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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要走

2026-03-22 作者:小點聲說話

不要走

雷古勒斯站起身來,感到全身力量前所未有的充沛,也前所未有地虛弱。他明白這只是迴光返照。

他在貝絲腳邊蹲下身來,處理她的傷口。

“這裡沾到泥土了。不處理乾淨的話會發燒。”

貝絲看著他垂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用清泉如水一點一點細緻地拭去她傷周的血汙。

“腳踝腫起來的話,要用冷水敷。不要用熱水。枕頭墊高一點,比心臟高。”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看她,只看傷口。好像這些話是說給傷口聽的。

最後一道銀光亮起,傷口癒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他停了一下,手指很輕地碰了碰那裡,像碰一個剛做完的夢。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洞口走。

貝絲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有種預感,雷古勒斯走出石洞就再也不會回來。她用力拉住雷古勒斯。

“不要走,不要走出去。”

他沒有馬上掙開。

洞外的光切進來,把他倆分在明暗兩邊。

她的血從新合的傷口裡滲出來,他的血不知道從哪裡流出來,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誰的。

小時候爸爸教過一個詞,相濡以沫。

她說有點噁心,兩條魚用口水幫助彼此活下來。如果是相濡以血的話。倒有點中世紀的哥特浪漫。

現在不是口水,是血。但還是一樣噁心。

他們都在流血,不分彼此地流淌著。

一點也不浪漫。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雷古勒斯還在往前走。

“你再走一步,”貝絲聽見自己的聲音就要裂開,像乾燥的河床,“我們就分手,就徹底結束。”

她從來都是默默地流淚,輕輕地淺笑,從未如此失態過,從未在人前發怒過,此刻確實滿面怒容。

“統統石化。”

她不能動了。

眼淚停在眼眶裡,脹脹的。

雷古勒斯沒有回頭。

“記得讓你的巫師朋友帶你去聖芒戈醫院,速速癒合只能暫時緩解,沒辦法讓你完全恢復。”

然後他趴在地上,爬了出去。姿態無比滑稽。

動作很難看,像動物,或者很小的孩子。

貝絲完全氣笑了。不讓你走你就爬是吧。

你不能走,我不允許你出去。但她張不開口,只能不斷流淚。

淚水比外面的雨水還湍急,汨汨流下。

“我很感謝你,貝絲,我親愛的貝絲。還記得幽靈戰爭實驗嗎?”

“複述故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忘記這一點那一點的細節,最後只記得那個人死了,你們麻瓜稱之為記憶的主動建構。”他咳了一下,有血從嘴角流出來。

你到底要說甚麼?貝絲甚麼話也說不了,眼睛用力地瞪著他。

雷古勒斯粲然一笑,就像他從前留給貝絲的每一個笑容一樣。

“我拋棄過記憶,本不該未經許可濫改你的記憶。但是……但是……”他又咳,更多的血,“但我不想你記得這些。不管是巫師的戰爭,還是我的死亡,都不要記得。”

他低聲唸了甚麼,像詩,又像搖籃曲,趴在地上舉起手指,指尖發出白色的光。

“一忘皆——”

紅光閃過,切斷了雷古勒斯的手指,也切斷了咒語。

彼得站在洞口,大笑著鼓掌。

“真是一場精彩的苦情戲,布萊克。但是,她的記憶可不能被你消除,不然我要怎麼找到你們偷走的掛墜盒呢?”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小矮星.彼得。”

雷古勒斯撐起身,拍去膝上的泥土與草屑,姿態重新恢復挺拔,甚至恢復了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他最後看了一眼天空,雲朵虛浮,樹葉在風裡翻飛。他只可惜遺忘咒沒能成功。

他往前走,姿態優雅。

好像前面不是彼得,是貝絲的學校走廊,是家裡的樓梯,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地方。

一如當年獨自走向黑漆漆的湖心島,仰頭飲下那杯燒灼靈魂的毒藥。對於赴死,他很熟練。

像飛鳥收攏翅膀,投向等待已久的深谷。

我要行一段長路。

去阿瓦隆的深谷。

那裡永無冰雹,或雨,或雪。

那裡風吹也無聲。

倦鳥盤旋著,投向森林深深處。

[恩巴巴被砍倒在地]

[兩比爾遠杉樹的颯颯聲響都能傳到耳邊]

[把森林的一切邪惡都打翻]

赫敏很擅長石化咒,她告訴過貝絲,統統石化只是暫時性束縛咒,持續時間到、施咒者主動撤銷或失去施法維持的魔力,如施咒者死亡,都會自動解除。

貝絲能動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

她情願相信這是持續時間到,而非第二種情況。

走出石洞,外面只有彼得的屍體。貝絲跪倒在地,哭到咳嗽,咳到幾欲吐出來,吐出血,吐出嗓子眼,吐出肝臟,吐出心。

朋友們醒來沒有看見貝絲,滿森林的尋找她。找到她時,貝絲已昏倒在血泊裡,身下是一隻老鼠的屍體。

他們擔心貝絲被畜生的血感染上鼠疫,慌張地趕快撥打醫院的電話。

醫院檢查,對她的情況很是不解。那麼多血,身體內部肝臟都錯位了,卻找不到任何傷口。診斷書上只留下虛弱的體徵資料。

躺在病床上的貝絲一言不發,只有眼淚自顧自地流,像井底滲出的,永不幹涸的寒泉。

討厭媽媽,討厭爸爸,討厭雷古勒斯。

再討厭她也說不出恨這個字來。恨太用力了,她只剩一點點討厭的力氣。

討厭媽媽小時候不陪伴自己,現在反倒要當個好媽媽。

討厭爸爸小時候一會表現得通情達理一會又嚴厲可怖,忽好又忽壞,長大後又遠離了她。

討厭雷古勒斯,討厭雷古勒斯看見了全部的她,然後走掉了。

父母衝進病房時,看見的正是嚎啕大哭的貝絲。

吉爾伽在恩奇都的屍身旁守了七天七夜,直到一條蛆蟲從屍體鼻孔爬出,他才終於承認死亡奪走了摯友。

貝絲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比吉爾伽要強。雷古勒斯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屍體,沒有蛆蟲,沒有任何痕跡。

可她知道,他死了,徹底地、無法辯駁地死了。

仇恨是悲傷的解藥,是唯一可以安撫情緒的東西。它不脆弱,不拖泥帶水,不卑躬屈膝。

貝絲把一切都歸於那個該死的企圖騙過死神的湯姆裡德爾。仇恨這個從未見過的,只存在概念裡的反派,要比痛苦容易得多。

但這無濟於事。赫敏帶她去聖芒戈醫院接受治療,告訴她一切都會結束,他們會讓黑魔王消失的。

如果想要繼續活下去,就必須面對。

這是雷古勒斯教她的。

她必須面對雷古勒斯再一次死去這個事實。然後等待時間慢慢淡忘。爸爸媽媽都選擇擁抱她,雷古勒斯會不會也回來?他復活過一次,不是嗎?

赫敏坐在床邊,緊握她的手。

在他們的戰爭中,有太多太多的犧牲。

只能相信,死亡只是穿越世界,像朋友遠渡重洋。他們仍活在我們心裡。

因為必須這樣,愛和生命才能繼續。在這面神聖的鏡子裡,我們還能相望,自由交談,坦誠而純真。即便走向死亡,也會因這份不滅而永存。

也許吧。貝絲苦笑一聲回應。

時間會慢慢來。或者不來。她都會等下去。

窗外天陰陰的,可能又快下雨了。

她等待著,她很擅長等待,會一直等待下去。她可以等很久,像石縫裡等一滴雨的苔蘚。

只是,神勇如吉爾伽,也沒能找回復活恩奇都的靈草。

等待有時候,就只是等待而已。

得益於雷古勒斯的及時處理,得益於麻瓜醫師的照顧,也得益於聖芒戈醫院的精心治療,貝絲儘管被鑽心咒折磨過也沒留下任何傷口疼痛。日子回到軌道上,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她在房裡繼續寫《吉爾伽美什》的讀書報告。讀到恩奇都死後,吉爾伽美什說:“我的兄弟,你已變成黑暗。我們一同翻山越嶺,如今,我該獨自徘徊。”

窗外家門口的大榕樹依舊迎風嶄嶄,風經過時,樹葉的響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更沉一些,沙沙的,像很多頁羊皮紙被同時輕輕翻動。

她曾向那棵樹許下一個願望。從此,雷古勒斯在她的世界裡降臨。

現在她照舊許願,每日都在許願。向這棵樹祈禱,向上帝祈禱,向梅林祈禱,向一切她所知的神靈祈禱。

開學後,亞歷克斯在市裡的游泳比賽拿了金牌,準備用這個獎去申請大學。就來請貝絲幫忙看看他的文書要怎麼修改。他們坐在榆樹下喝茶討論。

“你最近,還好嗎?”亞歷克斯小心翼翼地問,眼睛看著樹冠間隙的天空。

“我很好。”

“你要不要和我申請同一所學校?阿曼達申請了這附近的另一所學校。去了大學,我們幾個要是還在一起就好了。”

“我原本的計劃就是你這所學校。”

“太好了。”

“這是甚麼樹?”亞歷克斯忽然說,目光落在粗壯的樹幹上。

“一棵老榕樹,很多年了。”

“它應該被移栽過。看根部的土和周圍地面的顏色,接縫不太一樣。移過來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年。”

貝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樹根處,土壤的確有細微的色差,像一塊癒合得不算太好的面板。

好像真是這樣。

亞歷克斯站起來,拍拍衣角下襬沾上的草屑,“也許是為了城市規劃,或者原來的地方容不下它了。”他低頭看貝絲,“我下週再來,給你帶點我奶奶做的蜂蜜茶,好好休息,你臉色不太好。”

他離開後,貝絲一個人坐在樹下。她把手指重新貼在那片顏色不一樣的土壤上。

她用額頭抵在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睛,決定去市政廳查一下這棵樹。

樹洞深處,好像有很輕很輕的回聲。

但她甚麼也沒聽見。只有風,一直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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