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學才最需要天賦
[讓我們在卷王統治之下活下來聯盟]裡每個人都有擅長的科目和不擅長的科目,大家彼此幫忙,學得還算輕鬆。
只有草藥學,沒人敢說自己學得好。
有人說魔藥學最重要的是天賦,但其實草藥學才是最需要天賦的一門學科。魔藥再難,也有一套固定流程可以照做,材料備齊,火候得當,總能熬出一鍋像樣的東西來,功效如何應當另談。
但草藥學,種不出來就是種不出來。
有人嚴格按照教科書伺候,水是量過的,土是配過的,光照是算過的,每天蹲在盆邊跟它說話,都沒用。
植物一個不高興,死給你看。
有人想起來才澆一次水,泥是從城堡後頭隨便挖的,扔在窗臺上不管不問,結果植物瘋長,枝繁葉茂,欣欣向榮。
沒辦法,草木不講道理。
三年級以前還好,死記硬背能應付。從三年級開始,草藥學加了課後實操分。三年級統一養艾草和水仙,都很省心,只需澆澆水曬曬太陽就能心滿意足活下去。
四年級不一樣,要自己選品種。教授給大家兩週考慮時間,唯一要求是不能選三年級之前學過的。選完登記,這盆植物的死活就和平時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學生大多偏愛銀蕨。
銀蕨得名於月光一樣的銀色汁液,葉片點燃用於製造幻覺,汁液是解藥原料。養護起來難度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只要不養死就能拿到中等偏上的成績。
但這還不足以讓那麼多人選它。真正讓大家前赴後繼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屆傳下來的校園傳說。
雖然名字裡有蕨字,銀蕨其實不屬於蕨類植物。它會開花,在夏天最熱的那幾天開,大部分都是白色的花,清清淡淡的白,普通常見。
倘若開出金色的花,在花開那天把金色銀蕨花埋到黑湖邊,就能讓暗戀的人喜歡你。金色花的機率不低,跟三葉草裡找四葉草差不多。
傳說毫無依據,依舊不妨礙每年夏天都有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黑湖邊挖坑。而且每年都有那麼幾對小情侶成了的小道訊息流傳開來,讓這一校園傳說歷久彌新。
薩拉也打算種銀蕨。西里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抱著他去年種成功的曼德拉草,一陣風似的跑到她面前。
曼德拉草正在換盆期,情緒不穩定,扯著嗓子尖叫,聲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
“銀蕨很難拿高分,別隨大流。”西里斯扯著嗓子喊,他的聲音被曼德拉草的尖叫蓋過去一半。
“這株曼德拉草送給你。我去年種這個拿了E,有甚麼不懂的來問我。”
薩拉捂著耳朵往後躲:“你在宿舍養這個,難道就沒人罵過你嗎?”
西里斯宿舍其他三人養的植物一個比一個神,大家其樂融融。
為了維護自己良好的宿舍關係,薩拉最終還是沒接過那盆曼德拉草。
往年她都在霍格莫德買別人種好的金色銀蕨花,每年夏日埋到黑湖邊。她疑心是買來的花不夠虔誠,於是今年決定自己從頭種起,從種子開始,親自澆水,親自施肥,親自跟它說話。
三年級,貝絲陪她一起在黑湖邊埋葬金色銀蕨花。那日大概是夏至,天黑得尤其晚,光沉進湖裡,水面暗下去,只顯現出沉滯的黑,不遠處的城堡窗戶亮起來。
薩拉蹲在黑湖邊刨坑。校袍下襬拖在地上,沾了泥她也不管。貝絲站在旁邊為她照明,其實也不需要照明,月光足矣。幽藍夜色下月光在薩拉白玉般的脖頸之上浮動。
金色銀蕨花被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捧出。薩拉好不容易才買到,霍格莫德路邊小販每年只賣一點點,去晚就沒了。
她把花放進坑裡擺正,動作輕柔,然後開始填土,黑色的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一點一點蓋住那朵花,蓋住那些金色花瓣。
薩拉總是充滿活力,一邊埋土一邊心情雀躍著向貝絲解釋銀蕨傳說,講著講著就講到一年級霍格沃茨特快上交換巧克力蛙卡片的事。
那時候她們還不認識,那時候薩拉還沒想過一叢虛假的蘭花和一張吸血鬼畫片就能讓她每年夏天心甘情願地來黑湖邊挖坑。
黑湖邊的泥土是象徵肥沃的黑色,埋葬過許許多多少男少女們寂靜無聲的金色心事。
貝絲選擇種植難度稍高的中國咬人甘藍。一半是想拿高分,一半是因為她爸是華裔。名單上那麼多植物,她就覺得這個順眼。可惜後來也沒養好,只拿了及格水平。
中國咬人甘藍顧名思義,來自中國最南端,溼度要正好,溫度要正好。好在英國天天下雨,能滿足高溼度要求。但它又需要陽光,沒陽光的時候見誰咬誰,兇得很。
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有一排大陽臺,朝南,陽光好的時候能鋪滿一地金黃。那兒擺著十幾盆花花草草,都是三年級以上學生放的。宿舍裡不讓養太多,怕招蟲子,公共陽臺就成了草藥學實操分的指定託管點。
貝絲的中國咬人甘藍就擱在靠東邊的角落,旁邊是幾盆銀蕨和一株看著就不好惹的曼德拉草。
曼德拉草的主人是貝絲的室友戴維斯。
拉文克勞宿舍屬於套間。左右各兩間臥室,中間是公共區域,左右兩頭各帶一個盥洗室。貝絲和戴維斯同住左側,共用一間盥洗室。
戴維斯是印度裔,搞校園樂隊,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泡澡,雷打不動。吉他和樂譜堆在公共區域角落裡,回來就會哼著沒寫完的調子去盥洗室,聲音很輕,生怕吵到室友。貝絲從未嫌吵,因為戴維斯唱歌真的很好聽。
水聲嘩啦嘩啦,戴維斯的歌聲從水汽裡浮上來,比水更柔和。有時候是印度曲子,彎彎繞繞的調子,水滴般晶瑩剔透。
唱到一半,水聲停了,歌聲還在繼續,門被推開,戴維斯裹著浴巾出來,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沐浴露用完了,她想從臥室再拿一瓶新的。
看見貝絲在看書,就問:“我唱歌會不會吵到你?”
“沒有,你唱得真好聽。”
戴維斯笑起來,用毛巾擦著頭髮往臥室走,邊走邊回頭說:“衛生間裡唱最好聽,瓷磚的迴音,懂嗎?”
貝絲不太懂,她物理水平還停留在十一歲爸爸講的睡前故事裡,愛迪生用鏡子幫醫生照明,鏡子能把光送到該去的地方。
但她確實認為戴維斯在衛生間裡唱得最好聽。水汽把聲音暈開,暈成金色的宏大音樂廳,歌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擔憂陽光不足,貝絲把自己的檯燈搬到公共休息室的陽臺,每天照著那盆中國咬人甘藍。燈光黃黃的,一刻也不歇,騙那株植物永遠都有陽光。
她趴在地上調整燈光角度,姿勢和小時候爸爸在院子裡給蘭花搭遮陽網時一樣。那時她還小,蹲在旁邊看。爸爸教她:“植物和人一樣,得順著它的脾氣來,你想讓它長得好,就得先知道它想要甚麼。”
拉文克勞的塔樓很高,陽臺朝南,下午的時候陽光會鋪滿整個霍格沃茨。貝絲有時候就斜躺在吊椅裡看雜誌,甘藍放在手邊,葉片偶爾被風吹得晃一下,蹭到她的小臂,癢癢的。
薩拉後來聽貝絲說起戴維斯教她的“盥洗室唱歌最好聽”這一知識,臉色一言難盡。
“你們宿舍有浴缸?”
“對。”
“還有熱水?”
“對。”
“你們每天泡澡?”
“對。”
薩拉發出絕望的長嘆。
格蘭芬多的宿舍沒有浴缸,只有走廊盡頭的公共淋浴室。一排一排的隔間,熱水每隔半小時就變涼,泡澡是想都不要想。
除非你有一個級長朋友,去蹭級長浴室裡那個豪華大浴缸。薩拉每次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擦乾就被走廊的穿堂風吹得直打哆嗦,哆哆嗦嗦跑回宿舍,一路罵罵咧咧。
“你們拉文克勞,”薩拉眼神幽怨,“好幸福。”
貝絲不知道怎麼回答才能安慰到她:“你可以來我這泡澡。”
薩拉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幸福的驚訝:“真的可以?你人真是太好了。”
“戴維斯很晚才回來,你可以在她回來之前泡。”
她想起戴維斯在衛生間裡唱歌的聲音,想起水汽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沐浴露的米蒂油香味,那是一種模仿雨後泥土的氣息,也是印度很受歡迎的一種香味,屬於東方調,聞著讓人想起悶熱的雨季和溼漉漉的草地。
如果薩拉來泡澡,大概也會唱歌吧,也不知道薩拉唱歌好不好聽。
薩拉後來每次借貝絲宿舍泡澡都是傍晚,趁著戴維斯還沒回來。她泡在浴缸裡,不愛唱歌,愛隔著門和貝絲說話。說甚麼的都有,作業太難,西里斯今天又幹了甚麼蠢事,銀蕨長得怎麼樣了。貝絲坐在公共區域的沙發上,翻著書,隔一會兒應一聲。
“貝絲。”薩拉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嗯?”
“你說雷古勒斯經常來你這?”
“對,他的植物放我這寄養,他來澆水。”
水聲嘩啦嘩啦,過了很久,薩拉的聲音又飄出來。
“貝絲。”
“嗯?”
“你人真的太好了。”太好騙了!薩拉憤憤地想。
這回的語氣和上次不太一樣。貝絲聽出來了,但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