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
雷古勒斯伸手，輕輕拂過她沉睡的側臉。那縷黏在嘴角的黑色長髮，被小心撥開。她還熟睡著，呼吸勻長，對此一無所知。
這姑娘總這樣，睡得亂七八糟。大概是因為白天繃緊的弦在夜裡鬆垮下來，連頭髮都跟著叛逃。被子被踢到腰際，睡衣皺巴巴地卷著，毫無睡相。
然後，他指尖無意識地向下，觸到了被子邊緣。
那個在水底的老頭沒說錯，記憶越多，越接近人類。
他能碰到東西了。雖然只有一點點。
他也恢復了一點魔力，即使這和一年級巫師隨便揮出來的微弱魔力無異。但對他來說，已是莫大的欣喜。
雷古勒斯至今也沒搞懂記憶恢復的規律，有時候接觸到與過去有關的事物，會恢復記憶，有時候甚麼都沒做也能恢復一點記憶。
難道真的就像老頭所說，只要想要拿回記憶的勇氣，就能做到嗎？
他搞不明白，但對能觸碰到實體這事接受良好，順手替貝絲斂好被子，以防她夜間受涼。
接下來的日子，被貝絲用熒光筆在日曆上仔細標註，規劃得條理分明。
早上騎車去學校，下午放學後到音樂教室排練，音樂教室的第三間屬於她和薩拉一小時，《第二圓舞曲》的旋律從生澀到流暢，兩個女孩的呼吸在節奏中逐漸同步。
排練完回家路上也總繞到格里莫廣場晃悠幾圈，不論颳風下雨。貝絲堅信，萬一能碰到附近的巫師呢，說不定就能向巫師們打聽打聽雷古勒斯的事蹟了。或者，門突然自己出現了？總能打聽到點甚麼的。
雖然來過很多次，依舊甚麼也沒看見，但貝絲還是很喜歡在格里莫廣場附近騎車一圈又一圈地轉。
她覺得，和一個幽靈一起來他看不見的家門口轉悠，有點彌爾頓《失樂園》的感覺。
兩人手攜手，
慢移流浪的腳步。
離開伊甸，
踏上他們孤寂的旅途。
雷古勒斯看她晚風吹起的碎髮，也不好意思打消她的熱情，只好囑咐她一定要把赫敏送的那條防護項鍊帶上，以防遇到危險。
“絮絮叨叨的，你把自己當作我爸爸嗎？”貝絲說這話時神采飛揚，她在市政府查格里莫廣場12號土地歸屬情況，上面的名字居然也是雷古勒斯.布萊克。雖然這大概是他某個祖先的名字。
但這種巧合也夠叫她欣喜了。喜歡一個人，聽到相同的名字都會讓她感到快樂。
演奏排練了幾天，換修歷史的申請也批下來了。貝絲抱著厚厚一摞新領到的教材和書目清單，十分滿意。
念純文科對貝絲而言很幸福，雖然要寫長長的論文，看一部部大部頭，但這是她所喜愛的。寫歷史小論文作業時，雷古勒斯總會靜靜待在房間另一角，看她書架上的書，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相關的歷史書，看得一臉若有所思。
貝絲和薩拉加練的時候，雷古勒斯在隔壁音樂教室裡，看見一個高年級學生在擺弄一種掛在身上的樂器，貝斯。低沉的絃音在空曠的教室裡嗡嗡震顫，帶著慵懶的節奏感。
貝斯。這樂器的名字，念起來和她的名字一樣。
學生離開後，他走到那件被立在牆角的樂器旁，遲疑片刻，緩緩伸出手指，極輕地掃過最粗的那根弦。
“嗡——”
低沉而真實的震顫透過指尖傳來，心臟也隨之顫抖，有種癢癢的觸感。
幽靈也會有幻想。幻想著倘若自己現在就是這個校園的一員，他一定也要挎上這樣一把漂亮的貝斯，在夕陽沉滿走廊的時分，隨手撥出一串囂張的音符。然後倚著門框，對剛剛練完琴走出來的貝絲，抬起下巴：
“同學，你的琴聲很動人。”
而貝絲，照舊是那套簡單的灰色外套，娓娓長髮，舉態端靜。
接著，他還能自然而然地陪在她身邊，安慰那個因與亞歷克斯再無可能而神傷的女孩。
他在霍格沃茨沒甚麼戀愛經歷，真希望要麼自己當一個普通高中生，又或者，貝絲也能披上魔法袍，大概會被分到拉文克勞，每天抱著課本從移動樓梯上匆匆跑過，他作為學長上前告訴她，小心些，不要跑太快，不然容易被皮皮鬼捉弄。
或許就能這麼來一場浪漫的校園戀愛。
不，還是算了，貝絲還是不要去霍格沃茨吧，她不會喜歡斯萊特林的。
“雷爾？你能碰到琴絃？”
門口傳來貝絲驚訝的輕呼。她和薩拉剛結束排練，循著聲音找來，手裡還拎著書包。
他倏地收回手，只好承認。
“嗯，能碰到一點了。魔力也回來一點了，只是少得可憐。”
“要看看魔法嗎？”雖是詢問，話音裡卻藏著隱隱的期待。
他找不到魔杖，幽靈也不會有魔杖。只是簡單揮一揮手，貝絲隨之漂浮起來，雙腳離地，像被吹起的泡泡一樣。
看著她滿臉驚奇，雷古勒斯轉念一想，能這樣被貝絲注視著也就夠了，夠幸福了，真的。
藝術節當天，天色是那種暈開的青，雲絮很軟，風裡帶著禮堂外修剪過的草腥氣。
後臺擁擠，脂粉、髮膠和年輕肌膚蒸騰出的熱氣混雜在一起。如果空氣有顏色，大概就是粉色的霧和白色的粉。
貝絲坐在鏡前，任由她媽媽擺佈。
眼鏡被摘下，她捏住薄如蟬翼的隱形眼鏡，指尖微微發抖，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眼皮不受控地輕顫，眨動得飛快，像受驚的蝶翅。媽媽用手撐開她的眼，努力幫她戴上去。
雷古勒斯百無聊賴地坐在無人角落，靜靜望著。他時常百無聊賴，因為他的世界只有貝絲，而貝絲的世界很大很精彩，陽光會吻她的額角，風會纏繞她的髮梢，琴鍵在她指尖甦醒，書頁在她手中沙沙作響。她的悲喜鮮活而具體，連煩惱都帶著蓬勃的生氣。
但看著貝絲的世界，無聊便這樣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只要這樣望著，他那停擺的時光，就能繼續緩緩地流淌下去。
看她因努力而微微蹙起的眉，看她溼漉漉的睫毛慌亂撲閃。
不似平日，倒露出罕見的笨拙，竟讓他覺得，十分可愛。她的睫毛輕輕搔過他心口那片空曠之地。
鏡前燈暖黃的光暈開，貝絲終於戴好，重新睜大的眼睛清亮得驚人。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感覺很陌生，眨了眨眼，問：“媽媽，今年你和爸爸的結婚紀念日，他會回來嗎？”
母親為她定妝的動作頓了一下，鏡中的笑容依舊溫柔：“我也不知道呢，看他工作忙不忙。”
雷古勒斯抱著手臂，有些冷漠地想，這是不會來的意思。
前面的報幕員報到了她們，薩拉匆匆拉著她跑過去。
帷幕拉開。
貝絲坐在鋼琴前，薩拉立在身側持著小提琴。追光燈將她們籠罩在孤圓的皎白裡，其餘一切都沉入黑暗。《第二圓舞曲》的旋律流瀉而出時。
雷古勒斯對音樂沒甚麼天賦，連音準不準都無從判斷。他只能看見坐在鋼琴前穿著白裙的貝絲。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的光都集中在那個背影上，他聽見幽靈的心跳聲。
彷彿他們今天才劈面相逢，又如大夢初醒。
等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裡，餘韻未絕，臺下的亞歷克斯已猛地用力鼓起掌來，掌宣告亮突兀。旁邊的楚石先是一愣，隨即立刻跟著拼命拍手，響聲匯在一處。
對面觀眾席裡，薩拉戲劇社的幾個女孩子交換了眼神，腦子裡全是豈能輸給你們的想法。
下一秒，更熱烈、更密集、更有節奏感的掌聲從她們那炸開，清脆如雨打玉盤，瞬間壓過了亞歷克斯和楚石的聲勢。
亞歷克斯挑眉，回頭朝後排籃球隊兄弟們使了個眼色。那群高大的男生們會意，也拼命鼓起掌來。
兩堆人互相較著勁鼓掌，感染了周遭不明所以的觀眾。人們左顧右盼，臉上帶著被氣氛感染的笑，也陸續拍起手來。
掌聲變得更加厚重磅礴，如同悶雷滾過禮堂，最終連成一片溫暖而澎湃的海，將臺上微微喘息的兩個女孩溫柔托起。
雷古勒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再討厭亞歷克斯也無法否認他還算有點用處，能毫不吝嗇地給出貝絲最需要的認可。
“這幫笨蛋……”
他低語的聲音融進熱烈的掌聲裡，聽不真切。
臺下幽靈也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鼓起掌來。
貝絲有些發怔。
耳畔的掌聲仍如潮水般起伏湧動，溫熱而真切。去年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只有薩拉戲劇社幾個朋友的零星掌聲，稀稀拉拉，很快便散在空曠的禮堂空氣裡。
而此刻，這片洶湧的聲浪包裹著她，竟讓她生出不真實感。像走在夢裡柔軟的雲絮上，腳步虛浮。
臺下鼓掌的人很多，但她還是一眼看見了雷古勒斯。
他朝她粲然一笑，單一下就叫貝絲有些晃神，看了許久才反應出旁邊的薩拉在提醒她趕快鞠躬退場。