容明媚,眼底的光芒,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與幸福。
心口那點暖意,漸漸被一絲酸澀取代。
他忽然覺得,自己終究是個外人。
這些熱鬧,這些歡喜,這些安穩,本就屬於他們。千森有他們陪著,有忘川渡這個家,有安穩幸福的日子,即便沒有他,她也能過得很好。而他,不過是個揹負著滿身罪孽的過客,強行留在她身邊,或許終究是一種打擾。
不如,趁現在。
趁眾人都沉浸在歡樂之中,趁千森正笑得盡興,沒有留意到他,悄悄離開。這樣,既不會打擾到這場盛大的慶賀,也不會讓千森為難,更不會破壞她此刻的幸福。
從此人間遼闊,他尋一處無人山谷,靜靜修行,贖罪餘生,不再打擾她安穩。
念頭一定,相繇便尋了個時機,他放輕腳步,朝著大門的方向悄悄退去。
窗外,夜色漸濃,人間燈火璀璨。
忘川渡的門被風輕輕吹開,九月底的晚風微涼,千森似是感知到了甚麼扭頭看向相繇的位置,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杯未動的桃花釀,還殘留著淡淡的酒香。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轉瞬又像是明白過來,無奈地淺淺一笑。
灼華有些喝醉了,嘟囔著:“回家了真好。”
千森回過神,仰頭將杯中的酒飲盡,裂隙閉合,混沌遠去,戰火平息,所有顛沛流離,終抵不過一句——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