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切抓小偷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空氣也越發溼稠。
男孩們身上難聞的汗味、教師衣領的古龍香,還有紙張摩擦的焦躁,全都混在一起,黏在面板上。
一門接一門的考試,就像一道又一道泅渡的狹窄閘口,每個人都能透過,但依舊需要你費力墊腳擠過去。
暑假在海平線那一頭閃著虛浮的光,可在此之前,每個人都得先熬幹自己。許多年輕的臉已失去了鮮活氣色。
貝絲看著身邊同學的臉,那些會因為冷笑話就皺成一團的臉,如今都滿臉灰色,眼神空洞,嘴角下撇,只剩下機械翻動書頁和吞嚥咖啡因的動作。
面對考試,貝絲向來也是緊張的。
早晨醒來,還沒睜開眼,胃部就先於意識開始抽搐,刷牙時,看著鏡子裡自己眼下青黑的陰影,會無端升起一股砸碎鏡面的衝動。她用力握住牙刷,指節泛白,壓下心底無端冒出的暴戾,只留下牙齦過度刷洗後的血腥味。
過去,爸爸總格外關注她的卷子、等地、排名。哪怕考完試也不算結束,爸爸會把試卷攤平在桌面,手肘壓平卷邊,拿只紅筆,在上面一點一點做批註。
這裡是基礎題,不該錯,那裡是背誦就能答對的題,更不該錯。
她只能默默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爸爸在說甚麼她也聽不真切,耳朵只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只能聽見紅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春蠶啃食桑葉,她就是被啃食的桑葉。
現在爸爸忙於照料爺爺,完全放手了。他把關於她的一切,全數移交給媽媽,包括教育。
媽媽和爸爸截然不同,對考試毫無要求,沒有分數線,沒有必須答對的題。只有在餐桌上,把細細塗了果醬的吐司遞過來時,那雙微笑的眼睛。
“我相信你,會得到你最想要的分數。”
媽媽的微笑是真的,信任也是真的。
可媽媽越是寬容,貝絲心裡那窩焦躁的黃蜂就嗡鳴得越是厲害。
她無端厭惡起這毫無條件的信任來。它讓她失去了憤怒的理由,所有的不安和怒火都只能轉向自己,顯得自己完全在無理取鬧。
複習到後半夜,檯燈的光圈籠著攤開的書本,那些字母和公式全都虛幻了,難以捕捉意義。她會突然陷入停滯,盯著某一頁,視線模糊,大腦空白。
然後,毫無徵兆地,怒火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憤憤把筆摔出去,看著它在木地板上滾遠,留下斷續的墨點。
雷古勒斯撿起筆,一次又一次,耐心十足。彷彿在撿拾散落在地的珍珠。
瞬間又被巨大的羞恥淹沒,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輕易動怒。這會不會讓雷古勒斯覺得她太情緒化,有點不像話呢?
期末周貝絲也暫停了射擊館的訓練。
除卻準備期末這一理由,她也擔憂近來的無名怒火,會不會正是手中的槍支餵養出來的?
掌握絕對的力量,就容易陷入極端。
在她屏息凝神的剎那,不止一次想要射殺落在不遠處的麻雀。那些小巧的生靈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懵懂無知,對她突如其來的殺意渾然不覺。
她的視線,準星,灰褐色的小小身軀,全都連成線。
只要扣動扳機,就可以奪走它們的生命。
貝絲放下槍,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幾乎乾嘔。她怎麼會有這念頭?那是一個生命,一個活潑的、無辜的生命。
雷古勒斯絲毫不在意。真正的生存博弈中,評估視線內一切活物的潛在威脅,是再自然不過的思維。生與死的界限本就模糊,憐憫是奢侈且往往致命的情感。
忍住射殺生命的衝動,放下有些粗魯的重型槍支。轉身時,貝絲手背擦過門框粗糙的木刺,面板上立刻浮現淺白印記,隨即滲出細密的血珠。
雷古勒斯細細檢視她中指上的痕跡,一臉擔憂,儘管再過幾分鐘這傷口或許就癒合了。他只覺得,貝絲心情似乎很不平。
“你們的考試還真是煩人。”他執意要認真貝絲手上包紮小的可憐的傷口,語氣全然是對考試的不善。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後,貝絲一點都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依舊是精疲力竭。
朋友們湧過來,好似劫後餘生。
“貝絲,一切都結束了,週末來我家派對吧!”阿曼達摟住她的肩膀,體溫透過薄薄的夏衣傳遞過來。
“派對,音樂,美食,結束一切折磨,放鬆一下身心。”薩拉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盛滿想將她拉入歡樂的熱情。眼睛有些癢,她向上翻弄眼皮,撥弄著假睫毛,藍色眼影在光下細閃。
貝絲看著對假期充滿期待的朋友們,輕輕搖頭。她不擅長拒絕,尤其不擅長拒絕這樣真摯的好意。
只因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似乎變得很壞,自己就是一鍋文火慢燉的湯,咕嘟咕嘟冒出有毒的氣泡。她不願把這糟糕的心情帶到朋友們乾淨明亮的快樂裡去。
貝絲一直忍耐著。
她太善於忍耐了,忍耐爸爸的評判,忍耐長久的孤獨,現在,忍耐自己內心滋長的無端怒火。
貝絲把一切歸結為考試後遺症。
長達一週的考試讓她臉色蒼白,大腦有些運轉不過來。回家矇頭大睡幾場,或許才是真正的放鬆。
似乎只要假期開始,海浪、陽光、漫長的空白,就能像漂白劑一樣,洗去所有的不對勁。
在亞歷克斯,阿曼達和薩拉他們看來,貝絲只是內向不擅長表達情緒,也不擅長為別人提供情緒價值。卻被大家誤解為冷漠。於是他們也不再勉強,只是在校園門口用力地揮揮手作鳥獸四散。
但這是不正常的。雷古勒斯不由自主地想。
雖然貝絲她只在沒人的時候才會生氣,雖然她生氣的模樣剋制得甚至有些可愛,但總是這樣無端地被陰鬱籠罩,一點也不像她。
不對,這非常不對。
貝絲從不發怒。她對萬事萬物都是怠惰式的寬容,向來如此。
哪怕面對父母那樣令人疲憊的糾葛,也忍耐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鼓起勇氣去質問。
善良這詞太淺薄,她更貼近膽怯,膽怯到不願動怒,因為那會驚擾他人,會帶來麻煩。
這種情形是非常不對勁的。或許是甚麼東西影響了她。
“你把上次在格里莫廣場撿到的東西拿給我看看。”
看見那個掛墜盒的瞬間,雷古勒斯的表情立刻凝重起來。儘管記憶是大片缺失的,但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慄瞬間擊中了他。
他認得它。即使想不起全部細節,依然出自本能地厭惡這邪惡至極的東西。
臥室的空氣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一個矮小的怪物擠了出來。長著兩隻蝙蝠似的大耳朵,一對突出的綠眼珠有網球那麼大,嵌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像腐爛水果上突然睜開的窟窿。身上套著麻袋,在胳膊和腿的地方草草剪出幾個洞,露出枯枝般的肢體。
貝絲被這駭人的怪物嚇了一大跳。怪物死死盯著她,目光裡有積壓百年的怨毒。它高高舉起雞爪般的手,不由分說地砸向貝絲,尖利的聲音撕裂空氣:
“你這卑鄙的小偷!”
雷古勒斯在看到這怪物的瞬間,頭顱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好似撬開記憶封棺,灰塵混合著腐氣撲面而來。
他一邊用意志力壓住大腦翻攪的劇痛,一邊揮動右手。懸浮咒讓貝絲像一片被風掀起的紙,險險擦過那記攻擊。他對貝絲低喝:“問它主人是誰。”
貝絲心臟狂跳,聞言立刻照做,聲音竭力保持平穩:“你的主人是誰?”她的手悄悄移向書桌抽屜,那裡躺著她的槍。她需要時機。
家養小精靈沒有回答。綠色的巨眼轉向書桌上那些閃著幽暗銀光的器物。
布萊克家族的紋章泛著幽幽光澤。怪物發出一聲嗚咽,枯瘦的手掌猛地掃向那堆古董銀器,杯盤相撞,發出淒厲鳴響。
緊接著,它以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一把攥住貝絲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貝絲只覺得眼前的空間猛地扭曲坍縮,形成一個旋轉的漆黑漩渦,吸走一切光亮。家養小精靈拖著她消失了。
最後一瞬,她只看見雷古勒斯蒼白的臉,和他徒然伸出的手。
隨著貝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氣中,死前的記憶,連同那種靈魂被撕扯的劇痛,深水炸彈似得在雷古勒斯的五臟六腑裡轟然爆開。
陰冷的洞xue。漆黑無聲的湖。盛滿毒藥的石杯。灼燒喉嚨與臟腑的劇痛。偷偷交換的掛墜盒。身體沉入湖水。無數蒼白浮腫的手。陰屍的啃噬。
一切都同夢中那片湖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踉蹌了一下,幽靈的身體竟也感到支撐不住的虛弱。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夢境中他永遠都在深湖之底,怪不得水底那個自稱他祖先的老頭總神神叨叨。
原來他真的是這樣死去啊。
原來是克利切啊。
那麼,貝絲被帶去了哪裡,答案昭然若揭。
格里莫廣場12號。
貝絲一定不會有事的。
失而復得的竊喜襲來,劇烈的苦痛仍在持續,但似乎變得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