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
複習時,貝絲總是伏在桌上,眼睛無限接近於書本,她父母曾擔心她會不會哪天把鼻尖印在墨跡裡。她的背又不自覺弓成不健康的弧度,亞歷克斯說她一坐下來就會化身一隻蒸熟的紅蝦。
坐在身旁的雷古勒斯伸手輕拍她的背。
這是他們之間默契許久的習慣,從一年級開始就是這樣。她坐姿不好的時候,他會立刻提醒。
布萊克的父母都萬分在意孩子的姿態是否優雅,所以不管是雷古勒斯還是西里斯,他們的背總是挺直的。
當然,小時候,不,也不算小時候,只是三四年前,貝絲第一次被雷古勒斯拍背提醒時,她是不服氣的,說話也直白得很,張口就問雷古勒斯是不是和其他純血一樣瞧不起她。
這句話把雷古勒斯嚇得夠嗆,趕快解釋說自己只是擔心她的健康,坐姿不好以後會脊柱側彎,跟純血不純血沒關係。
從前拍背的動作只是為了自己的脊柱健康,現在的感覺卻不太一樣。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的時候,讓她那塊面板突然變得很薄,變成一塊被晾曬處理後的縮皺無花果皮。這片薄薄的魔藥材料能清晰感知他掌心的溫度,她的脊背能夠清晰描繪出一張寬大瘦削的手掌和緊緊相連骨節分明的手指。
縮皺無花果皮是縮身藥劑的主要材料,她曾在魔藥課上剝離過無數張,無花果皮被剝離後薄得透明,輕輕一碰就會碎。這似乎也讓她在變小,變成只存在於雷古勒斯手掌心的幼蟲,在他的掌紋裡爬來爬去。
倘若有螞蟻或臭汁蟲在人手掌心爬來爬去,癢的只會是那張手,會想去撓,會想把那蟲子甩掉。但此刻癢的卻是幼蟲自己。她是一隻爬在他掌心的蟲子,被自己的癢折磨得無處可逃。
雷古勒斯很快收回手,低頭繼續寫他的筆記。貝絲僵在那兒,絲毫不敢動,就好像被施了石化咒語。
學習小組其他人對他們兩人這一動作早就習以為常,更何況他們也忙著複習,並沒人關注到貝絲的僵硬。
盯著面前的課本,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好不停抓頭髮。但若要是說認識雷古勒斯四年來一直沒把他當男性來看也不對,她當然知道他是個男性。
只是從來沒有這種感覺。舉個例子的話,就是亞當和夏娃從未意識到他們彼此赤裸,直到吃下禁果,他們才恍然大悟。
雷古勒斯又輕拍她抓頭髮的手:“別折磨你頭髮了,它還罪不至此。遇到甚麼難題了嗎?”
貝絲支支吾吾隨便指向附錄上的魔咒讓他講解,雷古勒斯講題的呼吸撲在她耳邊,溫熱輕緩。簡直讓她渾身都不自在,到處都是癢的。骨頭縫裡血管裡還有許多她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全都是癢的。她想伸手去撓,又不知道該撓哪裡。
古羅馬有個刑法,是把鹽水塗在犯人腳底,讓山羊不分晝夜地舔。犯人會因無法停歇的癢意而發笑,一直笑到死去。刑法的名字叫“上帝的嘲笑”,因為犯人在致死的那一刻臉上還掛著笑。
貝絲覺得自己正在被處以不遜色於此的極刑。只是她的刑具不是山羊的舌頭,而是雷古勒斯的呼吸。
雷古勒斯的呼吸在她耳畔和她自己的呼吸同頻,比浴室裡的水汽還要綿延不絕。她整個人都要被這呼吸折磨到散架。
造成這一切的人卻渾然不覺,講解時神情專注,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
他嘴唇動的樣子,他說話時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拿羽毛筆的那隻手是那隻剛才拍過她的背和她的手的手。
那隻手現在正握著筆,在羊皮紙上寫字,寫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字。那隻手那麼好看,那麼無辜,那麼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她恨死它了。
好討厭,她還要好好複習呢!
晚上回到宿舍,貝絲向戴維斯傾訴心事。
其實她也想過要不要問薩拉,畢竟薩拉很受大家歡迎,也有過幾次拒絕他人的經驗。可是西里斯狠狠耍了薩拉,雖然薩拉麵上不顯,照舊和西里斯一副朋友的做派,但貝絲知道她的難過。這時候去問這些,好像不太合適。
戴維斯正在洗澡。浴缸裡的水嘩啦嘩啦地響,她的聲音從水汽裡飄出來。
“反正我和樂隊成員不會這樣。鼓手不小心碰到我手背的話,我會立馬用清洗咒把手洗一遍。”
“所以這是正常的嗎?”
戴維斯關上水開始準備舒舒服服地泡澡。
“你讓我想想。”等浴球徹底泡開,戴維斯微嘆一聲,“你有沒有對別人這樣過?”
“沒有。”她對別人沒有這樣過,薩拉揉她的手,亞歷克斯拍她的肩,都是平常的,像風吹過,像雨落下,再自然不過。只有雷古勒斯碰過的地方會留下麻麻的癢意。
戴維斯的忍不住笑起來,聲音從浴室裡飄出,十分放肆的笑。
“你笑甚麼?”貝絲羞愧到惱怒,她知道自己問的問題可能太幼稚,但也不用這樣吧。
水汽從浴室門縫裡飄出來,帶著米蒂油那種模仿雨後泥土的味道。戴維斯身上總有這種令人眩暈的味道,充滿神秘色彩。就好像頭戴黃金的大象作為先知的化身,吐出箴言。
“你那個格蘭芬多朋友說得對,你就是喜歡雷古勒斯。”
留下箴言的先知戴維斯繼續在浴室一展歌喉。
貝絲在沙發上躺下,開始咬手指。
我、喜歡、雷古勒斯。
幾個單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三個小人在跳舞。她試著把它們排成句子。我喜歡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我喜歡。我喜歡的是雷古勒斯。
每一個組合都讓她變回縮皺無花果皮。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他拍她肩膀,他翻書時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他怎麼會和她有數不清的肢體接觸呢,多到身邊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
真真切切把雷古勒斯當作可以喜歡的異性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是從一開始嗎?還是從她不知道的哪個瞬間,或是一大堆瞬間?但不管從何開始,她已經是離開伊甸園的夏娃。
考試的最後一天,在進入考場前,雷古勒斯攔住她,一臉擔憂:“你最近似乎總是很緊張。”
他的眉頭微皺,貝絲很熟悉這幅表情。他看麻瓜兒童文學的時候也是這樣,遇到難以理解的事他都是這幅面孔。難道自己陷入愛情的困惑之中對他而言會是難以理解的事嗎?
“放心,不過是考試罷了,你都會的,冷靜,保持你平時的做題節奏就好。”雷古勒斯雙手搭在她肩上。
貝絲覺得自己那塊面板又開始變薄,薄成無花果皮,臉也迅速泛紅。而這並不是在為考試緊張。
雷古勒斯更加擔憂,用手背去探貝絲的額頭:“是不是最近下雪感冒了,需不需要申請緩考,去校醫院向龐弗雷夫人要瓶提神劑?”
貝絲猛然跳開,從他有力的臂彎裡掙脫出來,連忙擺手鑽進考場:“沒事的,我沒事,也許只是太緊張。”
哪怕考試的時候,也有很多小人在貝絲的腦袋裡晃來晃去。
她從來沒有如此討厭過雷古勒斯。怎麼能一直在她腦子裡若無其事地出現?
雷古勒斯看麻瓜兒童文學時微皺的眉頭。雷古勒斯在夜間走廊拐角走出來,昏黃的光落在他肩上。雷古勒斯騎著飛天掃帚在天上的樣子。魁地奇訓練時,她坐在看臺上,遠遠看著他劃破天空,銀綠相間的袍子在風裡鼓盪。
雷古勒斯似乎總是沒甚麼表情。但她知道,他的眼睛在笑,很輕的笑。別人看不見,但她看得見,只有她離他最近。
可現在她恨這種近。
因為近,所以忘不掉,每個細節都記得太清楚。因為近,所以那些小人在她腦子裡微笑,一個接一個,不肯停,簡直像在挑釁的笑。
啊啊啊她還要考試呢!
雷古勒斯為甚麼總在她腦海裡微笑!
變形課的實踐考試內容並沒有大家預想的那麼難。麥格教授只是讓大家把刺蝟變成針墊。
貝絲舉起魔杖,盯著桌上的刺蝟。刺蝟縮成一團,刺豎著,像一個小小的堡壘。她閉上眼睛,想集中精神。但一閉眼,雷古勒斯就出現了,站在那裡靜靜微笑。
她睜開眼睛,魔杖一揮。
刺蝟成功變成針墊,針墊上赫然出現光輪1500的圖案,雷古勒斯最常用的掃帚型號。
麥格教授湊近看了一眼。
“創意不錯。我也喜歡魁地奇。”
外面的風聲刮擦進室內,貝絲慢吞吞地走向下一個考場。走廊是冷的,她的臉卻是熱烘烘的。那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耳根,作為她胡思亂想的罪證,無法隱藏。
魔咒學實踐內容考的是快樂咒。兩兩一組,互相施咒,輪流在弗立維教授面前展示。
貝絲站在教室外面排隊等待,心裡一陣慶幸。快樂咒並不在課本正文裡,只在附錄部分提及過。大部分同學都沒複習到,在走廊裡一片哀嚎。好在她和雷古勒斯一起復習過這個咒語。
快樂咒的原理很簡單,讓人微笑。被施咒的人腦海裡會自然浮現出讓她感到快樂的情景。
搭檔戴維斯向她念出咒語。咒語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輕輕降落在心口。
貝絲眼前浮現出雷古勒斯陪她複習快樂咒的臉。當時她向雷古勒斯施咒,他很快就微笑起來,卻很小氣,絲毫不透露自己看見了甚麼。她被雷古勒斯施快樂咒的時候可是把自己看見他們都拿了好幾個O的畫面都向他全盤托出了。
真不公平,貝絲不由自主也跟著微笑起來。她整個人都在微笑,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微笑。像春天來臨時黑湖的湖水自動解凍。
快樂咒浮現的,是一個人最快樂的時刻。而她的最快樂的時刻,永遠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