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夏日
回到家的貝絲恍若隔世，被克利切擄去格里莫廣場12號的一天一夜就像是大夢一場。
幻夢結束，世界又嘩啦一聲回歸明亮而悠長的暑假。
除了每日照舊去射擊館訓練，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寫作業。好在學校的作業量很少，沒甚麼值得煩惱的。
文學課的假期作業是為開學後的閱讀分享會做準備，校方規定書目需與家長商定。
媽媽對此興致勃勃，拉著她在書房裡熱切討論起來。
當然，基本都是媽媽在說話，一口氣推薦了幾百多本書，從古典史詩到後現代主義，讓貝絲自己挑選。
貝絲的手停在《吉爾伽美什》的書脊之上。古老的宗教與神話，英雄追尋永生與面對死亡的故事。
她和雷古勒斯一起趴在床上讀。雷古勒斯指著吉爾伽和恩奇都的插圖說這本書有點像他以前學過的妖精傳說。
無所事事的夏天，從課業中解放出來的少年們，像被釋放的氫氣球，漫無目的地在城市各處飄蕩。
他們約在學校空曠的球場打球，汗水在炙熱的空氣裡蒸騰。
然後一群人呼喝著騎上腳踏車，車輪碾過發燙的柏油路，衝向波光粼粼的江邊，租一條舊木船，在微腥的水汽和晃眼的日光裡，划向對岸。
朋友們也來約她去露營。
“來吧，貝絲。”薩拉在電話裡央求。
“我知道你不喜歡鬧哄哄的派對，所以這次我和阿曼達組織的是森林露營，就我們幾個，安安靜靜的。”
媽媽也溫和地鼓勵她：“去吧，你似乎最近都不太開心，需要和朋友們在一起，曬曬太陽。”
她去了。
森林裡的空氣是綠色的，飽含著植物蒸騰出的氣息，清冽又有點微苦。
大家分工合作，亞歷克斯敲釘子，女孩們搬睡袋，楚石生好火，變魔術一樣掏出錫紙包好的肉和成桶的飲料。
好不容易支好兩個帳篷，亞歷克斯跑到小溪邊洗臉。
穿行的風吹鼓他敞開的格子襯衫，衣襟翻飛，白襯衫亮得耀眼。
因為先前每天都耗在籃球場上，曬得一身小麥色的面板，看起來更結實健康。
他微微側著頭，和旁邊的阿曼達說著甚麼，水珠順著他濡溼的額髮往下滴。
阿曼達眼睛彎起來，趁他不備，雙手捧起一灣清澈的溪水，笑著潑向他。
亞歷克斯被涼得一激靈，卻也不躲，只是抬手抹了把臉，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眯著眼笑。身後灌木叢是深深淺淺的綠，在風中沙沙響著。
兩雙手在貝絲眼前揮了揮。
一雙是雷古勒斯，一雙是薩拉。
“看甚麼呢？”薩拉笑眯眯地問，臉頰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
貝絲驀地回神，舉起手裡的《吉爾伽美什》，嘩啦一下蓋住了自己的臉。“沒甚麼，太陽有點刺眼。”
她特地帶了書出來，想著在林間靜謐的午後翻上幾頁。結果一下午都忙著和阿曼達她們固定防風繩和搬運睡袋，好不容易能坐下休息，只看到了主人公吉爾伽和恩奇都即將去森林裡冒險的情節。
“你的審美真穩定。”雷古勒斯抱臂倚在樹下。
“不過，容我提醒，”他慢悠悠地補充，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不遠處亞歷克斯的身影，“根據我不算豐富的人生經驗，肌肉發達和頭腦簡單，這兩項特徵的重合機率，往往高得令人遺憾。”
啪的一聲，一個灌滿的水球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砸在薩拉肩頭，清涼的水花炸開一片。
薩拉不甘示弱地跳起來，眼睛四處搜尋元兇，嘴裡嚷著“誰幹的！”，順手一把拉起臉上蓋著書的貝絲。
“走！報仇去！”
貝絲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書也掉在了草地上。她來不及多想，被薩拉拉著，兩人嬉笑著，赤腳踩過微燙的草地，衝向波光粼粼的溪水。
匆忙踢掉鞋襪，捲起褲腿，冰涼的溪水漫過小腿肚。
五個年輕的身影，就在林蔭下溪流裡，毫無章法地打起了一場混戰。還有雷古勒斯這個幽靈，在裡面渾水摸魚，總見縫插針用溪水攻擊亞歷克斯。
水珠在陽光裡劃出短暫的彩虹，濺溼的頭髮貼在額角。所有暑熱、所有心事、所有危險，都被這清涼歡騰的溪水一衝而散，只剩下最響亮的屬於夏日的喧鬧。
水仗混戰以不分勝負，全員溼透告終。笑聲和喘息被肚子裡此起彼伏的咕嚕聲取代。
楚石得意洋洋地宣佈，是時候展示他荒野求生級別的燒烤技術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幫忙，從揹包和保溫箱裡搬出各種食材。簡易烤架被支在遠離帳篷和樹木的空地上，炭火在暮色中亮起橘紅的光點。
空氣裡很快瀰漫開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的滋啦聲響，還有令人無法抗拒的焦香氣味。
大家手裡拿著食物，邊吃邊聊。從剛剛的滑稽水仗，到學校裡的趣事，再到暑假看過的電影和聽過的音樂。
食物簡單，卻因著飢餓、勞動後的疲憊和這無拘無束的環境，變得格外美味。
夜幕降臨，三個女孩擠在同一個帳篷裡。白天的興奮褪去後，疲憊湧上，兩個女孩很快沉入夢鄉。一個開始細聲磨牙，另一個則含糊地嘟囔起斷續的夢話。
貝絲在睡袋裡輾轉反側，坐起身，小心拉開門鏈，鑽出悶熱的帳篷。
夏夜的森林，一點也不寂靜。遠處不知名的蟲鳴織成一片綿密的背景音，近處有夜鳥偶爾短促的啼叫，樹葉在極細微的風裡持續地沙沙作響，永無止息的低語。
她裹了件外套，去找外面休息的雷古勒斯說話。
夜晚的森林一點也不寂靜。貝絲不由自主地想，吉爾伽和恩奇都在森林裡征戰洪巴巴的時候是否也聽見了這些蟬鳴和鳥雀啁啾？
雷古勒斯手一揮，柴薪自燃，在廣闊的月夜下亮起小小的光。
“睡不著？”他問。
貝絲在他旁邊的木樁上坐下，抱著膝蓋，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你說，赫敏他們會平安嗎？我擔心他們，會像故事裡的恩奇都那樣死去。”
雷古勒斯和她一起看了一些吉爾伽美什的片段，依舊回答不上來這問題。格蘭芬多的勇氣總會讓他們奮不顧身，哪怕這會帶來不可避免的死亡。和黑魔王作對，哪有甚麼平安可言。
“會平安的，一定會的。”他說。
篝火還在靜謐中發揮光亮，和夜晚一起燃燒。
洪巴巴，他的叫喊是洪水，他的言語是火焰，他的呼吸是閻王殿。
哪怕森林中有聲音點點，遠在六百里開外，他也聽得見。
誰要闖入他的森林，誰就註定身體癱瘓。
貿然闖入他的森林有誰敢？
黑魔王在這一點上和洪巴巴是一樣的，無論在何地直呼他的名姓，他都會聽見。
“吉爾伽和恩奇都打敗了洪巴巴，西里斯他們也會成功的，鳳凰社他們會成功的。”雷古勒斯寬慰著貝絲，也是在寬慰自己。
遼闊夜空之下，小小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漸漸睡去。
天光將明，不祥陡然降臨。
一個穿著皺巴巴黑袍的矮小身影，帶著一身泥水，臭氣沖天。
雷古勒斯瞬間清醒過來，他認識這張臉。
這張在哥哥無數個噩夢中，被熊熊烈火反覆灼燒過的臉。
小矮星彼得。
記憶倒捲回來。雷古勒斯看見多年前的夜晚，沖天的火光將麻瓜研究課教授的房屋舔得只剩下骨架，食死徒們痴迷於用惡咒折磨可憐的教授。
他當時站在房子外圍站哨，一直無聊地投石頭，思考黑魔王借走克利切是要做甚麼。
就是這個矮胖的身影，氣喘吁吁地跑來，手指粘膩地攥住他的手腕，眼睛裡閃著淚光與令人不適的熾熱：“帶我，帶我去見黑魔王。我想成為你們的一員。”
雷古勒斯以為看到了轉機，以為這是哥哥安插進來的刀刃。便將他引薦至至高無上的大人面前。
然而下一秒，彼得匍匐下去，嘴唇急速開合，像急於邀功的鬣狗，吐出了那個致命的秘密。保密人，他就是波特夫婦的保密人。
篝火旁，彼得的目光落在雷古勒斯.布萊克身上，綠豆似的眼睛裡沒有半分驚異。
他在阿茲卡班裡找到了蒙頓格斯·弗萊奇。那個懦夫在攝魂取念之下，記憶像腐壞的膿液般湧出。
彼得看見了，清清楚楚地看見，雷古勒斯·布萊克，還有旁邊這個麻瓜少女，他們竊走了主人的寶物。
真想不到，西里斯的弟弟，曾經那麼看不起麻瓜，現在死了變成幽靈了反倒和麻瓜攪合在一起。
榨乾蒙頓格斯記憶的最後一滴價值後，一道綠光便輕易了結這廢物的性命。
阿瓦達索命的焰尾還未完全消散在監獄的潮溼空氣裡，彼得已經轉身沒入黑暗，循著記憶裡那張麻瓜少女的臉，追蹤而來。
倘若是巫師的話，彼得早就利用魔法部的蹤絲找到這個麻瓜了。可惜，麻瓜太難找，他找了很久。
彼得矮小的身軀因興奮而微微戰慄。袍角還在往下滴著阿茲卡班周邊冒著海水腥氣的濁水。
獵物近在咫尺，而主人的嘉賞，彷彿已在黑暗中向他張開冰冷而誘人的懷抱。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聲音尖細。
“把主人的東西……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