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吻
回到家,貝絲走向洗手間。鏡子裡的女孩還帶著舞臺妝,濃密的睫毛,鮮紅的嘴唇。
就是有點不太像她。
擰開卸妝油的瓶子,柑橘類的清甜氣味漫出來。她將油倒在手心,胡亂抹在臉上。乳化的過程並不順利,有些頑固的亮片粘在眼角。她閉著眼去揉,卻忘了避開眼眶。
辛辣的刺痛感猛地竄上來。
她倒抽一口冷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前頓時一片灼熱。手忙腳亂去抓毛巾,卻碰倒了漱口杯,哐噹一聲脆響。
“笨手笨腳。”
聲音從門口傳來,雷古勒斯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
貝絲睜不開眼,只能憑著感覺朝他的方向癟嘴:“辣辣辣,毛巾!毛巾!”
“來了,別催促了。”
說話態度生硬,但擦拭的力道卻放得很輕,一下,又一下,拂過她被刺激得發紅的面板。
收好毛巾,他自然而然接過卸妝棉替她擦拭起來。
“你不知道對自己動作輕一點嗎。”他的聲音近在耳畔,呼吸也打在她臉上。貝絲用力嗅了嗅,沒甚麼氣味留在他身上。
“我已經很輕了,就是辣眼睛嘛。”
刺痛感漸漸消退。貝絲能勉強睜開一條縫,透過朦朧的淚光,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和那雙專注的灰眼睛。
她眨了眨微微泛紅的眼睛,又立馬抓住重點,問:“你動作這麼熟練,是不是以前經常給其他女孩子卸過妝?”
雷古勒斯的手離開她的臉,取而代之的是卸妝棉被精準擲入垃圾桶的細微聲響。
“巫師不需要這種麻煩東西。一個清理咒就足夠了,才不會辣眼睛。”
“那你怎麼會?”她刨根問底。
雷古勒斯好像輕笑了一聲:“甚麼呀,只是每天看你媽媽這麼做而已。”
媽媽還在學校開家長交流會,貝絲翻開抽屜裡的廣告紙。目光在中華料理和披薩之間遊移了片刻,最終落在了那個笑得燦爛的芝士廣告圖上。
“今天吃披薩。”她宣佈。
除了中餐,其實她也很喜歡披薩。喜歡厚厚芝士拉出的綿長絲線,喜歡烤得微焦的香腸邊緣,喜歡熱烘烘的麵餅紮實的麥香。
但是披薩有點麻煩。
“為甚麼?”雷古勒斯問。
她拿起電話,熟練地報出地址和“超級至尊,加雙倍芝士”。接著向他解釋起來。
“披薩總需要分享著吃,一個人對著偌大一個圓盒,再怎麼努力,吃到第四塊、第五塊也會吃不下,剩下的一半隻會在冰箱裡慢慢變得冷硬。比如十二寸大小,兩個人分享著就剛好能吃完。”
“不是任何時間任何人都有一個可分享的物件。”
家裡通常都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所以她總是點中餐。7號套裝煎餃和一碗湯,哪怕一個人,也能吃完一整份,心安理得。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有這麼一個和她一起吃披薩的人了。不,是幽靈。
外賣員很快就送餐上門,她接過披薩盒,燙手的溫度透過紙殼傳來。她把它放在客廳地毯上,盤腿坐下,鄭重地掀開盒蓋。
熱氣轟然升騰,混合著濃郁的馬蘇裡拉乳酪、烤熟的肉粒和新鮮羅勒的香氣,瞬間佔領了整個房間。暖黃的燈光下,披薩表面的油光閃閃發亮。
貝絲拿起一角,金黃的芝士藕斷絲連地垂下。她舉高一點,轉向雷古勒斯的方向。
“喏,”她說,眼睛彎起來,“見者有份。”
話音未落,雷古勒斯微微傾身,就著貝絲舉著披薩的手,張嘴,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嘴唇擦過她的指尖。
極其短暫的一瞬。貝絲甚至沒反應過來,只看到他蒼白的齒尖沒入鬆軟的餅身,扯斷幾縷芝士絲。
他咀嚼著,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貝絲舉著披薩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點分享的雀躍還沒來得及轉換,還是一臉蠢兮兮的表情。她下意識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手要舉到甚麼時候。”他嚥下那口披薩,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還帶著點嫌棄。
“啊?哦!”貝絲這才恍然,連忙把被他咬過一個缺口的披薩往他那邊又遞了遞。
雷古勒斯接過這塊披薩,半點不跟人客氣,理所當然地繼續提要求:“我還要喝可樂。”
貝絲的腦袋還處在手指被幽靈咬到的宕機狀態,順手把自己喝過的美味的可口可樂大杯遞過去。
他盯著吸管,還是沒猶豫,咬上去。既然她沒發現,他就心安理得了。喝可樂的時候,耳尖慢慢變紅。
窗外的霓虹燈光流淌進來,屋裡有食物溫暖的香氣,有兩個人一起咀嚼時滿足的聲響。暖意,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裡緩緩流動。
對貝絲而言,此刻再幸福不過了。她的家庭生活,她的校園生活,都回歸正軌了。
一切都在變好。她眯起眼,又拿起一角披薩,這次是鋪滿火腿和蘑菇的。她朝雷古勒斯那邊晃了晃,聲音帶著飽足後的慵懶:“這個口味也好吃!下次我們試試夏威夷的吧?雖然薩拉總說在披薩上放菠蘿是異端,但我覺得甜鹹搭配明明……”
敲門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貝絲愣了一下,擦擦手,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得體西裝的男人,手裡提著公文包,臉上是職業性的熱情微笑。他報出了外公律師事務所的名字,然後問:“請問你母親在家嗎?”
“媽媽還在學校開家長會。”
律師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遞了過來。
“那麼,麻煩你轉告她。”
“分居事實狀態已持續滿兩年,符合法定條件。請她方便時聯絡事務所,可以正式向法院提交離婚申請了。”
離婚。
貝絲接過那封信,動作僵硬,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會轉告。”
門關上了。
她握著那封信,慢慢走回客廳。
雷古勒斯有些侷促地站起身來。
貝絲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邊,像被抽掉骨頭一樣,任由自己陷了進去。手裡的信滑落到地毯上。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雷古勒斯。她的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甚麼激烈的表情,只是蒼白。
“你早就知道吧。”
雷古勒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緊緊攥在一起的手上。片刻,似乎是放棄般地動了一下肩膀。
“嗯。”
承認得如此簡單。
貝絲忽然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低低的從喉嚨裡擠出的氣音,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我真是太可笑了。”她一邊笑,一邊說,笑出了眼淚,“太得意忘形了,我以為認識你,和亞歷克斯成了朋友,和薩拉和好,上臺演出了,有人給我鼓掌了,就真的不一樣了。就真的擺脫了遇見你之前的我。”
她抬手抹去笑出來的淚花。
“爸爸媽媽都在騙我。一個在我小時候就能扔下我去看世界,一個現在不知道在利物浦是工作還是養了別的家,為了不讓我知道,還能一本正經地撒謊。我是不是該感謝這對煞費苦心的夫妻?感謝這對,哦,快要是前夫妻了,前夫前妻。”
她又笑起來,笑得肩膀發抖,笑得彎下腰去。
笑著笑著,聲音漸漸低下去,臉埋進膝蓋,美麗的黑色長髮如瀑般垂落,掩蓋住了一切。
“我早就猜到了啊。可我一直在騙自己。假裝甚麼都沒發生,假裝他們只是忙,假裝這個家還是家。”
雷古勒斯站在沙發前,說不出話來。他自詡的高情商此刻都消失殆盡,只想有一本高情商安慰少女的書能告訴他此刻該怎麼做。
“只要媽媽告訴我,事情不是這樣的,我立馬就相信了。”
“在你看來,我很好騙吧,畢竟你甚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好像在哭,又沒有太大的聲響,只是肩膀細微地顫動。
然後,忽然落入一個懷抱。
有人的溫度,有人的心跳,有人的氣味。雷古勒斯把她拉了過去,掀起她散落在額前被淚水沾溼的頭髮,露出下面那張憔悴疲憊的臉。
確定被擁抱的那一刻,貝絲卻反而笑起來。
她在等著呢。
或許一直以來她等待的就只是這個。
有這樣一個人,這個人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她,以至於沒辦法拋棄她。
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幽靈,當然沒辦法拋棄她。
她仰起臉,臉上淚痕未乾,看他慢慢地,僵硬地,傾下身來。
她以為會是一個吻。
但他只是捧起她的臉,輕柔地拂過她溼漉的眼角,拭去那些不斷湧出的溫熱。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思緒,都被拋開。她閉上眼,淚水沿著他指尖剛剛撫過的軌跡,淌進嘴角。
唇瓣貼上他的唇瓣,只有柔軟與溫熱。
這太突然了。
沒有閉上眼的雷古勒斯,眼裡寫滿驚愕,潮紅色立馬爬滿他的臉。
推開她,然後指著她問:“你——在幹甚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吻,雷古勒斯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樣。但如果真的這樣做的話,實在太蠢了。
他吻了回去,也閉上眼。
他的吻,可不同於貝絲單純的唇瓣貼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