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到格里莫廣場12號
好似進入了漩渦之中,周遭景物都顯得那麼模糊不清。貝絲還沒來得及思考清楚事情是如何發展到進入青少年冒險大電影的地步,雙腳就已觸到堅硬的地板。
這裡的一切都詭譎怪異,可在這份陌生中,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彷彿在童年就曾模糊地窺見過此地。
天花板角落裡蛛網密佈,牆上掛著一排駭人的腦袋,和抓她來的怪物應該是同一種生物,在樓梯上投下古怪的陰影。
抓她過來的怪物恭恭敬敬地朝一個戴眼鏡的男孩鞠躬,枯瘦的脊背彎成可憐的弧度。
它嘶啞著說:“克利切把可惡的小偷抓回來了,她偷了女主人的銀器,偷了小主人的掛墜盒!壞小偷!骯髒的麻瓜敗類!”
那男孩的聲音倒是意外地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我說過了,克利切,不要叫任何人敗類。”
男孩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人。當貝絲的目光掠過那個有著濃密褐色鬈髮的女孩時,她長時間緊繃的大腦立馬放鬆下來。
是赫敏,真的是赫敏。
看來,旁邊那個紅髮男孩,和另一個看起來更沉穩些的黑髮男孩,就是哈利和羅恩了。
還好抓她過來的人不是雷爾日夜恐懼的那些黑袍瘋子。
“貝絲,怎麼會是你!”赫敏一臉驚異,趕快扶她站起來。
但聰明的女巫很快就想明白了,向久別重逢的好友解釋道:“我們在找一個掛墜盒。應該就是幾個月前,你撞上蒙頓格斯偷竊,然後撿回家的那堆東西里。”
當然,這番話也是向兩個男生解釋。
克利切找回掛墜盒,心滿意足地摸著胸口小主人最後留下的字條,上樓進行它的清潔工作。
四人暫時移步到沙發說話。坐下時,氣氛仍有些微妙的尷尬,畢竟除了赫敏,其他三人還只算初識。
為了緩解尷尬,哈利提起假掛墜盒的事:“字條的署名是R.A.B。”
“因為你的信,赫敏她立馬就意識到那是雷古勒斯.阿克圖勒斯.布萊克。”
這個名字讓貝絲渾身一顫。她抬頭看向赫敏,又望向這棟陰森的宅子。
這裡是雷古勒斯的家,她一直看不見的12號。
客廳最中間放著哈利和一個男人的合照,上面的男人親暱地摟著哈利的肩膀,健康,高大,英俊。
就是笑容太大一點,如此燦爛,如此毫無陰霾,顯得有些過分張揚與不羈,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齒。渾身散發著與這老宅格格不入的莽撞生命力。
那張臉,與雷古勒斯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臉型的輪廓,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個是掙脫了所有枷鎖的烈火,另一個則是隱於陰影的寒潭。
“那是西里斯,我的教父,雷古勒斯.布萊克先生的哥哥。”哈利一臉驕傲地介紹。
然後繼續向貝絲解釋雷古勒斯當年如何發現魂器秘密,又如何為調換掛墜盒犧牲。
貝絲聽得很認真,睫毛微微顫動,從這些敘述的碎片裡,拼湊出更完整的,她所不知道的雷古勒斯。
一個英雄的背影,與她熟悉的那個蒼白憂鬱、脆弱而有點毒舌的雷爾相似,卻又那麼不同。
羅恩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哈利的大腿,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是一種剛剛算清複雜親戚關係的恍然。
“哈利,這好像是你的長輩。你的教父的弟弟的女友。”
貝絲的臉頰驀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在她的直觀感受裡,雷古勒斯至多比她大一兩歲,而哈利更是和她同齡,羅恩猝不及防地將她當作長輩,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談話間,壁爐旁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個人影。
三位年輕的巫師本能地瞬間從沙發上彈起,擋在貝絲身前,動作整齊劃一,魔杖尖端齊齊指向壁爐方向,杖身閃爍著蓄勢待發的微光。
是雷古勒斯。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那雙灰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先迅速鎖定了貝絲,確認她無恙且只是有些窘迫後,才微微緩和。
隨後,他的目光平靜地轉向哈利三人。
感謝布萊克家族熱愛將歷代成員肖像掛滿牆壁的傳統,以及雷古勒斯與西里斯那無法錯認的相似容貌。
哈利他們看清他面容後都不用貝絲提醒,就立刻認出了他的身份。
緊繃的氣氛驟然鬆懈下來。三人有些尷尬地緩緩放下魔杖,互相交換眼神。
短暫的沉默後,是哈利首先開口,語氣謹慎但不再充滿攻擊性,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接著是赫敏禮貌而探究的問候,羅恩跟著赫敏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三個巫師都挺敬佩他的,哈利更是直接問起他關於伏地魔魂器的事情。
雷古勒斯瞥了一眼貝絲,她正和赫敏悄悄咬耳朵,只好耐心地向兩個少年解答起來。
夜漸深,格里莫廣場12號沉入一種比白天更深的死寂。
眾人準備休息。他們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來到最高層。
這裡只有兩扇門相對而立。正對樓梯的那扇門上,一塊牌子被粗暴地釘著,上面用潦草而充滿怒氣的字型塗寫著:西里斯·奧萊恩·布萊克
而另一扇門上有塊小牌子,下面的油漆有深深的劃痕。這是一塊氣派十足的小牌子,上面是工整的手寫字母。
未經本人明示允許
禁止入內
雷古勒斯·阿克圖勒斯·布萊克
羅恩再一次吐槽:“這真的很像珀西會在臥室門上釘的東西。”
“珀西是誰?”貝絲詢問。
“我哥哥,特別循規蹈矩以及裝模作樣。”想到珀西,羅恩翻了個白眼,“不重要。反正就是這種感覺。”
赫敏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羅恩的手臂。羅恩“哎喲”一聲,揉了揉胳膊,趕緊推著哈利,迅速鑽進了對面西里斯的房間,關上了門。
兩個女孩走到四柱床邊,脫掉鞋子,輕輕躺了上去。
她們像很久以前在貝絲外公家度過的那些夏夜一樣,肩並肩躺下,起初還低聲交談著。
貝絲訴說著分別後自己世界裡發生的尋常煩惱,緊張的考試,與母親微妙關係的變化。
赫敏則分享著魔法世界的驚濤駭浪,尋找魂器的艱辛,還有對眼前這複雜局面的擔憂。
她們也驚歎於這不可思議的重逢與處境。但疲憊如同潮水,很快淹沒了輕聲細語。
赫敏側過身繼續說下去。
“貝絲,通常意義上的幽靈,是巫師死後留下的強烈魔法印記,只有巫師才能看見和清晰感知。但你是個麻瓜,卻能看見布萊克先生,這不符合已知的魔法規律。”
“他可能是一種特殊的存在形式,某種強烈的執念,未完成的魔法契約,或是其他未知力量的產物。”
“而且,他的狀態看起來很不穩定,力量似乎非常虛弱。這需要格外留意。”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均勻輕柔的呼吸聲。
赫敏這才發現,身邊的貝絲不知何時早已闔上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已然沉入了疲憊與驚嚇後的昏睡之中。
望著好友沉靜的睡顏,她只好輕輕嘆了口氣,將未盡的憂慮暫時壓下,也閉上眼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平穩。
樓下空曠的客廳裡,雷古勒斯獨自坐在沙發上。壁爐沒有點燃,他的身影全然融入黑暗。
剛才來時,他就敏銳地察覺到外面街道陰暗處,有兩個戴著兜帽的身影在徘徊,氣息陰冷熟悉。
是食死徒。他們在監視這棟房子。
是因為克利切之前鬧出的動靜?還是那個掛墜盒被察覺,最終引來了這些爪牙?
原因已不重要。危險就是懸在頭頂的鍘刀,冰冷的氣息已經拂過後頸。
他必須思考,必須儘快找出一個萬全之策,將貝絲安全帶離這裡。
隨著記憶的恢復,魔力也漸漸豐盈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清晰可感,但仍舊滯澀。
他嘗試在腦海中勾勒那幾個不可饒恕咒的符文與魔力流轉方式,依舊無法施展。
雷古勒斯疑心這是不是還有記憶沒徹底恢復的緣故。
思緒沉浮間,他再次墮入那片熟悉的夢境水域。
湖水依舊冰冷刺骨,他沉在湖水之中,把自己的疑問拋給湖底那模糊晃動的光影。
“你的記憶的確仍未完整。”底下的老頭依舊是副神神叨叨的嘴臉。
“但是,當你全部恢復的時候,你就會變回人類。你還是不要徹底恢復記憶為好。”
雷古勒斯感到荒誕的怒意。當初正是這祖先,不斷引導他去面對丟失的過去,聲稱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事情。如今卻出爾反爾?
“人類的你已經死亡,徹底變回人類,就是徹底死亡。”
雷古勒斯不以為意,感覺這老頭簡直莫名其妙,我變成幽靈怎麼會是為了能徹底死亡?明明巫師唯有對死亡懷有極致的恐懼,靈魂才會以幽靈形態滯留世間。
老頭只是無聲地搖頭。
雷古勒斯從來都不是幽靈,也從未畏懼過死亡,他所畏懼的一直都是記憶。
活著的時候,雷古勒斯從未覺得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而是全然屬於家族榮耀、純血理念和父母的期望。
他也沒有甚麼特別值得渴望的,除了他父母的標準外,人生似乎並無其他需要攀登的山峰,也無其他值得期盼的風景。
唯一明確知曉的不該,就是隻要不像他那叛逆的兄長西里斯那樣,轟然脫軌,濺起泥濘,淪為整個家族唾棄的汙點與恥辱。
他做到了,無可挑剔。優雅,剋制,成績優異,舉止無可指摘,甚至在哥哥批判的所謂黑暗道路上也走得足夠遠足夠成功。
在這無可挑剔的表象之下,他感受到的並非成就,只感到被一切都疏遠,大家似乎都看不見他。
悲慘嗎?或許吧。
可不知何故,他仍然想被父母看見,被哥哥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