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想到的第一個人
貝絲煩悶的很,卻又不能說給任何人聽。從前她對甚麼事情看不慣,雷古勒斯一眼就能察覺出來,耐心聽她傾訴。
但這事她又不能說。她不想多一個人知道薩拉的難過。況且也不能對著雷古勒斯說你哥是個混蛋吧,那可是他哥哥。
所以一整天她都不太想說話。
週五學習小組聚會的時候,西里斯過來問她薩拉怎麼沒來,貝絲裝作嗓子不舒服的樣子,沒告訴他薩拉正在溫室裡照顧銀蕨。
亞歷克斯寫完作業就跟剛回校的萊姆斯聊得不亦樂乎。愛八卦的亞歷克斯碰上資訊網強大的萊姆斯,簡直天雷碰上了地火。
“甚麼!你是薩拉的舞伴!?”
“對,我被博恩斯小姐拒絕了,薩拉很講義氣,打算陪我去參加舞會。”亞歷克斯的聲音壓低了,但壓得不夠低,後面的西里斯聽得很清楚。
“所以你們倆——”
亞歷克斯連忙打斷:“再純潔不過的友情,你可別亂說。”
“甚麼!西里斯邀請過薩拉做他的舞伴!?還被拒絕了!”
亞歷克斯被萊姆斯的訊息震撼到,他本以為薩拉和他同病相憐,結果薩拉早已是另一個維度。
萊姆斯按住他的胳膊:“小點聲,他就坐我後面呢。”
“甚麼!彼得成功邀請到你們的守門員了!?”亞歷克斯這一聲沒收住,半個教室都聽見了。
“小點聲小點聲,彼得也坐我們後面呢。”萊姆斯用氣聲說話。他有些無奈,亞歷克斯實在算不上八卦能手。要知道,只有悶聲才能吃大瓜。
貝絲就坐在靠前的位置,聽著這些零零碎碎的對話,手裡翻閱裡德爾教授的論文集,半天沒翻一頁。論文在討論人體變形極限。開頭第一句是人體變形術與普通變形術之根本區別在於……
看了五遍,還卡在這沒看下去。
雷古勒斯坐在對面,早就注意到她心情不佳,遞給她一杯熱可可。
“怎麼了?”
貝絲對上他那雙灰眼睛,和他哥一樣的灰色,但很不一樣。
布萊克的眼睛都是高傲的。西里斯的高傲源自不在乎他人的看法,雷古勒斯的高傲則是不屑於讓他人知道他所在乎的是甚麼。
學習小組活動時,旁人向西里斯請教問題,他通常歪著身子,一條腿翹在長凳上,回答問題的時候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像那些問題是從那兒掉下來的。
薩拉說那種姿態在別人身上是傲慢,在他身上,就只是他本來的樣子。他從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也從不在意自己有多好看。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雷古勒斯不一樣,可她沒辦法像薩拉解釋西里斯那樣解釋雷古勒斯的眼睛究竟哪裡不一樣。他的眼睛需要離得很近才能夠解釋。
而她大概是全校離他最近的人。近到知道他睫毛的長度,近到此刻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貝絲?”
雷古勒斯見她沒回答,就又問了一遍。
她擺擺手說沒甚麼,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腦子裡亂糟糟的。
先前雷古勒斯被“哪裡截然不同卻僅有一線之隔”的問題攔在拉文克勞休息室之外,他的錯誤回答是友情和愛情,她所給的正確答案是地獄天堂。
現在貝絲不得不承認,若把題幹中的“哪裡”刪去,這也算正確答案。
對薩拉而言,西里斯.布萊克再也不是值得追逐的天堂。反正他也不會在意,此人早就習慣受他人追逐,並不缺薩拉這一個。
她正想著,忽然感覺有人伸手過來。
偷偷睜眼,從眼縫裡看出去,雷古勒斯在摸她手背上結痂的地方,像她揉薩拉的手那樣輕。
她揉薩拉的手是想讓薩拉好受一點。雷古勒斯摸她手背上的淺疤,是不是也希望她好受一點。
這是她看望詹姆那天在校醫院劃到的,結的痂細細一條,水痕似的形狀。
雷古勒斯就那麼輕輕地撫摸著,順著水痕慢慢流過。
有些癢。
她沒睜眼,繼續裝睡。只是想起一年級的飛行課,他們倆經常一起坐在樹蔭下看書。那時候她還沒學會自動翻頁咒,翻書時總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不知道他當時會不會也覺得有些癢呢。
溫室裡比外面暖和不少。玻璃頂棚上凝著一層水汽,滴滴答答往下落,落在葉片上,落在土裡,落在薩拉的手背上。
她發現自己的銀蕨多出一朵金色的花。
現在已經十二月,哪怕在溫室裡銀蕨也不可能開花,它的花期是夏天最熱的那幾天,早就過了。
這朵花並不是長出來的,而是被人制成永生花放在此處。
可能是誰放錯了吧,她猜測。天氣漸冷,所有養銀蕨的人都把它移進溫室。這麼多盆銀蕨擺在一起,說不定是哪個迷糊鬼放錯了。
薩拉把花拿起來放在手掌,很小心地看。做工精細,脈絡都完整保留下來,金色的光澤均勻柔和。她把它湊到鼻尖聞了聞,似乎被噴灑過香水。
晚上回到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薩拉舉著花問了一圈,也不見主人跳出來。
莉莉從樓梯上下來,面上充滿明朗的笑,不知道在為甚麼事感到喜悅。看見她手裡那朵花,湊過來看一眼。
“這做工挺好的,霍格莫德那家魔法飾品店就有賣這種永生花,可以定製形狀,價格不菲。”詹姆送她的百合永生花正是在那家店買的,聽說還要提前預約。
“是嗎?弄丟的人一定很著急。”
莉莉想了想:“也可能是誰送給你的吧。”
“送給我?那為甚麼不直接給我?”
“怕你拒絕唄。”莉莉聳聳肩,推開胖夫人肖像,從洞口爬出去。詹姆約了她今夜練習舞步,為此她特地和六年級的級長交換過值班時間。
薩拉看著手裡的金色銀蕨花,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經不再需要金色銀蕨花了,而莉莉更不需要。
去年起,詹姆就像被人當頭一棒似的,猛然醒悟,開始追求莉莉,追得那叫一個轟轟烈烈,恨不得全校都知道他喜歡莉莉·伊萬斯。送東西從來都是當面送,被拒絕了也不氣餒,第二天照常笑嘻嘻地湊上來。
沒人數得清他被拒絕多少次,反正詹姆每次都跟沒事人一樣,被拒絕後依舊露出一口白牙大笑,說沒事,我下次再問。
結果這次詹姆從校醫院一出來,立刻再次大張旗鼓地邀請莉莉做他的舞伴。這次他認真研讀了少女們最愛看的《女巫週刊》,讓一群一年級女生舉著綵帶和鮮花陸陸續續送給莉莉,最後他捧著一大束永生百合花在莉莉面前唱歌。
唱得跑調跑到沒人知道他在唱甚麼歌,但莉莉答應了。
當時學習小組的幾人都被掠奪者們拉去圍觀。人群裡,薩拉小聲問雷古勒斯,為甚麼還不去告白。
雷古勒斯沒回答,只是反問她。
薩拉被堵得無話可說,看了前方幫忙鳴禮炮的西里斯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好吧,她還是和雷古勒斯這人不對付,他太會戳人傷口了。
大概是因為他們心裡都有答案。
因為害怕失去。表白其實是賭博,要麼失去一切,要麼擁有全部。機率並不是五五分。當不確定的時候去表白的話,失去一切的機率則是百分百。不確定,就是最大的確定。
莉莉和詹姆之間則全然是光明透亮的,不需要把希望寄託在一朵花上。
花開也要看時機,本該在夏季盛放,卻被人為保留到了一年最後一個月,早已不是恰當的時機。
薩拉選擇把這朵突然出現的花送給貝絲。
她有些意外:“給我也沒用啊,我現在又沒有喜歡的人。”
薩拉看著窗邊的貝絲,十二月薄薄的日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點淡淡的黑眼圈照得更明顯,和雷古勒斯一樣的黑眼圈。
前段時間為了幫助大家繪製天文課的結課星圖,貝絲和雷古勒斯自告奮勇,熬了好幾夜在塔樓頂層觀測。
薩拉也懷疑過貝絲是不是在裝傻,不然的話她也太遲鈍。這分明是雷古勒斯刻意想在她身邊多呆一會。
但貝絲似乎是真的遲鈍。她對大家一視同仁的溫柔,一泓靜泉般溫柔。不管是她還是亞歷克斯,亦或是掠奪者那幾個,她都一樣的自然無差。雷古勒斯時常被貝絲的遲鈍噎到,貝絲給所有人的都一樣,他就沒法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別的。
好在雷古勒斯向來很有耐心,不像自己已失去等待的耐心。
“怎麼會沒有?你閉上眼睛,摸自己的心臟部分,認真地想一想。”薩拉神秘莫測地笑。
貝絲狐疑地看著她。
“快閉呀。”
貝絲閉上眼睛。
“想甚麼?”
“想你現在心裡想到的第一個人是誰。”
貝絲閉上眼睛,等著一個人名跳出來。
但她心裡甚麼名字也沒想到,只是心口有些癢。這癢意很熟悉。
雷古勒斯偷偷摩挲她手背上那道小傷口時,也是這麼癢。
貝絲睜開眼睛,對上薩拉似笑非笑的臉。
“想到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