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三人組
除此之外,布萊克兄弟再無言語。
該說的話,似乎都在從前已耗盡,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太多可說的。
西里斯很快將注意力轉回給哈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對所做的任務添油加醋,故意模仿食死徒的滑稽腔調,逗得哈利笑個不停。
崇拜是一種盲目的情感。雷古勒斯曾兩度將這種情感毫無保留地祭出。
先是他的哥哥,後來,則是黑魔王。
如今,他坐在這裡,作為旁觀者,看著曾經的崇拜物件之一,逗弄著另一個男孩,試圖驅散那男孩眉間的憂慮。
一切都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們關係在西里斯離家之後急轉直下。簡單且順其自然,如同秋葉離枝,季節更疊之必然。
西里斯離家的那個夜晚,雷古勒斯跟在後面騎著掃帚衝上夜空。
他在倫敦渾濁的雲層和建築物的尖頂間徒勞奔走,呼喊在風聲裡吞沒,墮落。
最後精疲力竭也絲毫不見哥哥的蹤影,跌落在麻瓜住宅的屋頂之上。
清脆的骨折聲從腿部傳來,劇痛讓他只能躺在屋頂上嗬嗬吸氣。對著一顆星星也沒有,反倒被城市光汙染塗抹成骯髒橙色的天空。
雷古勒斯已經明白,無論再怎麼尋找,也不可能尋找到從前的哥哥。
他明白哥哥有多恨這個家,就像哥哥明白他有多愛這個家。
而這一點更是讓他無比厭惡哥哥。明明知道他愛這個家,為甚麼還能那麼瀟灑地離去。
回到霍格沃茨後,小巴蒂·克勞奇帶著玩味的笑容問起他那位格蘭芬多的哥哥。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一個自大又愚蠢的傢伙罷了。”
聽了這話的小巴蒂笑得樂不可支,告訴他,你哥哥似乎也是這樣評價你的。你哥哥說你不僅自大蠢笨,還有著斯萊特林的膽小懦弱。
他怒不可遏,冷冷地向小巴蒂吐出一句:“愚蠢的格蘭芬多隻會把逃跑當作追尋自由。”
哈利額上的傷疤突然一陣劇痛,他用手一捂。在眾人發覺之前匆匆跑去樓上的洗手間。
克利切那顆衰老的心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它驚恐地擔心是自己清晨準備的食物不合胃口,讓尊敬的波特先生鬧了肚子。
這念頭讓它陷入新的恐慌,瘦小的身影立刻消失在通往廚房的樓梯下,決心要用糖漿水果餡餅和熱可可彌補過失。
貝絲察覺到雷古勒斯一直刻意側著臉,為的是不去看哈利的教父。他們的側臉如出一轍。
她想起從前雷古勒斯在火車上為了安慰她說的那些話,他和哥哥的友好關係永遠停留在幼年。他們所共同生活的十五年。
沒由來的,她也厭惡起哈利的教父來。
儘管她承認,哈利的教父身上是渾然天成的疏朗落拓,絕非惡徒。反倒是雷古勒斯一臉陰鬱,更似故事裡走出的反派。
外面的太陽愈發亮起來,好似天空的眼睛淤血。
“啊!”
一聲撕裂般的慘叫從樓上洗手間迸發。
大家都趕著跑上去。羅恩衝在最前面緊張地大喊:“哈利!哈利!”
西里斯的動作更快,魔杖從袖中滑入掌心,甚至無需唸咒,手腕翻轉,洗手間反鎖的門立刻彈開。
眾人衝進去時,只見哈利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不停痙攣,臉上毫無血色,被汗水浸溼的額髮之下,目眥盡裂。
西里斯上前一把將哈利抱起,將哈利安置在自己的臥室床上。
哈利劇烈地喘息著,瞳孔似乎還未從可怕的景象中聚焦:“我剛才看到伏地魔殺死了一個女人。現在他可能已經殺死了她的全家。他不需要這麼做,又像塞德里克那樣,他們只是在那兒……”
不知怎的,赫敏與哈利爭吵起來。
他們在說甚麼大腦封閉術的事,那些魔法界的名詞對貝絲而言全然陌生,她想上前勸架卻不知該做些甚麼。
“你明明知道,他就是故意想讓你看見的,就像之前讓你看見神秘司的西里斯一樣,你必須,”
赫敏雙手用力在空中揮舞,試圖說服哈利。“鄧布利多明明告訴過你,必須切斷這種聯絡。”
被提及的西里斯本想拉開赫敏,聽見這話又囁嚅著退到一旁。
“別提鄧布利多。這是我的選擇,不是其他人的!”哈利坐起來也大喊著,綠眼睛裡跳動著痛苦的火焰。
“別朝她大喊!”羅恩也加入了爭吵之中。
直到哈利提到魔杖製作人的名字,旁人插不進嘴的爭吵才有了減緩的跡象。
真正終結他們爭吵的,是一陣手機鈴聲。
貝絲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媽媽來電。
她走到角落,壓低聲音,含糊地應答著:“嗯,在朋友家。對,赫敏,沒事,挺好的,晚點回去。”
被這鈴聲一鬧,赫敏和哈利很快互相道歉,雷古勒斯終於再一次與西里斯直視,請求他把貝絲安全送回家。
赫敏也走過來,溫熱的手指握住貝絲的手,眼神裡是毋庸置疑的擔憂。“西里斯,貝絲必須離開。她不屬於這裡,這太危險了。”
看著幽靈形態的弟弟,西里斯點點頭。
在回家前,他就從哈利那得知弟弟的訊息。他想過很多很多,和弟弟見面後要不要來個擁抱,要不要說些誇讚他壯舉的話。
他也想知道,沒見過面的十幾年裡,弟弟都以幽靈的身影飄蕩在這世間嗎,他孤獨嗎,有想起過這個令他失望的兄長?
最終,所有預演的話語和動作一個也沒實現。
勇敢,這個定義了他前半生所有重大選擇的詞語,在面對這個早已死去的弟弟時,卻讓他前所未有地膽怯起來。
勇敢可以對抗敵人,可以穿越阿茲卡班的黑暗,卻無法解決他與弟弟過往的所有問題。
答應弟弟的請求或許可以解決問題。
而且,即便弟弟不開口,他也不會讓一個麻瓜少女陷入險境。這本就是他無可推卸之事。
西里斯站起來:“現在是出去的最好時機,他們很快就會派下一批人過來。”
他晃了晃額前垂下的長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在我離家出走那個晚上,我是為了找到那棵被麻瓜移走的樹。”
旁人聽不懂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雷古勒斯卻心頭一顫。
西里斯說得很快,也許是因為面對弟弟太過手足無措:“我那時和詹姆把樹挖回了這裡,但不知為何,出獄後它又消失了。我只希望,你也不要和它一樣,再次消失。”
“哥哥,我也如此希望。”雷古勒斯緊繃的面龐終於舒展,釋然。
貝絲想起在火車上他提及哥哥離家出走時的鬱悶神情,發自內心地為這對兄弟感到幸福。
聽不懂這兩個大人在打甚麼啞謎,哈利麻利地拿出自己的隱形斗篷,給貝絲蓋上。他知道,不能讓任何一個食死徒看見貝絲。不然一定會給她帶去麻煩。
“你們就呆在這裡,別出去。”說罷,西里斯領著被隱形斗篷包裹著的少女,身影消失在門口。
留在布萊克府邸的三人組思索著去哪兒可能找到其他魂器,討論如何摧毀已經找到的這一個,但毫無結果。
哈利拿下胸前佩戴的掛墜盒,交給赫敏保管。剛剛的失態大概就是受魂器的影響。
他們商量好輪流佩戴魂器,大約每十二小時一換,好像在玩一種邪惡的、慢動作的擊鼓傳花遊戲。
鄧布利多對哈利說過,伏地魔可能把魂器藏在對他有重要意義的地方。於是他們枯燥地反覆唸叨據悉伏地魔曾經居住或訪問過的地點。
出生的孤兒院,學習的霍格沃茨,工作的博金-博克,逃亡的阿爾巴尼亞。
名字一個個滾出來,在克利切熱情清掃後過於乾淨的空間裡漂浮,越來越輕,越來越空,像唸誦某種早已失效的安魂經文。
赫敏翻著厚得像磚頭的校史,書頁嘩啦嘩啦響。
哈利盯著壁爐,爐火奄奄一息,幾乎看不到火焰,只有一點暗紅的炭在灰裡茍延殘喘。
羅恩實在受不了重複的無意義推想,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光潔的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的羅恩,手指拂過那些被擦得鋥亮的銀器,相框,天文儀,收音機。
然後他對收音機起了興趣,用魔杖在收音機頂上敲出各種節拍,把調諧鈕旋來旋去。
畫像裡的布萊克夫人翻了個大白眼,低聲咒罵著韋斯萊家出來的果然沒見識,那麼多寶貝居然看上個收音機玩具。
帶著掛墜盒的赫敏一臉氣憤地用固定咒把畫像的帷幕徹底拉下固定住。
自覺受到保護的羅恩偷笑幾聲,繼續玩收音機,想調出波特瞭望臺,卻只聽見幾句如何醫治龍痘瘡的建議。
“龍痘瘡的膿皰,切記要用稀釋的巴波塊莖膿液,順時針塗抹三又四分之一圈。”
擰出下一個頻道,是走調卻歡快的女聲合唱:“給我的愛熬一鍋滾燙的湯藥~讓它在文火上慢慢煨到老~”
再一轉:“蒙頓格斯·弗萊奇,於阿茲卡班獄中確認死亡。死因尚在調查,初步排除攝魂怪之吻……”
“這個小偷居然就這麼死了。”羅恩的語氣說不上是惋惜,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一個總能從各種規則縫隙裡鑽出去的偷雞摸狗的竊賊,竟然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死去。有點讓人惴惴不安。
他嚥了口唾沫,壓下喉嚨裡的不適,繼續敲打收音機外殼,嘗試著不同的節奏,念出一串串連蒙帶猜的詞語。
“通常得用和鳳凰社相關的暗號。”他看著赫敏說。
羅恩的神情很專注,彷彿抓住這件具體的事就能暫時擺脫更龐大的焦慮,“比爾猜這個特別在行,我多試幾次,肯定也能蒙對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