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鏡心

千森顧不上混沌的炫耀，她收斂心神，專注於尋找鏡心。她必須要贏，只有贏了才能讓這個世界回歸正軌。

鏡中流光晃眼，她在鏡子之間穿梭，突然發現有一點微白的光藏在鏡角，若不凝神細看，根本無從察覺。她心下一喜，想要靠近了細看。

就在這時，一股陰冷的風貼著後頸掠過。

千森心頭一警，已然遲了。混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立在她身後，沒有半分預兆，伸手輕輕一推。她重心不穩，整個人朝前踉蹌，直直撞向鏡面。

眼前驟然一花。

鏡子裡映出的不再是碎片空間，而是她自己——瞳孔微縮，神色驚惶。下一秒，鏡面如水波盪漾，將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意識沉浮間，一陣熟悉的鈴鐺聲，輕輕悠悠飄進耳裡。

千森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暖黃的燈影，軟榻鋪著柔軟的絨毯，身上還蓋著一條薄毯，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酒香。

她愣了愣：“我……是睡著了？”

扭頭望去，紙人小二弓著腰，領著客人入座；三金蹲在櫃檯後扒拉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林濤端著盤子在席間穿梭，竹影輕晃；灼華翹著蘭花指，正和客人拍桌斗酒，笑聲張揚。

大堂正中央，司弈與沈無並肩而坐，淺斟慢飲，姿態閒適。

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彷彿那場空間碎裂、黑暗蔓延、生死一線的危機，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千森小姐，醒了？”三金抬眼看見她行了，立刻放下算盤走過來，動作熟稔，“可是酒勁上來了？要不要我再給你溫一壺？”

千森怔怔看著他，心口一軟。

像是做了一場漫長又驚險的噩夢，一睜眼，又回到了最安穩的時光。

她起身坐下，接過酒杯，杯壁微涼。眼前人來人往，笑語喧譁，忘川渡熱鬧得不像話。

千森不由得感嘆：“真好。”

三金面露疑惑：“甚麼真好？”

千森看著他淺淺一笑，沒有回答，仰頭喝盡了杯中美酒。

就在這時——

“啪嚓——”一隻酒杯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要最醇、最烈的酒！拿不出來，你們這店就別開了！”竟是有人鬧事。

灼華立刻炸毛，叉腰吵了回去；三金皺著眉上前調解，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千森望著眼前的吵鬧，看向依舊坐在桌前喝酒的司弈和沈無，原本柔和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裡的一切都復刻得逼真，卻唯獨漏了人心深處的細微之處。

若是真的忘川渡，出了這樣的事，司弈與沈無絕不會像尋常看客一般，安坐正中，冷眼旁觀。他們會起身，會解圍，會護著店裡的人。

更何況——他們是人類。

在靈族聚集的忘川渡，三金向來謹慎，絕不會讓兩個人類大剌剌坐在大堂最顯眼的位置。要坐，也只會安排在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這鏡子，不過是讀取了她的記憶，知道這兩人於她而言格外重要，便自作主張，將他們擺在最中心的位置。

弄巧成拙。

千森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她不是不貪戀這份安穩。可她與混沌還有一場賭約。輸了，不止是她和相繇，連這世間無數生靈，都要一同墜入混沌。

幻境再美，終究是假。她不能留在這裡。

心一動，境自破。

千森緩緩閉上眼，將眼前所有熟悉的身影、聲音、氣息，一一從心頭剝離。

“忘川渡我會回去的，不必你替我重演。”

下一秒，整個空間劇烈扭曲。

燈滅，影散，人聲消失。

軟榻、櫃檯、酒桌、人影……盡數化作鏡面碎片，崩裂飛散。

千森穩穩落地，掌心已然握住那枚從鏡中帶出的、微涼的鏡心。

不遠處，混沌原本戲謔的表情僵在臉上，看著毫髮無損、甚至還帶著鏡心出現的千森，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驚愕。

“你……破了幻境？”

千森輕輕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抬眸看向它：“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混沌很快回過神，嗤笑一聲，身形飄到她面前：“破了又如何？你辛辛苦苦，也只找到一塊。而我，已經三塊了。”

“留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了。”它湊得很近，幾乎貼著她耳畔，“時間一到，你和你那位兄長，就陪著這世間，一起歸於混沌吧。”

千森腳步微微一頓，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混沌速度快，熟悉鏡面空間，是它的優勢。可它自負、急躁，喜歡玩弄對手，享受將人踩在腳下的掌控感……

她不動聲色掃過四周層層疊疊、互相映照的鏡子，又看向半空中那道張揚跋扈的虛影，腦海中冒出一個計劃。

混沌無實體，即便不用神力，也能輕易融入鏡面，穿梭自如。但，這也意味著，它本身，就與這些鏡子綁在了一起。既然它能借鏡而行，那她，便能以鏡為籠。

千森壓下眼底的思緒，面上顯出幾分慌亂。腳步匆匆，在鏡子之間來回奔走，時而抬頭張望，時而伸手摸索，焦急尋找著鏡心，但是一無所獲。

混沌將她的狼狽盡收眼底，越發得意，身形一閃，直接飄到她面前，居高臨下道：“早這樣認輸，不就不用白費力氣了嗎？”

它太過自負，太過篤定勝局已定，完全放鬆了警惕。

就是現在！

千森猛地往旁邊一側，亮出身後的鏡子。

混沌速度太快，衝得太近，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頭撞在了鏡面之上。

“你——！”它怒聲嘶吼，想要立刻化作霧氣遁走。可越是掙扎，被鏡面吸附的力道就越強。無數道鏡光纏上它的虛影，硬生生將它拖入了鏡中世界。

千森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在剛才尋找鏡心的過程中，她一刻也沒有閒著，悄悄調整了所有鏡子的角度，都對準了這一面鏡子，層層疊疊的鏡面互相折射，一環套一環，無數道光影交錯，都集中在了眼前的這面鏡子裡。

她抬眼望向那面困住混沌的鏡子，眸色微怔。

鏡中畫面已變。不再是冰冷破碎的空間，而是人聲鼎沸的人間鬧市。商販沿街叫賣，糖人、糕點、小玩意兒琳琅滿目；孩童追跑打鬧，笑聲清脆；街頭雜耍、說書、猜謎，煙火氣撲面而來。

而混沌虛影，此刻竟化作一個懵懂好奇的少女，在街頭東張西望。她停在糖畫攤前挪不開腳，捧著小吃吃得眉眼彎彎，扔銅錢玩套圈，贏了小玩意兒還會開心地轉一圈。忙得不亦樂乎。

千森有些愕然。原來，這樣一個以毀滅秩序為樂、令人聞之色變的上古存在，心底深處，渴望的竟然是這樣普通又熱鬧的人間。

不過她沒有時間多感慨。她很清楚，這樣的幻境，困不住混沌太久。她收回目光，轉身加快速度尋找鏡心。

沒有了混沌的干擾，一切都順利得超乎想象。沒過多久，她便又找到兩塊。加上之前那一塊，一共三塊。與混沌，打成平手。

但是時間也不多了，只剩下最後半個小時。

千森握緊掌心的鏡心，正要繼續尋找——

“咔嚓——”一聲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她面前的鏡子裂開一道細長的裂痕。

緊接著，“咔嚓、咔嚓、咔嚓”碎裂聲接二連三響起，四面八方的鏡子，裂痕瘋狂蔓延。

千森心下一緊。混沌破局了！她以為，層層疊疊的鏡中幻境，至少能多困它片刻。沒想到，它竟然這麼快就識破，並且強行破鏡而出。

“轟——！”

四周鏡面同時爆裂。

無數鋒利的碎片四濺飛射，千森立刻抬手護住頭臉，可碎片太快太密，手臂、掌心、臉頰，都被劃出細密的傷口。溫熱的血珠，順著臉頰滑落。

混沌周身裹挾著未散的戾氣，臉色鐵青，出現在她面前，眼神陰鷙得可怕：“你居然敢使詐！”

它抬手，便要動手。

“住手！”相繇及時衝過來，擋在千森身前，厲聲喝道，“規則說好，不可使用神力！你想違規嗎！”

混沌動作一頓，盯著相繇，又看向千森，咬牙切齒，最終還是恨恨收回手。

它瞥了一眼時間，不屑一笑：“長仙月，時間馬上就到。就算你找到了三塊又如何？我也有三塊。”

“你找不到第四塊，輸的，依舊是你。”

千森臉色微微一沉。她環顧四周，所有鏡子盡數碎裂，滿地狼藉。而鏡心脆弱至極，一旦隨鏡子落地，便會立刻消散，無影無蹤。

但是，還有時間，她就不能放棄。她在一地碎片中快速搜尋——

沒有。

到處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叮——”一聲輕響，如同宣判。

計時，結束。

混沌仰天大笑，得意張揚：“你輸了！”

相繇面如死灰，千森站在滿地碎片之中，沉默不語。

下一刻，她緩緩抬手，用指尖輕輕擦去臉頰上的血跡：“誰說，我只有三塊？”

她緩緩攤開一直緊握著的拳頭。

掌心靜靜躺著第四枚鏡心，微光柔和，穩穩發亮。

全場死寂。

混沌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臉色變得慘白：“不——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有四塊！你剛才是在拖時間！”

千森看著它氣急敗壞、幾乎失控的模樣，輕輕揚了揚掌心的鏡心：“說起來，我能找到這一塊，還要謝謝你。”

“若不是你出來時動靜太大，打碎了所有鏡子，碎片又劃傷了我……我或許，還真發現不了裡。”

混沌渾身顫抖，氣得幾乎凝結。它想反悔，想動用神力，想將眼前這個膽敢戲耍它的靈族女子徹底抹殺。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它是上古混沌。縱然乖戾，縱然瘋狂，也有屬於它的驕傲。

願賭，服輸。

良久，混沌周身的戾氣一點點收斂，反而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我輸了。”

千森長長鬆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她贏了，真的贏了。空間裂隙可以癒合，黑暗力量可以消散，那些無辜的靈族與人類，終於可以重歸安寧。

她側過頭，看向相繇。兩人目光相撞，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劫後餘生的釋然與笑意。

“我說話算話。”混沌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平靜，“我會修補好空間裂隙。”

話音落下，它周身泛起柔和的灰黑色光暈，如同潮水一般，緩緩蔓延向整個鏡面空間。

千森與相繇，也被這股力量包裹。

千森看到混沌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團輕盈的霧氣。

它飄到千森面前，湊到她耳邊，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不服輸：“我還會再來找你玩遊戲的，我可不會再上當了！”

聲音落下，那道上古虛影，徹底消散在光影之中，四周再無半分光亮，千森和相繇，一同沉入濃郁而安靜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