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惡鬼
黑霧像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這片詭異的空間之上。地面黏膩溼滑,踩上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低頭一看,盡是乾涸發黑的血跡與支離破碎的肢體,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數不清的孤魂野鬼,青灰色的身影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嗚咽聲、嘶吼聲交織著直往耳膜裡鑽——而在這片煉獄般的景象另一頭,竟然有一群人。
這些人個個面無人色,像無頭蒼蠅似的四散亂竄,有人拼盡全力朝著黑霧邊緣狂奔,不知道撞上了甚麼東西猛地被彈了回來,重重摔在滿是血跡的地面上,磕得頭破血流。
有人一邊跑一邊淒厲地哭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跑著跑著,腳下不知被甚麼絆了一下,回頭卻發現,自己竟然又繞回了原地。
更有人已經被恐懼摧垮了心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抱住頭,嘴裡反覆唸叨著“別過來”“救我”,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些糾纏不休的惡鬼,依舊在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猩紅的眼睛死死鎖著他們,像是在玩弄獵物。
混亂之中,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脊背挺得筆直,即便身處絕境,也沒有半分退縮之意,反而竭盡全力地護著已經精疲力竭的人。
三金的眉頭蹙起:“是沈無他們!”
司弈的目光順著三金的實現看去,果然是沈無。他平日裡乾淨整潔的白色T恤,此刻早已被大片刺目的鮮血染紅,緊緊貼在身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惡鬼的血。
但他彷彿全然感受不到身上的傷痛,緊握著一柄短刃,正與兩隻青面獠牙的惡鬼扭打在一起,一刀刺入惡鬼的要害,帶出一股黑褐色的汙血。
可惡鬼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撲上來,沈無的手臂、肩膀上又添了幾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觸目驚心。而在他腳邊不遠處,躺著一柄早已清空了彈夾的手槍,顯然已經拼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
沈無小隊的成員們也都在,一個個渾身是傷,卻沒有一個人退縮。即便是平常看上去十分瘦弱、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溫和怯懦的周始息,此刻也咬著牙,死死頂在最前面,護著身後幾個體力不支的人。
他一手緊緊握著一柄長槍,槍膛早已空了,沒有了子彈,他便高高舉起長槍,憑著一股狠勁,用堅硬的槍柄狠狠磕向撲來的惡鬼頭顱。
“嘭”的一聲悶響,惡鬼的頭顱被磕得凹陷下去,黑血噴濺在周始息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依舊一下接一下地猛磕,直至那隻惡鬼腦漿四濺,身體軟軟倒在地上,再也無法動彈,他才停下動作,手臂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
司弈的目光飛快地在人群中掃過,眼底閃過一絲急切,片刻後,他的神色微微一鬆:“灼華、林濤還有烈風都在!被困在空間裂隙裡的人,竟然全都聚集在這裡了!”
不止是人類,在場的靈族們,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灼華一身明豔奪目的桃紅長袍,此刻早已被鮮血浸透,原本飄逸的衣襬沾滿了汙血與塵土,緊緊貼在腿上。他手中緊握著一柄桃木劍,劍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靈光,奮力斬殺著惡鬼。可是桃木劍上的靈光逐漸微弱,他的氣息也開始紊亂,顯然,為了抵擋惡鬼的進攻,他已經耗損了大量靈力,連維持身形都有些困難。
林濤在另一側,身後緊緊護著五六個面色慘白的孩童,那些孩童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抱著林濤的衣角。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翠綠色靈力,形成屏障護著那些孩子們。但是,細看能發現翠綠色的靈力中已經隱隱帶上了幾分詭異的紅光。
眼看著屏障快要破了,他一抬手,幾支竹劍快如閃電般射出,支支都正中惡鬼的眉心,惡鬼應聲倒地,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可黑霧中的惡鬼實在是太多了,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林濤的額頭佈滿了冷汗,手臂微微發麻,腳步漸漸有些虛浮,卻依舊死死護著身後的孩童,沒有後退半步。
烈風一身耀眼的赤金盔甲,盔甲上佈滿了劃痕與血跡,他手中握著一柄長槍,整個人如同旋風,在惡鬼之中穿梭,長槍揮舞間,每一招都勢大力沉,死死阻擋著惡鬼的進攻,護著身邊的人類與靈族。可他的左翼,卻被惡鬼狠狠抓傷,傷口已經開始潰爛發黑,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他的動作也漸漸遲緩下來。
惡鬼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彷彿永遠殺不完。不少人類與靈族,早已成為了惡鬼口中的食物。沈無、灼華等人也已經渾身是傷,靈力耗盡,體力不支,漸漸被逼到了絕境,惡鬼們形成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步步緊逼,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隻身形巨大的惡鬼突然從黑霧中衝了出來,它渾身覆蓋著厚重的鱗甲,身形比尋常惡鬼大上三倍不止,雙眼赤紅如血,嘴角流著黑褐色的涎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朝著沈無猛撲而去。
此刻的沈無,正被另外兩隻惡鬼死死困住手腳,短刃被一隻惡鬼死死咬住,根本無法動彈。
“沈無!”灼華瞳孔猛地一縮,失聲驚呼一聲,心中一緊,下意識就想衝過去相助,手中的桃木劍再次揮出,斬殺了身邊的一隻惡鬼。可不等他邁出腳步,幾隻身形矯健的惡鬼便猛地撲了上來,他拼盡全力抵擋,卻根本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巨大的惡鬼,離沈無越來越近。
林濤和烈風也想要支援沈無,可他們也被惡鬼團團圍住,自身難保。
“隊長!”司弈再也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他下意識就想衝過去,卻被三金死死拉住。
那隻巨大的惡鬼聽到司弈的聲音,動作猛地一頓,猩紅的雙眼緩緩轉過頭,看向司弈幾人所在的方向。
當它看到相繇周身縈繞的雄渾妖氣時,那雙赤紅的雙眼瞪得更大了,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狂熱,彷彿看到了世間最美味的菜餚一般,瞬間放棄了眼前的沈無,嘶吼著轉身,朝著司弈幾人猛衝而來,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幾分,周身的黑霧也愈發濃郁。
千鈞一髮之際,相繇周身的氣息猛地一變,周身洶湧的妖氣瞬間爆發開來,如同海嘯般席捲全場,帶著刺骨的寒意與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所過之處,黑霧消散。
那些原本瘋狂撲殺的惡鬼,感受到相繇身上散發出來的妖氣,動作瞬間僵住,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眼底滿是極致的恐懼,下意識地連連後退,有的甚至嚇得癱倒在地上,渾身抽搐,連嘶吼聲都發不出來。
灼華、林濤等靈族,也渾身一僵,感受到了來自於上位者的無形壓力,那是一種源自遠古靈族的磅礴力量,沉重得讓他們幾乎難以喘息,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們紛紛抬起頭,目光警惕地看向相繇,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著——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這道黑色身影的力量,極為強大,遠超他們的想象。
沈無小隊的幾人,趁著惡鬼停頓的間隙,立刻衝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渾身是傷、脫力倒地的沈無扶了起來,幾人緊緊站在一起,目光緊張地看向相繇,不知道這位突然出現的黑衣男子,究竟是敵是友。
相繇卻全然沒有理會這些人,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惡鬼,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彷彿眼前的這些惡鬼,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螻蟻。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濃郁的漆黑妖氣,那妖氣越來越濃,如同墨汁般翻滾湧動,漸漸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長劍,懸浮在半空之中,劍身上縈繞著刺骨的寒意與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孽障,也敢在此放肆。”相繇的聲音冰冷刺骨,迴盪在這片空間中。隨著話音落下,懸浮在半空中的長劍疾馳而出,朝著那些惡鬼橫掃而去。
長劍所過之處,黑霧瞬間消散,惡鬼們發出淒厲至極的嘶鳴,刺得人耳膜生疼,頭痛欲裂,但是根本無法抵擋長劍的威力。不過片刻功夫,所有惡鬼全部被長劍斬殺,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那隻身形巨大的惡鬼,見勢不妙,嚇得魂飛魄散,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想要趁機逃竄,卻被相繇周身散發的妖氣牢牢束縛住,渾身動彈不得,只能在原地劇烈掙扎,發出不甘的嘶吼。
最終,長劍一劍穿透了它的頭顱,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隨即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徹底消失不見。
沈無、灼華等人,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相繇,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在他們心中升起——眼前的這個黑衣男子,恐怕就是那個被封印已久的遠古靈族,相繇……
如果相繇真的掙脫了封印,恢復了全部力量,那麼妖市,還有人間,甚至整個三界,還能像以前那樣相安無事嗎?恐懼,再次爬上了他們的心頭。
相繇緩緩收起周身的妖力,長劍也隨之消散,湧動的氣息平息下來。他的神色依舊淡淡的,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斬殺了無數惡鬼,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這時,他突然像是感受到了甚麼,眉頭微微一蹙,抬起頭,目看向空間邊緣——那裡,一道微弱的黑影一閃而過,化作一陣淡淡的黑霧,趁著剛才的混亂,正朝著空間裂隙的深處,快速逃竄而去,速度極快。
相繇卻沒有去追,他只是緩緩閉上雙眼,周身的妖氣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妖氣沒有再那般狂暴,而是緩緩擴散開來,如同潮水般,朝著空間裂隙的深處蔓延而去。
空間裂隙深不見底,漆黑一片,即便以他的力量,妖氣也無法全部覆蓋整個裂隙,只能隱約感受到,裂隙的深淵之中,還有一股詭異而強大的力量,正蠢蠢欲動,想要衝破束縛,來到這片空間之中。可那到底是甚麼東西,他卻無法清晰地感知到。
相繇疑惑地朝那無盡的黑暗看了一眼。
*
眼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司弈和三金兩人,急忙上前,檢視沈無、灼華等人的傷勢。所幸,除了沈無的情況不太好,其他人都只是傷及皮肉,並未危及生命。
沈無靠在秦義的身上,臉色蒼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發黑的傷口,咬了咬牙,開口道:“我們必須想辦法,穩住這片空間,修復空間裂隙,否則,一旦裂隙徹底擴大,深淵吞噬三界,就真的完了。”
聽到沈無的話,眾人剛剛放鬆了一點的神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灼華靠在牆上,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神裡滿是絕望:“可是千森小姐已經死了……除了她還有誰能修復裂隙呢?”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死寂的深淵之中,彷彿被無限放大,帶著幾分悲涼。
“你說甚麼?”
相繇的臉在灼華眼前瞬間放大,不等灼華反應過來,便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力道大的幾乎要把脖子掐斷。
相繇的眼底翻滾著濃濃的力氣,周身的妖氣開始洶湧,幾乎要將灼華整個人吞沒,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