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記憶
“快交出來。”
“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貝絲的背脊抵上冷杉粗糙的樹幹,退無可退。
她垂下眼簾,決心裝傻到底:“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右手則悄無聲息地滑入外套口袋,冰冷堅硬的觸感包裹住她汗溼的掌心。那是她的槍。
雷古勒斯上前擋在貝絲與彼得之間,身形挺拔似劍。
一柄即將出鞘卻強自按捺的劍。
雨落在劍上。
“如果你指的是斯萊特林掛墜盒,她已經把那東西扔了。”
“你知道的,她只是個麻瓜,對它的價值,一無所知。”
雨水順著雷古勒斯的眉骨下淌,漫過眼窩,沿著鼻樑墜下。
他身後的貝絲不斷朝帳篷的反方向跑,祈禱眼前這個矮胖的巫師能夠忽略她熟睡中的朋友們。
“一無所知?” 彼得尖笑起來,像夜梟的啼叫。
“不用那麼麻煩,布萊克。只需要讓我看看她的大腦,一切就都清楚了。”彼得手腕猛地一抬,魔杖尖端迸發出幽藍的光。
雷古勒斯抬手,繳械咒毒蛇般躥出,狠狠撞偏了彼得的魔杖。藍光劈在旁邊的樹幹上,炸開一團紛飛的木屑。
槍響了。
貝絲的手很穩,槍口在最後選擇向下微沉。原本瞄準的是那顆令人憎厭的頭顱,但還是選擇了手臂。
子彈鑽入彼得長袍下的手臂,發出噗一聲悶響,像是打進了朽木。
彼得只是踉蹌了一下,臉上滿是扭曲的得意。他掀開衣袍,炫耀黑魔王恩賜的假手,此刻正嵌著一顆變形的彈頭,面容扭曲。
該死的麻瓜,膽敢攻擊他。
那他也不必客氣了。
鑽心剜骨一道接一道,瘋狂地鞭撻向貝絲。
“盔甲護身!” 雷古勒斯的屏障咒勉強擋下大部分魔咒,但仍有一兩道漏網之魚擦過貝絲的身側。
貝絲悶哼一聲,彷彿每一根神經都在被灼燒、拉扯,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嚐到腥甜的鐵鏽味。
她竭力忍住疼痛繼續開槍,卻只開出一片又一片柔軟的樹葉。
從前作為掠奪者一員的彼得很擅長變形術。
“你進去過布萊克家是不是,快說出那的位置。” 彼得的面容在綠光映照下猙獰如惡鬼,不可饒恕咒一刻不停地衝向貝絲。
劇痛如潮水般淹沒意識,貝絲的視野開始發黑、旋轉。
她絕對,絕對不會說出任何一個字。她下定決心不會說出任何關於哈利赫敏羅恩的訊息。她知道他們三個人在做一個偉大的事情。
雷古勒斯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寸寸碎裂。不能再等了。在又一道鑽心咒呼嘯而來的間隙,他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抓住貝絲幾乎癱軟的手臂。
幻影移形的擠壓感從四面八方襲來,粗暴地撕扯著他們的軀體。他魔力已近乾涸,這次移形軟弱而短促,僅僅是從森林邊緣穿行至森林深處。
兩人狼狽地滾落在厚厚的苔蘚地上。
雨勢越發大起來。
“躲進石洞裡。” 雷古勒斯喘息著,指向不遠處巖壁上的一道黑色縫隙。貝絲掙扎著爬起,半拖半扶他,躲入那狹窄的的庇護所。
黑暗包裹上來,雷古勒斯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胸腔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他清楚彼得很快就會跟過來。
只差一點,只差最後一點記憶。
只要把一切記憶都撿回來,殺死彼得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最後缺失的記憶究竟是甚麼。他絞盡腦汁,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
難道是死亡前的記憶?難道是印上黑魔印記的記憶?
不對,都不是。
從前他連為貝絲擋雨也難以實現,現在他必須要做到。
[來吧,來吧。狂烈的雨,暴雨的風。]
[縱然要有悲傷和痛苦,縱然要有潮溼和乾枯,縱然要有嘆息和眼淚,我也要去。]
吉爾伽征戰前的宣言,貝絲和他一起閱讀過。
“我想,你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從前了,親愛的雷古勒斯。”長居夢境的老者俯身摸摸他的頭,隨後在暴雨之中消失。
人生的一切歡愉此刻都狂風暴雨般湧上來。
在格里莫廣場上那座宅邸吞噬他和哥哥之前,他們是彼此最好的玩伴。他們會一起醒來,一起吃飯,一起度過長久的時光。
那是夏末,倫敦的梧桐開始厭倦綠色,將一片片焦黃的信箋嘔吐在石階上。
他哥哥向他展示了從閣樓裡找到的麻瓜收音機,上面刻著舅舅阿爾法德的名字。他們猜測是舅舅為他們藏在這裡的寶藏。
西里斯繼續把它藏起來,就像他最寶貴的寶藏一樣,像保護他的心臟一樣。他們可以透過這個小小的收音機聽到任何型別的歌,一切狂熱的,時髦的歌。
西里斯痴迷於玩弄這個小小的麻瓜機器。雷古勒斯對音樂並沒甚麼興趣,但他確實喜歡哥哥欣喜若狂地談論歌曲的樣子。他也喜歡和哥哥共享秘密的時刻。
收音機很快被媽媽發現了,收音機被摜在地上,脆弱的木殼與電晶體迸裂開來,死得乾脆利落。
媽媽罰他們在閣樓裡關禁閉。西里斯拉著雷古勒斯的手,想帶他從閣樓窗戶裡爬出去。
西里斯的手溫暖而熾熱,汗津津的。雷古勒斯扭了一下沒扭開,怎麼都是汗,很熱嗎?他擰著眉毛,有點厭惡。“我們還是呆在這裡別出去吧。”他說。
西里斯笑嘻嘻地向他保證:“膽小鬼雷爾,不要害怕,我會拉住你的。”在濃稠的黑暗裡,他的牙齒白得晃眼。
後來上學,一年級的雷古勒斯最喜歡飛行課,在空中的感覺很自由,風迎面拍打,全世界都安靜了,全身都被包裹起來。
他們說他是玩魁地奇的好料子,一個天生的找球手。金色飛賊劃過天際時那道轉瞬即逝的弧光,在他眼中,是天空這塊巨大帷幕上裂開的另一道縫隙。他可以沿著裂隙鑽出去,去聽風的聲音,去捕捉那道金色的弧光。
後來他退出了,再也不玩魁地奇,也不愛騎飛天掃帚了。他為找尋離家出走的哥哥而摔斷了腿。摔斷腿的聲音,與他記憶中收音機木殼碎裂的聲響,驚人地相似。
媽媽咒罵他為甚麼要找那個叛徒,沒有關心他的腿,爸爸一直在書房裡,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有克利切,小心翼翼地為他做接骨湯。
湯很苦,苦得舌根發麻。腿骨在魔法的力量下重新接合,光滑如初。但他再也沒有觸碰過任何一把飛天掃帚。
霍格沃茨的黑湖之畔,水汽終年氤氳不散,帶著植物根莖腐爛的甜腥氣息。雷古勒斯有時會和小巴蒂·克勞奇在那裡散步,隨便聊些甚麼,關於難啃的魔文,關於愛炫耀的魔藥課教授,關於周圍那些面目模糊的同學。
剛認識的時候,他和小巴蒂都對自己的家庭閉口不談。但他們明白彼此都在渴望家庭的愛。
小巴蒂對部長父親永遠無法滿足的期望感到怨恨,但那時的小巴蒂只是不斷懷疑自己是否自己做的不夠好,是否自己做的再好一點就夠了嗎?
十二歲的小巴蒂不會明白這種無望的追求是永遠沒有盡頭的,這世上有些人的愛,其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讓你永遠也夠不著。他像所有尚且稚嫩天真的孩子對不可實現的事情仍然擁有美麗而不切實際的期望。
雷古勒斯逐漸發現小巴蒂雖然聰敏早熟,對危險事物帶著一種即將跨越基線的好奇心,但實際上背地裡也還是個小孩,會傷心會自責會糾結會不好意思,會因為沒做好的事情而感到羞愧,會因為無法得到父親的認可而無比沮喪。
雷古勒斯捏著小巴蒂的手安慰他,他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難過的時候西里斯都是這麼做的。
小巴蒂的手指在他掌心僵硬了一瞬,沒有立刻抽走。在湖畔朦朧的陰影裡,他側臉的輪廓,顯出一種罕見的柔和。
黑暗的石洞裡,散發著泥土深處特有的腥氣,與墳墓如出一轍。貝絲在角落蜷縮著,大口喘息著,雷古勒斯不斷為她施止血咒,卻甚麼也施展不出來。
這些雷古勒斯不敢面對的記憶,她全都知曉。
早在他們相遇之前,她就知曉。
一個孩子的童年在她的大腦裡反覆顯影。閣樓窗縫透進的微光,高空之上風撕裂雲層的形狀,寧靜無風的湖畔,她全都見過。
她曾篤信,這是自己前世當巫師的記憶。故而她從未嫉妒過赫敏擁有迪士尼公主般的能力。小時候她捏住赫敏能讓掌心開花的手,微笑著說,也許前世我也能這樣,所以今生我才會當一個普通人。
一直以來,她以為是因為自己以前當過巫師才會擁有能看見雷古勒斯的記憶。
原來他不敢面對的記憶是這些,是小時候的回憶,那些很美好的記憶。父母,哥哥都很好的記憶。
他的記憶是好的、不好的好的不好的不好的不好的和不好的。他可以有勇氣去面對一切不好的記憶,唯獨那些美好的記憶不敢去面對。
雷古勒斯終於明白自己其實並不是一個幽靈。也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消失。
就是因為他不敢面對記憶,才會失去所有記憶以現在這種形態活著。
死亡拒絕了膽怯的他
當敢於面對一切,死亡才會接納他。
當他能直面一切記憶時,就是結束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