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隙
司弈和三金下意識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警惕地朝著聲響傳來的方向望去。
朦朧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那人面板呈現出死灰色,極為枯瘦,身形佝僂,穿得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一塊破布掛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他背對三人,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甚麼東西,不停啃咬著,發出“咔咔咔”的聲響,暗紅色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不斷滴落,染紅了身前的石板路。
三人緩緩走上前,距離越來越近,那詭異的啃咬聲愈發清晰。司弈眯起眼睛,仔細一看,心臟猛地一縮,渾身僵硬地怔在原地——那人抱著的,竟然是一條人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肉已經被啃咬得殘缺不全,白骨外露,而那人的嘴角,沾滿了粘稠的鮮血與碎肉,模樣猙獰可怖。
聽到了腳步聲,那人突然停下了啃咬的動作,緩緩抬起頭,朝著三人的方向看來。那是一張扭曲變形的臉,雙眼渾濁發白,沒有瞳孔,嘴角咧開一個極大的弧度,露出一口漆黑尖利的牙齒,上面還掛著未嚥下去的碎肉,衝著司弈,露出了一個詭異而貪婪的笑容。
沒等人反應過來,他猛地扔下手中的斷臂,身形一扭,如同鬼魅般朝著司弈撲來——他的姿勢極為扭曲,四肢僵硬,關節反轉,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出來的動作,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濃郁的屍臭味與血腥味。
那哪裡是人,根本就是一隻餓鬼!
司弈被嚇得渾身發冷,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餓鬼朝著自己撲來,鋒利的牙齒近在咫尺。
三金反應極快,猛地一把拉過司弈,將他拽到自己身後,同時抬手,指尖彈出一枚銅錢,穿透了那餓鬼的頭顱。
“滋啦”一聲輕響,餓鬼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身體瞬間化作齏粉,只留下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司弈扶著三金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地上,還殘留著斑駁的血跡與殘缺的斷臂,觸目驚心,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可還沒等兩人緩過神來,薄霧之後,突然傳來無數道淒厲的嘶鳴與哀嚎聲,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如同潮水一般。
抬頭望去,眼前出現了無數只孤魂野鬼——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渾身是傷,皮肉模糊,有的肢體殘缺,白骨外露,有的面色青紫,雙眼渾濁,還有的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黑氣,看不清面容。
它們相互撲殺、撕咬,有的死死咬住對方的喉嚨,有的瘋狂撕扯著對方的皮肉,慘叫聲、皮肉撕裂聲、骨骼斷裂聲,不絕於耳,淒厲刺耳,讓人不寒而慄。
它們混雜在一起,扭打翻滾,渾身沾滿了粘稠的黑血與碎肉,早已分不出誰是人,誰是鬼,整個石板路上,一片混亂,一片血腥。
或許是察覺到三人陌生氣息的闖入,這些冤魂惡鬼轉過頭,一雙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司弈、三金和相繇,露出貪婪與嗜血的光芒,如同見到鮮肉的喪屍一般,發出興奮的嘶鳴。
緊接著蜂擁而上,密密麻麻,將三人團團圍住。
“小心!”三金大喝一聲,連忙將司弈護在身後,他掏出一把銅錢,朝著衝在最前面的幾隻惡鬼砸去,那些惡鬼慘叫著化作了黑煙。
司弈攥緊手中的短刃,胡亂地衝著靠近的惡鬼砍去,他已經太累了,幾乎失去了所有章法。
兩人原本就受了重傷,此刻面對密密麻麻的惡鬼,更是應接不暇,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惡鬼們瘋狂地撲上來,有的抓撓著他們的衣衫,有的撕咬著他們的手臂,鋒利的指甲劃過面板,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血痕。
更可怕的是,有些惡鬼發出尖銳的嘶鳴與哀嚎聲,如同利刃般,刺得司弈耳膜生疼,大腦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幾乎快要支撐不住。
站在兩人身後的相繇,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他周身的陰冷氣息,瞬間變得濃郁起來,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厭惡——這些卑微的惡鬼,竟然也敢在他面前放肆,擾他的興致。
每當有惡鬼撞上他的黑袍,便會被他周身散發的強大靈力震盪,瞬間化作一灘黑灰,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主動出手,只是周身的靈力自動形成一道屏障,那些惡鬼根本無法靠近他半步,只能在屏障外瘋狂嘶鳴、撲撞,卻始終無濟於事。
反觀司弈和三金,兩人早已渾身是傷,衣衫被鮮血浸透,臉上沾滿了血跡與灰塵,動作越來越遲緩,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漸漸快要被惡鬼淹沒。
司弈的手臂被一隻惡鬼咬了一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手中的短刃掉落在地上,他想要掙扎,可渾身無力,眼看就要葬身於惡鬼口中。
就在這時,相繇似是不堪其擾,終於動了。
他往前緩緩跨出一步,周身的靈力瞬間洶湧而出,漆黑的妖氣如同翻滾的黑雲,瞬間籠罩了整個石板路。緊接著,他的身形猛地暴漲,須臾間便化作一條巨大的九首巨蛇——九個猙獰可怖的頭顱微微晃動,血色的雙眼散發著嗜血的光芒。
九個頭顱同時張開血盆大口,一股強大的吸力將那些原本瘋狂撲殺司弈和三金的冤魂惡鬼牢牢吸住,他們根本無法抗拒,如同潮水般,湧入相繇的口中。
惡鬼們的反擊變得如同兒戲一般,根本無濟於事,只能被相繇一口吞下,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片刻功夫,石板路上密密麻麻的惡鬼,便被相繇盡數吞入腹中,原本混亂血腥的石板路,只剩下滿地的血跡與殘缺的皮肉。
司弈和三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是傷,疲憊不堪,看著眼前巨大的九首巨蛇,心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相繇的強大——那是一種碾壓式的力量,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無從反抗的力量。剛才若是沒有相繇出手,他們兩人,恐怕早已被那些惡鬼撕咬得體無完膚,魂飛魄散。
相繇又重新化作人形,一襲黑袍依舊纖塵不染,彷彿剛才吞掉無數惡鬼的,並不是他。他低頭,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還在發愣的司弈和三金,眼中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嘲諷,反而極為“好脾氣”地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駐足等待,漆黑的眸子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彷彿在等著他們緩過神來。
司弈緩過神來,看著地上的狼藉,看著那些殘破的血肉,心臟再次傳來一陣鈍痛——這些惡鬼,生前或許也是被欺壓、被殘害的無辜之人,死後才會變得如此兇殘。
可他沒有辦法,在這兇險的交界之地,要麼殺人,要麼被殺,他只能強打起精神,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扶起身邊的三金,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三金點了點頭,兩人相互攙扶著,再次邁開腳步,腳步有些踉蹌。
相繇依舊默默跟在身後,周身的陰冷氣息比之前更加濃郁了,但是再也沒有不長眼的惡鬼找上來。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石板路戛然而止,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司弈和三金停下腳步,低頭望去,眼前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陰風呼嘯,捲起漫天的黑霧與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狼嚎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甚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無數道淒厲的鬼叫聲從下方傳來,讓人不寒而慄。
“怎麼回事?”相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深淵,眉頭微微皺起。
三金迎上相繇的目光:“是空間裂隙。這裡就是妖市、鬼市與人間的交界之地,因為燕都古城黑水氾濫,吞噬了一部分的空間,造成了空間的擠壓,導致出現了空間裂隙。原本通往人間的路,就在裂隙對面,可現在,路斷了,我們……過不去了。”
相繇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起來,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三金,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故意的。”
司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緊繃,下意識地擋在三金身前,手心全是冷汗,生怕相繇一個不如意,便會一口將三金吞入腹中。
可三金卻顯得異常平靜,他輕輕推開司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相繇冰冷的眸子,沒有絲毫畏懼,語氣依舊沉穩:“我沒有故意騙您。千森小姐,確實就在燕都古城,可燕都古城在人間,如今通往人間的路被空間裂隙阻斷,我們只能想辦法穿過裂隙,才能見到她。我帶您來這裡,只是想讓您知道,並非我不肯帶您去找她,而是前路受阻,我們需要時間,尋找穿過裂隙的方法。”
相繇靜靜地盯著他,漆黑的眸子中,寒光閃爍,周身的陰冷氣息,再次變得濃郁起來,壓迫感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司弈緊緊攥著拳頭,渾身緊繃。
就在這時,相繇突然笑了,可那笑容,卻沒有絲毫溫度,彷彿只是一個冰冷的弧度,不帶任何情緒。
司弈和三金皆是一愣,他們沒想到,相繇會是這個反應。他的笑容,比他的怒火,更讓人感到恐懼。
相繇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道深不見底的空間裂隙上,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
相繇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漆黑的靈力,似是藤蔓一般,向著裂隙探去。
許是感到有異物入侵,裂隙中異變陡生,原本呼嘯的陰風變得更加狂暴,下方的鬼叫聲更加淒厲,隱隱約約彷彿能看到無數扭曲的鬼影,在裂隙中掙扎,想要衝破束縛,來到地面。
空氣中的陰冷氣息,周人暴漲,連相繇周身的妖氣,都變得紊亂起來,他眉頭緊緊皺起,猛地收回指尖的靈力,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詫異——這道空間裂隙的力量,比他預想中還要強大,而且,裂隙之中,似乎藏著一股與他同源,卻又更加詭異、更加狂暴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這力量,讓他想起了他當年被封印的場景。
相繇緩緩轉過身,走到兩人面前,漆黑的眸子平靜地落在司弈胸口,那裡,千森的妖丹依舊在微微發燙,他的眼神柔和幾分:“既然你說,小月在燕都古城,那我們就穿過這道裂隙,找到小月。”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縷漆黑的靈力,落在司弈和三金的身上。那縷靈力,看似陰冷,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撫平了兩人身上的一些傷口,緩解了他們的疼痛,就連體內紊亂的靈力,也漸漸變得平靜起來。
司弈和三金皆是一臉詫異,沒想到相繇竟然會出手幫他們療傷。
“不必在意,你們若是死在了這裡,小月恐怕不會原諒我的。”相繇轉身又回到了裂隙邊,漆黑的眸子盯著深淵,神色凝重。
司弈和三金相互攙扶著,緩緩站起身,看著相繇的背影,心中有些忐忑,他們不知道,相繇為甚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溫和”,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穿越裂隙。
就在這時,司弈胸口的妖丹,突然散發出耀眼的白光,穿透了衣衫。相繇察覺到這股氣息,猛地轉過身,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驚喜,他快步走到司弈面前,伸手,輕輕覆蓋在他的胸口,語氣帶著一絲顫抖:“是小月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濃了!她就在附近!也許就在下面!!”
司弈渾身一震,千森的妖丹,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異動?難道,千森真的在裂隙裡?
三金也愣住了,他看著司弈胸口的白光,或許,這就是轉機,或許,千森小姐真的還活著,等他們去救她!只要穿過這道空間裂隙,就能找到她!
可就在這時,裂隙之中,突然再次湧出一股濃郁的黑霧,夾雜著一道冰冷而詭異的聲音,那聲音響徹天際:“相繇,你以為,你真的能找到你的妹妹嗎?你以為,穿過這道裂隙,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嗎?你太天真了……”
相繇的臉色,瞬間變得冰冷,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陰狠與殺意,他死死盯著裂隙深處,一字一頓地喊道:“是誰?出來!”
那道聲音,沒有再回應,只是化作一陣詭異的笑聲,漸漸消散在裂隙之中,只留下一股濃郁的陰冷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司弈和三金,臉色都變得極為蒼白,心中的不安,再次變得強烈起來。他們不知道,那個聲音到底是甚麼,難道還有比相繇更可怕的存在?
相繇周身的有些不穩,他看向司弈和三金:“不管是誰在暗中搞鬼,我都要找到小月!”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到裂隙邊緣,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裂隙深處,周身洶湧的妖氣漸漸凝聚,化作一道漆黑的光罩,將司弈和三金籠罩其中。
司弈和三金心頭一震,來不及反應,便被光罩帶著,朝著裂隙深處墜去。裂隙之中,陰風呼嘯,黑霧瀰漫,無數淒厲的鬼叫聲在耳邊迴盪,刺骨的陰冷氣息穿透光罩,讓人渾身發冷。光罩之外,無數扭曲的鬼影瘋狂撲撞,卻都被相繇的妖氣震得粉碎。
司弈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只見裂隙兩側,佈滿了詭異的暗紅色紋路,那些紋路,與相繇黑袍上的紋路,竟有著幾分相似。
不知下墜了多久,光罩漸漸平穩,烈風也平息了許多。前方,隱隱傳來激烈的打鬥聲與嘶吼聲,還有人類的吶喊與靈族的咆哮,交織在一起,打破了裂隙的死寂。
相繇眉頭微皺,操控著光罩,加快速度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去。
“人!有人!!”司弈忽然驚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