鴕鳥求生指南
歪頭的時候鼻子撞到鼻子,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地別過臉去。
“不能繼續嗎?”厚臉皮的男生先開口。
他在電視裡和她一起看過動物科普,遇到危險,鴕鳥的求生指南就是將長脖子平貼地面,身體蜷曲成一團。
就像現在的貝絲。
她把腦袋埋進沙發裡,聲音嗡嗡的:“下次吧,下次再說。”
雷古勒斯完全知道自己只是她走投無路唯一能抓住的選擇。
但她忘了,或者說,從未這麼認為過,雷古勒斯生前是一個食死徒。
他可不是甚麼好人。
心底沒有那麼多光明磊落,愛意與佔有慾的邊界,於他而言本就模糊不清。
一旦抓住了他,就別想放開。
這道理她日後總會明白。
母親回家的鑰匙聲響起時,貝絲已坐直身子,沒甚麼表情。只有沙發靠墊上深深的凹陷,還殘留著方才蜷縮的痕跡。
貝絲佯裝不知,只告訴媽媽有個律師來過。
媽媽彎腰換鞋的動作頓在那裡,抬起臉,嘴唇動了動,開口想說些甚麼,她沒聽,徑直回到臥室休息。
難道要說自己很憤怒嗎?要把信函扔到桌子上大喊大叫嗎?她已經很大了,她要表現得成熟些。
當剛得知這個訊息時,她無疑是憤怒的。但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是甚麼心情才對。父母都是成年人,或許他們真的沒辦法繼續作為一個完整的家庭存續,才會等待兩年的分居以便能夠合法離開彼此。
但是,為甚麼呢?她沒法不發出痛苦的質問。為甚麼呢?為甚麼要分開呢?為甚麼沒辦法保證相愛還要捆在一起那麼多年呢?而既然已經繫了這麼久,為何不能再勉強著,將就地系下去?
很多年前,外公家裡養過一隻邊牧,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子,聰明極了。她愛得不行,纏著爸爸想把它接回家。
爸爸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貝絲,你覺得自己能長久地陪伴它嗎?你需要上學,你不能做到,我也不能。我們不能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就輕易擔負起一個生命。”
“生命是有重量的。你選擇撫養它就絕不能遺棄。”
“你能做到嗎?”
爸爸當時詢問的神情很嚴肅,嚇得她連連搖頭。
連一隻狗的重量都無法承擔的爸爸,居然撫養了她長大。
然後打算把她遺棄。
真可笑。
分開的真相是甚麼,果真是出軌嗎,她不願相信。
在毫無意義的思慮中,她睡得很快,畢竟已經累一整天。
作為學生,再痛苦也依舊得回到校園。貝絲完全渾渾噩噩,像在海藻密佈的水中游泳般痛苦。
文學課上到《藻海無邊》這本書,若放在之前,她會去洋洋灑灑寫下一大篇羅切斯特與安託瓦內特之間所隱喻的殖民史。如今她只是在下面任由思緒亂飛,飛向遙遠的天際,飛向燃燒的太陽,飛向童年裡早已荒草離離的遊樂園。
那些曾讓她感到自由與豐盈的文字與過往,如今都失去了魔力。
只沉迷於在大腦裡幻想父母可能在深夜裡的爭吵,以及在無人的角落與雷古勒斯親暱。
“我覺得,你是不是需要先去一趟利物浦問問你爸爸?”雷古勒斯試圖勸告。
但此刻貝絲甚麼都不想聽,只湊過臉要吻他。
雷古勒斯無法拒絕她的請求。那種渴求的,脆弱的眼神讓他無所遁形。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他聽見自己說,“好吧,最後一次。”然後他伸出手環住她纖長的脖頸,吻上去。他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吻。
她隱秘地迷戀帶給她窒息的吻,彷彿痛苦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得以安放。
鴕鳥的幸福,就在於能把腦袋埋起來的那堆沙。
和雷古勒斯呆在一起就是她的沙子堆。
雷古勒斯簡直要笑出聲了,貝絲所能想到的當一個壞學生竟只是在課上大家討論安託瓦內特的悲劇時保持沉默,而課後比較文學的論文,她依舊按時完成。
華裔基因還是太頑固了。
歷史課的年輕助教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午餐時間在她對面坐下。
雷古勒斯本能地察覺有些不對勁。那男人笑容下的視線,像潮溼的觸手。
戴眼鏡的男助教問了很多問題,最近睡眠如何,讀那本指定的二戰史論著有沒有困難,對課上討論的撒切爾夫人政治主張有沒有別的看法。
然後,他繼續用那種乏善可陳的語氣說。
“如果你願意,就把裙子掀起來一點。”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的膝蓋。
“這學期的平時成績,我可以給你滿分。”
前一秒還文質彬彬的助教突然吐出這麼一句話,叫貝絲來不及作出反應,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甚麼。
雷古勒斯第一個念頭就是讓這男人手邊的金屬叉子憑空飛起,狠狠釘進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
有人比他動作更快。
一整盤剛出爐澆著濃郁肉醬的義大利麵,連同瓷盤,從斜裡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黏膩的醬汁、扭曲的麵條、滾燙的湯汁,瞬間澆在助教精心梳理過的頭髮、那副眼鏡,以及他猝不及防僵住的臉上。番茄肉醬順著他的額髮往下滴落。
貝絲抬眼望去。
是阿曼達。
她站在那裡,手裡只剩下一個空托盤,下頜微揚,臉上沒有太多激烈的憤怒,反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如同女王俯瞰腳邊的穢物。她甚至沒有多看那狼狽不堪的男人一眼,目光直接轉向周圍譁然的人群。
她的聲音清晰明亮:“大家,這裡沒甚麼事,不用在意,請繼續用餐。”
助教還愣在滿頭滿臉的油膩中,阿曼達已經拿出了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冷靜的側臉。她不僅撥通了校長辦公室的電話,更迅速地編輯了資訊,群發給了學生會、幾個有影響力的社團負責人,以及校報的編輯。
她懂得如何運用她的影響力,將一次突發的事件,變成無法被輕易壓下去的校園風暴。周圍學生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舉起手機拍攝,竊竊私語變成憤怒的聲浪。
她已經注意到這個不對勁的歷史助教有段時間,早就對這些工作輕車熟路。
一切應對措施都如她所預想的一樣,靈敏、堅實,無懈可擊。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在越來越大的嘈雜和圍觀中,試圖擦拭乾淨眼鏡,卻無論如何都依舊骯髒,他只能面部倉皇慘白地逃走,留下一地狼藉和嗡嗡作響的議論。
食堂的嘈雜聲在貝絲的耳邊忽遠忽近。她看著阿曼達利落地收起手機,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項尋常事務,然後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憐憫,只是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她走了過來,拉開貝絲對面的椅子,剛才那個助教坐過的位置,坐了下來。她從自己的托盤裡拿起一盒未開封的巧克力牛奶,插好吸管,推到貝絲面前。
“喝點甜的。”她隨意地說。
“剛才……”貝絲嘗試開口,聲音乾澀。
“不用說甚麼。” 阿曼達打斷她。
“對付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你得讓他當眾變成笑話,讓他在這裡再也混不下去。你沒事吧?”她的臉就像月亮般散發著迷人的光芒。
貝絲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不知道想表達甚麼。她吸了一口巧克力牛奶,過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謝謝。” 她終於小聲說。
阿曼達嗯了一聲,算是接受。
“以後午餐,” 阿曼達拿起自己的托盤,站起身,“如果不想一個人,可以來戲劇社的桌子。薩拉也在。” 她沒等貝絲回應,只留下一個乾脆瀟灑的背影。
貝絲看著阿曼達離開的方向,把溫熱的巧克力牛奶喝完。阿曼達不會知道,她的勇氣鼓舞了她。
逃避沒有用,沉默沒有用,像鴕鳥一樣將頭埋進沙子裡也沒有用。
“雷爾,你說得對,我需要去找爸爸談一談。”
她需要答案。
於是他們坐上了北上的列車。窗外風景流轉,貝絲疲憊地靠在窗邊,雷古勒斯握緊她的手,不斷鼓勵著她。
利物浦的空氣帶著海腥味,爸爸並不在家。正當貝絲望著緊閉的門扉發呆時,隔壁一位老太太探出頭來。
“找老陳啊?這個點,他肯定在醫院呢。就隔兩條街的醫院,哎,也是不容易。”
貝絲完全迷惑了,爸爸怎麼會在醫院,不容易?不容易甚麼?難道是生了甚麼重病嗎?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在三樓一間病房外,貝絲停下了腳步。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父親。他比她記憶中瘦削了許多,正小心翼翼地為病床上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擦拭著手臂。他的動作那麼輕,那麼專注,側臉流露出的是一種深重的疲憊,以及從未在自己面前展現過的逆來順受。
原來是這樣嗎?爸爸在利物浦不回家原來只是在照顧他父親。
但這又怎麼會讓他和媽媽離婚呢?她不明白。
很快,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