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相繇活了這麼多年,向來是揮手翻雲、覆手落雨的主兒。
三千年封印一破,剛跟妹妹回人間沒幾天,他就得出了一個震碎妖生的結論:
凡人,真的太難了。
上古妖神相繇,獨立闖蕩人間的一天。
第一步:吃飯。
從前他不會餓,吸一口靈氣就能頂三天。
現在不行,千森嚴肅叮囑過:“哥,你現在是凡人模樣,在人間生活,不許用法術,不許露妖形,必須學凡人一樣一日三餐,好好吃飯,才不會引人懷疑。”
相繇走進一家早餐店。
看著選單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沉默了。
甚麼豆漿油條、包子蒸餃、煎餅果子……他一個都不認識。
老闆抬頭:“小夥子,吃點啥?”
相繇繃著臉,努力維持大妖的威嚴,指著圖片:“……那個。”
“哪個?”
“就、就那個圓的。”
最後他捧著一籠小籠湯包出來,坐在路邊塑膠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啃。味道是不錯,可一想到這玩意兒還要花錢,他就心疼。
他在心裡自我安慰:無妨,不過是凡塵俗物。我乃上古妖尊,隱忍一點,不算丟人。
剛安慰完,咬到一個燙嘴的,燙得他當場原地跳腳,又礙於面子不敢失態,憋得耳朵都紅了。
“……”
相繇深吸一口氣。凡人,真脆弱。吃個東西還能被燙到。
第二步:找工作。
相繇覺得,憑他的力氣、他的身手、他的閱歷,找個活兒幹,那不是手到擒來?
他去了職業介紹所。
“甚麼學歷?”
“……自學成才算不算?”
“嗯?”對面的人明顯一愣,“那你有甚麼特長?”
“特長是甚麼?”
“……”
“……”
相視無言。
最後,老闆看他力氣挺大,點點頭:“去工地搬磚試試吧。”
相繇:“……搬磚?”
搬了半小時。
相繇站在原地,雙手微微發抖。沒用妖力,他就是個普通的俊美青年,肩膀酸、腰也疼,手掌磨得發紅。
他看著自己的手,陷入沉默。在心裡瘋狂自我安慰:沒事,只是暫時不適應。凡人都能做,我為何不能?我可以。
堅持到中午,老闆給結了半天工資。
相繇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幣,他差點當場靈力暴動,最後硬生生憋回去,咬牙告訴自己:我是來贖罪的,我是來體驗人間的,我不能用法術,不能發脾氣。
這就是他一上午搬磚換來的……
他站在太陽底下,深深嘆了口氣。
上古大妖嘆氣,天地都該抖三抖。現在只抖了抖他自己的衣角。
第三步:租房。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離開忘川渡,相繇覺得,就得有自己的地方。
他拿著剛到手的工資,去看租房廣告。一看價格,眼神一冷:“……這麼小一間屋子,竟要這麼多錢?”
他差點當場把那廣告牌捏碎。
忍住,忍住,不能用法術。
他在心裡瘋狂安慰自己:人間寸土寸金,正常。我有氣度,不計較,不計較!
最後找了個最便宜的小單間,沒空調,沒窗戶,悶得像個罐子。相繇站在裡面,面無表情。
換做以前,他一根手指頭就能把這破屋子拆了重建。
現在,他只能深呼吸。
“忍。”
“我在贖罪。”
“我在體驗人間。”
“千森還在等我好好活下去。”
第四步:融入
相繇的人間日常,基本是這樣的:
去買東西,不會用手機支付,被後面排隊的人催。
他臉一沉,差點氣場全開,又硬生生憋回去。
心裡罵:凡人真麻煩。
安慰自己:不急,我學。
不會騎共享單車,掃碼掃半天掃不出來。
他站在路邊,盯著車子,眼神兇得像要把車瞪碎。
心裡氣:甚麼破東西,比上古法器還難弄。
安慰自己:冷靜,我是有修養的妖尊。
去餐館吃飯,不懂選單,點錯了,很難吃。
他看著那盤菜,坐了三分鐘,沒動筷子。
心裡氣:這也能叫食物?
安慰自己:能吃就行,能吃就行,不浪費。
最崩潰的一次,是下雨。
他沒帶傘,又不能用法術擋雨,只能淋著跑回去。
渾身溼透,凍得發抖,回到小破屋,連口熱水都沒有。
相繇坐在床邊,滴水的頭髮垂下來,遮住眼底情緒。
不能用法術。
不能鬧事。
不能給千森添麻煩。
他望著窗外,輕聲自言自語,像是在安慰那個驕傲了一輩子的自己:
“相繇,你可以的。”
“你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贖罪。”
“再難,也得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準時爬起來。
凡人的生活,瑣碎、麻煩、沒錢寸步難行。
不能打架,不能用法術,不能隨心所欲。
可某天傍晚,他拿著自己辛苦賺來的工資,買了一串千森小時候愛吃的糖畫,慢慢走回忘川渡時。
夕陽落在他身上。
相繇看著手裡甜絲絲的糖畫,忽然覺得——
好像,也不是那麼難。
心裡又開始習慣性自我安慰,:
“……慢慢來。”
“凡人能過,我也能。”
“以後,還要給千森買更多糖畫。”
晚風一吹,相繇的背影,挺拔又倔強,人間雖難,可一想到回去能看見妹妹的笑,相繇覺得——忍忍,好像也能過。
第五步:手機
相繇這輩子,單挑過兇獸,硬剛過天道,闖過九死一生的古境。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塊會發光的小磚頭,當場逼到靈力差點失控。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千森送了他一臺智慧手機,並告訴他,現代人出門少不了手機這個東西,如果不會,她可以教他怎麼用。
相繇覺得,區區一臺手機,能有多難?
他可是活了幾千年的上古妖尊,甚麼陣法沒見過?甚麼神器沒摸過?
一個小方塊而已,
然後——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第一劫:解鎖
他拿起手機,按亮。螢幕亮了,盯著那道滑動箭頭,沉默了。他試探性地用指尖點了一下。
沒反應。
再點一下。
還是沒反應。
相繇眉頭微蹙,氣場悄悄沉了半分。
這點小東西,還敢阻他?
他以為是甚麼上古禁制,凝神靜氣,指尖微微用力,啪——手機被他戳得一震,差點飛出去。
“……”
相繇深吸一口氣。
冷靜。
不能用法術。
不能砸了妹妹送的東西。
他自我安慰:沒事,只是手法不對,凡人能用,我也能用。
他試探性地劃了一下。
開了。
相繇:“……”
原來如此,膚淺。
第二劫:掃碼(大型翻車現場)
下午他出門買包子,想試試手機支付。
老闆:“掃碼就行。”
相繇沉著臉,拿起手機,對著那個二維碼,凝神、聚力、眼神銳利如刀。
在他心裡,這和破陣、啟印、啟用上古法器是一個道理,要對準,要專注,要引動“器靈”。
他一動不動,盯了足足半分鐘。
老闆都看傻了:“小夥子,你……對著碼許願呢?掃啊。”
相繇面不改色,內心已經開始暴躁:這法器為何不啟反應?是我輸入的靈力不對?還是這凡間器物,認主?
他憋住氣,學著千森的樣子,用手機“哐當”一下靠近二維碼。差點把人家掃碼槍撞翻。
老闆:“……”
旁邊排隊的人:“……”
相繇僵在原地,耳朵悄悄發紅。
丟人。
太丟人了。
第三劫:Siri
好不容易付完錢,相繇揣著包子走在路上,想看看這東西還有甚麼用。
他不知道碰到了哪裡,手機突然滋啦一聲,傳出一道陌生的人聲:“您好,我是Siri,有甚麼可以幫您?”
相繇:“!!!”
他當場原地起跳後退一步,眼神驟冷,如臨大敵,差點直接一巴掌拍碎手機。
誰?!
誰在裡面說話?!
是妖?是精怪?是被封印在裡面的殘魂?!
他攥著手機,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對著手機冷聲質問:“你是何物?為何藏在此間?”
Siri:“抱歉,我沒聽清楚,可以再說一遍嗎?”
相繇:“……”
他臉色黑如鍋底,一路快步走回出租屋,把手機往桌上一放,盯著它,又開始自我安慰:“不過是凡人弄的小把戲,裝了聲音在裡面。”
“我乃上古大妖,不必與這凡物計較。”
“冷靜,不能砸,千森會生氣。”
第四劫:沉迷手遊不可自拔
誰也沒想到,曾經對手機如臨大敵的相繇,只花了幾天,就玩得比誰都溜。他洋洋得意:我果然聰明,一學就會。
直到某天,他開啟了一款名為“帝王榮耀”的手遊——
“FirstBlood!”
“DoubleKill!”
“TripleKill——”
相繇盤腿坐在床上,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闖上古秘境,手指在螢幕上飛快點戳,神情緊張又投入。
螢幕上,是打得熱火朝天的團戰。
當第三次螢幕暗下來的時候,相繇冷著臉,一本正經地找藉口:“凡人的陣法遊戲,頗有幾分門道。考驗走位、判斷、配合……我只是研究一下戰術。”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手上卻是動的飛快:“……這局結束就睡。”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上古妖尊,如今最大的執念,變成了——今天上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